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到底为何这样说,柳四娘也并不完全明白。
谢玉琰却很清楚。
大名府这样的重案,难免会影响政局,主考官会揣摩圣意,由此出题。
如何在文章中主张自己的观点,必须要言之有物。
柳二郎和左尚英等人参与了这桩事,写起来自然更加合理,再与他们在大名府作为联系在一起……
有了主张并曾付之于行动,决计不是空谈,这样的文章必定能脱颖而出。
还有一些深层的思量。
这次会试的总裁必定不是刘知府一党,刘知府等人刚刚出了事,他们一党的人,这阵子做事会谨小慎微。
柳二郎在大名府与刘知府对立,天然地就能博得总裁的好感,至少又能添色几分。
可想而知,除非天资太差,否则柳二郎、左尚英这几个人必定能考中贡士。
一路上柳四娘又与谢玉琰说了些京中之事。
“京里有几个与我要好的女眷,早早就送信过来,让我带小报回去,她们定然更想见到大娘子。”
大名府小报,可是谢大娘子所创,提及小报,谁也别想绕过谢大娘子。
柳四娘拉着谢玉琰的手说话,一直到了永安坊,这才与谢玉琰分开,下马车的时候,柳四娘看到等在外面的商贾,不禁吓了一跳,之后油然生出几分羡慕。
谢大娘子虽是女子,有些地方却比男子还要厉害。能自己做些事,而不是通过父兄,包括成亲之后的夫家,那种感觉该有多好?
回到马车中,柳四娘忽然喃喃地道:“我若是也加入谢大娘子的乡会,开个瓷窑,是不是也可以?”
这话吓到了旁边的管事妈妈,她急忙道:“四娘子可不能随意说这些,若是被老爷听到了定要罚你。”
“咱们是官家小姐,与那些商贾人家可不同,过些日子就算谢大娘子入京,您也不可将她请来柳家,与商贾来往密切,会给老爷招来弹劾。到时候您就知晓了,大名府不在天子脚下也就罢了,到了汴京,真正的官宦人家,明面上都不会理会那些商贾。”
“再说,咱们二郎还没成亲,不好与这样的人有牵连。”
第285章 求助
柳四娘皱起眉头,显然不赞成这话。
管事妈妈苦口婆心:“有些话娘子不爱听,奴婢也得说。”
“咱们家是书香门第,族中长辈很在意这些,”管事妈妈道,“您也到了说亲的年纪,名声对您格外重要,被人打听到闲言碎语,可能就会葬送好前程。”
女子的前程自然就是有个好夫家,名声坏了,还指望高嫁不成?
自从柳四娘降生,管事妈妈就在身边侍奉,情分与寻常主仆不同,才敢说这些话。
柳四娘道:“这话未免太言过其实,谢大娘子与寻常商贾不同,哥哥他们给小报写文章,爹爹还写信夸赞,照你这么说,哥哥也得退避才对。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,”管事妈妈道,“现在二爷能做这些,将来考中了进士,做了正经的官员,还能做这些?”
柳四娘一惊:“怎么不能?二哥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管事妈妈不再说话,一双眼睛中闪动着异样的目光。
柳四娘的脸彻底沉下来,她撩开帘子向外看,看到又有人往永安坊去,登时满是羡慕。看着自家娘子的神情,管事妈妈不禁叹了口气。她说这些没用,看来只能等到去汴京之后,四娘子才能明白。
商贾身份最低。谢大娘子在大名府能如此,都是因为在刘知府案上出了力。要不是误打误撞让刘知府盯上了泥炉,哪里有她露面的机会?人不会一直都这般幸运。
“奴婢说这些,都是赵娘子的意思。”
听到母亲,柳四娘不敢再说话,不过暗地里她却琢磨着,要不要将自己上次去京城记下的手札拿给谢大娘子。
可惜不能与谢大娘子一同做佛炭买卖,她总觉得错过了一次好机会。
……
另一边,左尚英也在与一个表亲说话。
那表亲是母亲周氏一族旁支的子弟,平日里甚少来往,看了大名府小报找到了左尚英,还提来了不少的礼物。
那周大郎低声道:“知晓表弟在这里,我们就来了。”
左尚英显得有些意外,不过……只有他心里清楚,是他有意将谢大娘子乡会的买卖透露给周家的。
他想要帮周家一把,也想要为自己日后铺路,考中入仕也需要银钱打点,他家境贫寒,没有许多银钱,他有的只是脑子而已。
看到谢大娘子给乡会定下的规矩,听说工匠的工钱有了比照,他就觉得这乡会可以。将木柴窑换成石炭窑,烧窑的时候会省下一大笔银钱,现在又有这么多工匠愿意跟随谢大娘子,大家愿意遵守乡会的规矩,就等于奖惩都有了依据。
瓷器本钱小了,能卖得便宜。
烧制的品质也不会下降,甚至因为工匠聚集还会提升。
再加上大名府积累的名望。
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满了,哪有不成事的道理?
左尚英合上面前的书册,看向周大郎:“表兄找到我,是想要问谢大娘子?”
周大郎不禁惊诧,结结巴巴地道:“表弟怎么知晓?”
“周家有处瓷窑,”左尚英道,“这两年买卖却不大好,现在看到小报上说的乡会,是不是也想来打听打听消息?”
