后来听说,淮郡王将人找到了,那女子居然是谢老相爷的孙女,淮郡王打听到了谢二娘的身份和名字,欢喜之下醉了一场,也是在那时候与他们提起。
王晏记性极好,除非他格外不在意的事,否则都能记得清楚,显然这桩就是。
王晏眉头紧皱,并没有在脑海中搜罗出一点印象,他思量片刻才道:“淮郡王确定那女子就是救他的人?他们二人可曾见过?”
贺檀道:“淮郡王找到线索,确定那女子身份,是在去年中秋的时候。”
“两人直到去年冬日见了面。大约是相爷过世之后,女子回来守孝。”
“我来大名府之前,也去了谢家吊唁,回来听到母亲与谢家夫人说话,她们提及谢二娘就说了‘阿菁’,‘菁菁者莪’是好名字。”
这就是为何,刚刚他方才念叨“阿菁”。
谢相爷过世的时候,王晏被弹劾“养病”在家,自然不能四处走动,也没有前去谢家。
“这谢二娘从前体弱多病,后来渐渐好了,秦王妃特意前去相看,听说甚是满意。因着谢相爷才刚刚过世,赐婚圣旨才没有下来。”
王晏道:“也就是说,谢二娘从乡里搬回开封,在人前露面才没几个月。”
贺檀并不知晓王晏为何关切这个,他想了想:“你是觉得这桩案子牵扯开封谢家?”
“谢枢密位高权重,如今又与秦王府结亲,除非手中有确凿证据,否则很难弹劾到他头上。”
贺檀恐怕难以说服王晏:“你写劄子真的要提及谢枢密……总要先与老大人说一声,让老大人有个准备。”
他们这些人私底下都称呼王相公为“老大人”,如此也算是对王相公的尊崇。
王晏淡淡地道:“现在不会写劄子。”
因为……没用。
没用的事,王晏不会去做。
贺檀抓住了关键:“现在不会,你以后还是要针对谢家?”
“说不好。”王晏声音平淡。
大名府的谢氏与刘知府等人勾结走私货,谢崇峻等人又一心想要攀上谢枢密,几次入京疏通关系。
要说谢枢密对大名府的事半点不知,谁也不信。
但想要借此拿下谢枢密,也不可能。
枢密院掌管军务,只要武将出事,都会牵连到枢密院。同理,文臣犯错,中书也难将自己摘清,为此朝廷上下大家心照不宣,绝不会因为这些事就弹劾两府相公,否则谁也不能在这位置上久留。
所以,还没到对付谢枢密的时候。
半晌屋子里没有动静,王晏再次抬起头看向贺檀,贺檀始终站在一旁,紧盯着王晏。
“你怎么能确定谢家有问题?淮郡王对谢文菁很是看重……”
谢文菁。王晏听着这个名字,想起些什么,他又开口道:“兄长可知晓谢家对女子行辈的字,是否有安排?特别是后辈的字。”
贺檀瞪大了眼睛,他不明白王晏怎么能有这样的问题?
“也许姨母知晓,”王晏道,“姨母为给你寻门好亲事,对大梁世家名门的女眷都了解一些。”
“兄长有机会,可以询问一二。”
贺檀皱起眉头:“有何用?”
王晏没有思量:“查案。”
贺檀被气得冷笑:“莫非有谢家女眷牵扯其中?还需要你借此确定她的身份?便是骗人也该有个好借口。”
王晏不再说话,继续看手中的卷宗。贺檀也有许多事要做,自然不会一直在此逗留,不过临走的时候,吃掉了桑典给王晏准备的茶点。
屋子里再次恢复宁静。
王晏抬起头,似是现在才想起来回答贺檀:“兴许有呢。”
他早就猜测谢玉琰,极有可能就是她原本的名字。
谢玉琰,谢文菁,都是姓谢,会不会这么巧?谢玉琰看到那个“菁”字,似是立即就有所思量,要么是那个人极有名声,要么是她相熟的人。
若说这只是他突然冒出的一个念头,当贺檀提起谢文菁时,他几乎立即就发现了疑点。
这位谢二娘是在谢老相公过世后出现在开封府。而焦大带着掠卖的妇人来到大名府,也是在那之后。
王晏站起身,他要去大牢审讯那军将,焦大是从何处接手的那些女眷?是否曾在开封府逗留?
又是什么时候带着她们赶来的大名府。
若是军将不知晓,那就要问出那些女眷被卖去何处,想方设法将她们找到,询问掠卖途中的细节,或许能得到线索。
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查清楚的事,但王晏很有耐心。
第269章 重视
大名县县衙。
许怀义坐在桌前处置公务,很快他就发现有许多突然冒出的案宗,他将文吏叫过来询问。
文吏道:“这是昨晚大牢里新审出来的口供,那些军中的人,除了私卖货物之外,还将妇人卖去西蕃。”
“今天一早陈窑村的村民就来到衙署外报官。”
许怀义道:“为的就是那些被掠走的妇人?”
文吏点头:“之前王大人就说了,还要查下去,若是能得知那些人下落,设法将她们带回家乡。都是些无辜的百姓,有的被掠走时,才刚刚生产不久,留下一个孩子,村中人帮着养了,却没能养活。”
“大人都没吃食,更何况孩子,那么小离开母亲,怎么可能喂得活?”
“那些人就是一手遮天,陈窑村的事,我们还去查过,但涉及山匪就被府衙接管了。”
文吏恐怕给自家大人惹麻烦,连忙将这些说清楚。
许怀义点头:“我记得大名府之前也有一桩掠卖案。”
文吏一想就知晓许怀义问的是哪个:“您说的是杨谢氏的案子吧?”
许怀义道:“就是被卖去谢家与杨家结亲的女子。”
文吏道:“大人真是厉害,一问就问到了关键之处。那桩案子就是那些军将指使焦大做的。”
现在案子没有审清楚,文吏只敢提那些军将。至于刘知府等人有没有参与其中,那都是上官要操心的事。
许怀义点了点案宗:“昨晚还找到了一个被掠卖的妇人?”
文吏一怔,急忙向案宗上看去,然后讪讪地道:“最近案宗太多,我还没来得及细看。”
在长篇累牍中,就提了那么几句,不仔细看委实看不清楚。
那妇人被找到的时候,身上有许多伤口,衙署的郎中前去诊治,却没能将人救回来。因为这桩事,还在提审那军将。
“大名府谢氏与这些有关吗?”许怀义问那文吏。
文吏道:“不知晓,案宗堆积在一起,需要一桩桩理清楚,眼下还没问到这些。”
许怀义点头:“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,只管来寻。”
文吏哪里敢使唤汴京的上官,躬身赔笑:“到时就劳烦大人了。”
文吏离开之后,许怀义继续翻看卷宗。
有王晏在的地方,总会将事务安排妥当,衙署一切井然有序,让他挑不出什么错漏,在别处惫懒的皂吏,也不敢浑水摸鱼。
每日所有官吏做的事都要签字画押呈给王晏,王晏不但看而且记得清清楚楚,问到某件事,径直找到经办的官吏。
交到许怀义手中的卷宗,都是需要吏部核审的。在此之前许怀义也去办过别的案子,所有文书混杂在一起不说,许多卷宗上错漏百出,显然是手下人胡乱应付。
他将错处挑出来,还惹得一干官吏叫苦不迭,私底下给他取了个搅屎棍的外号,这些许怀义都知晓。
如果官员都能像王晏这般,他何必如此?
这也给了他许多功夫去仔细查看案宗。大名府的案子盘根错节,从商贾到官员沆瀣一气,按理说王晏等人应该盯着刘知府去查,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些?
真的是军将突然供述?
许怀义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,于是他特意寻了个借口,前去衙署大牢。那些没有写在案宗里的细节,才是他此行的目的。
一夜之间,那被审问的军将已然全身伤痕,一同被抓来的还有为军将守院的老奴。
老奴已经全都招认,军将在大名府至少害了五个女子,个个都是从焦大那里买来的,此人以折磨女子为乐,昨日发现的女子折磨的时间最久。
军将生怕女子自尽,会提前打掉她们的牙齿,若是遇到有咬舌自尽之人,干脆用烙铁烫掉伤口,免得她们失血身亡。
不过最后这女子有所不同,被军将带回来的时候,已经伤痕累累,应该是出自焦大之手。
许怀义忽然觉得,案子在这里有蹊跷。
掠卖人应该想方设法保证手中女子安然无恙,一个人口一笔银钱,为何反而会殴打女子?这里必定有内情。
焦大这次闹出不少事端,不但让人死而复活,还留着一个女子在手中。许怀义觉得应该好好查查这焦大。
也弄清楚为何王晏会突然过问此案。
再者,他本就觉得那杨谢氏不寻常,多方原因聚于一处,许怀义都不能忽视。
就先从焦大的画像开始,许怀义觉得可以动用手中的眼线,仔细查查那焦大都去过何处,焦大手中的女子都来自哪里。
许怀义从大牢里走出来,准备去集市上吃些饭食,远远就看到一处铺子门口排着许多人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许怀义向人打听。
“杨氏泥炉的铺子,”老翁笑着道,“大家正在买泥炉哩。”
许怀义听说过杨家的泥炉:“不是说,没有的卖了吗?”
“那是之前,”老翁道,“谢大娘子被人诬陷不在家中,无人主持大局,现在大娘子回来了,自然铺子也就开了,杨家将存下来的泥炉都搬了过来,听说用不了多久……大家就可以随便买了。”
看许怀义不解,那老翁笑道:“因为咱们大名府许多烧窑的工匠都投奔谢大娘子去了,今日好几处陶窑都重新点火,开始烧制泥炉了。”
“这些泥炉定然好,”一个知晓内情的人道,“听说大娘子给工匠排成上中下三等,这要如何排啊?光凭一张嘴说可不行。”
“那是要三位老工匠,查验那些工匠烧制陶瓷,凭他们的手艺优劣来排的。可想而知烧制瓷窑的时候,工匠会用多少心思。所以大家都想要买这时候烧出的陶瓷。”
“我还听说,过几日的宝德寺法会,用的佛瓷,也都是谢大娘子让人烧出来的。”
两个人说着话,就有更多人围过来。
冬日里没有太多事做,大家都喜欢凑热闹,这消息很快就能在大名府各处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