周大郎躬身道:“表弟真乃神人也,将来必定能有个好前程。”
左尚英摇摇头:“哪里这般简单?”
周大郎目光闪烁,他就算是个商贾却也知晓官场中事,一个刚入仕的小官光靠俸禄无法在京中度日,大多要靠族中资助些银钱度过开始几年。
但左尚英没有什么族人,若是周家能依靠,左尚英应当不会拒绝,当下他也不多言,再次躬身:“周家瓷窑眼见就走投无路了,我又委实没有别的思量,表弟帮我,我必定记在心上,将来能用得着周家的地方,绝不会有二话。”
生怕左尚英不信,周大郎对天发誓,倘若哪天忘恩负义,别说是他,整个周氏一族也不得好下场。
周大郎是真的急了,瓷窑是周家祖传下来的,若是败在他手上,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族中长辈。
左尚英拉着周大郎坐下,让他稳住情绪,然后才道:“周家瓷窑因何一年不如一年?”
周大郎叹口气:“木柴价钱越来越贵,瓷器本钱涨上去了,卖的也贵。所以听说石炭窑我才动心。”
左尚英点头。
周大郎道:“但我也知晓,大名府卖的是佛炭和泥炉,谢大娘子在礠州有新窑,我也去看了烧制出的样式,与我们烧制的完全不同,我又不想丢了周家的手艺。”
说到这里,周大郎彻底泄了气。
“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来这里?我又想要做些什么?我看不少商贾去永安坊,我也想过前往,但又折了回来。”
“我自己都没想好,总不能去问谢大娘子,该怎么做?”
左尚英没有说话,而是拿起了桌面上的小报递给周大郎:“表兄可以看看这个。”
周大郎顺着左尚英所指瞧过去,上面写着谢子绍重建大名府谢家窑,而且这次修的不是木柴窑而是石炭窑,帮忙建窑的正是谢大娘子的乡会。
周大郎将这段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,然后他抬起头:“那谢家窑建好了石炭窑,会烧制什么瓷器?”
“你说呢?”左尚英道,“若是烧制谢大娘子的新瓷,何必再叫谢家窑?”
周大郎登时眼睛一亮,整个人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,这样加入乡会也可以?让谢大娘子出面帮我们重新建窑?”
左尚英道:“就算是这样,你恐怕也要遵守乡会的规矩,由乡会工匠查验之后,瓷器方可售卖,我听说一年要交一百贯,作为查验的费用。”
一百贯。
周大郎抿了抿嘴唇,周家不是拿不出来,可是这要花的可不止一百贯。
“我们瓷窑的工匠只剩下一人,好在我们周家人懂得烧窑技艺,这倒是可以撑过去,就是……修新窑的银钱,我们恐怕凑不齐。”
周大郎盯着左尚英,似是要让左尚英帮他想法子。
左尚英却道:“这么一说,我也没法子,若不是小报给我一些润笔,我恐怕连进京赶考的银钱也凑不齐。”
周大郎想要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要怎么说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左尚英道,“你是不是问错了人?你想与谁做买卖,就该问谁才对。”
第286章 不敢相信
周大郎盯着左尚英看。
“你的意思是,让我这样去找谢大娘子?”
左尚英倒了热茶递给周大郎,他用的泥炉和茶壶、茶杯都是谢大娘子所赠。上面如水墨画般的样式,也是出自他的手。
左尚英点点头。
周大郎拿着杯子有些怔愣:“可……没听说过这样做的,不都是拿着银钱找到谢大娘子,买佛炭、泥炉的方子?”
“大娘子又不是只做这一桩买卖,”左尚英道,“只要大家都能赚到银钱,就是一笔好买卖,相信大娘子也会愿意为之。”
周大郎仍旧有些担忧,生怕上门没能谈成,彻底断了这条路。
“要不然表弟陪我去一趟。”
周大郎知晓这话说出来不合适,左尚英要走仕途,岂能与商贾来往密切?
所以他立即摆手道:“不妥,不妥,表弟就当我没说。”
“有何不妥?”左尚英看向周大郎,“我给大娘子写小报,本就相熟,带着表兄走一趟也是寻常。”
周大郎道:“恐怕被人知晓要坏了你的名声。”
左尚英忽然一笑,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袍:“要不是认识谢大娘子,我还没有这样簇新的衣袍穿。”
“现在扯清关系,未免掩耳盗铃。”
“许多事大家都清楚,无非是明着做,还是暗地为之,我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别人来说,而且,”左尚英转身搬出一个木匣,“我还准备了这些东西,要送去给谢大娘子,谢大娘子看在这些的份儿上,会听表兄言语。”
周大郎向那匣子里一看,登时睁大了眼睛,他没想到左尚英会这样帮他。
左尚英想了想接着道:“此事做成,将来我入仕,恐怕要表兄资助银子,不过我拿的也是我做的这一份。”
“我明着与表兄说清楚,免得他日生嫌隙。”
做了事,才能拿银钱,这必须清清楚楚。其实这些左尚英还是与谢大娘子学的。
他仔细思量了谢大娘子在大名府做的事,总觉得这些比佛炭、泥炉秘方更加珍贵,若是悟得一些,将来对他大有裨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