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不是后来腿被磨破了,钦哥儿还不愿意回到马车中。
现在更是,桑典一招手,钦哥儿就跟着跑了。
于妈妈暗地里摇头,这以后……钦哥儿也指望不上了,将来若是发现……他嫂嫂让人带走了……恐怕追悔莫及。
张氏正在张望杨钦,就瞧见一人一马向这边而来。
王晏勒住马,看向张氏道:“往前十里就是客栈,今晚在那边歇息。”
张氏不知如何感谢,相比头一次被王晏这样知会,她已经习惯了几分,至少不会手足无措地行礼。
王晏目光落在张氏身边的谢玉琰身上,她戴了幂篱,遮掩住了容貌,不过此时掀开了个缝隙,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庞。
脸色还不错,目光清澈,没有太过疲惫。
“还剩小半路程,就快到了。”
张氏松了口气,又感谢王晏,刚好杨钦从远处跑过来,张氏抬头看过去。
王晏也驱马走了两步,将怀中的纸包拿出来递给于妈妈,这才转身回到了队伍之中。
于妈妈松口气,人多眼杂的时候,王大人还算妥帖,懂得顾念娘子的名声。
纸包接在手中,热乎乎的。
于妈妈忙递给谢玉琰。
谢玉琰很熟悉这样的纸包了,一般会是刚做出来的面食或点心。从这里到城中还有一段路,王晏生怕她会饿肚子,特意将这个送到她手中。
当然不能正大光明地拿出来,因为看在张氏等人眼里,这样的照应未免不合规矩。所以王晏会表面上做一些,剩下的……私底下拿给她。
等她独自乘坐一辆马车的时候,就能吃一些。
王晏每日都会吩咐人给她炖碗药膳。
这样的事着实太多,让谢玉琰心中暖暖的。她不必去操心路上如何,只需要放心地都交给王晏,安心地被他关切、照应。
从前没有这样的习惯,这段日子她试着交付信任,心放下了,人也闲下来,居然真的就没感觉到太过疲惫,甚至还有精神每天在马车里看书和账目。
看到张氏在车中编络子,她回想了一下前世的经历,谢家请了人来教她这些,她的手艺也算不错,但对她来说,这些无非就是手段罢了。
人前人后展露一些,以示家中教养的好。其实家中有人做这些,就连她自己的穿戴,她都没想过亲自动手。
可能是被人照顾的多了,也可能路途漫漫,委实没什么意思,她竟然也动了心思,想要亲手编一条络子。原本只是一时兴起,想着编不起来也就算了,可线绳拿在手中,手指下意识地就动起来。
别看很少去做,但到底认认真真学过,记起来也并不难,真就编得十分平整,连旁边的于妈妈看了也赞不绝口。
谁能想得到,从前懒得去做的事,如今却觉得做起来很有意思。
这络子也打得精细、繁琐,上面用了戟结,下面编了一只蝙蝠,用和田玉扣衔接,下面是两条穗子。
等到了汴京,她就将那络子送给他。
车马到了客栈停下。
掌柜带着伙计来相迎,果然似之前一样,早就备好了饭菜,烧足了热水。
梳洗之后,吃过饭食,大家各自去歇着。
谢玉琰进了屋中,还没拿起书来看,门就被敲响了。
旁边的于妈妈也是一怔,她以为王大人至少要等一会儿才会前来,没想到今日这般心急,难不成是有什么事?
打开门,果然看到王晏站在门外。
王晏抬脚走进门,于妈妈向四周看看,发现没有人注意,这才缓缓将门重新阖好,然后搬了个杌子,在门口坐下来。
相处久了,她也摸出来些王大人的脾性,王大人不喜欢她围前围后的侍奉。烧水、点茶他都亲力亲为,哪有她下手的余地?可能在王大人心中,她走得越远越好。
王晏熟络地帮她剪了灯花,让周围看起来更亮堂些,然后不等她说话,突然伸出手,抚平了她微乱的发鬓,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好似这才能弥补,一日没怎么见面的缺憾。
“从汴京来的眼线越来越多了,”王晏道,“我会加派人手在客栈周围。”
谢玉琰点头。
多少人都想要打探她的来历,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,她得选一个好日子,摘下头上的幂篱,站在人前。
第310章 死士
“今晚会抓几个人。”
谢玉琰思量间,王晏再次开口道。
跟着的眼线太多,难免束手束脚,发落一些也好震慑。
至于借口,自然也好寻。
今晚他突然吩咐人将案犯分开关押,看起来是怕临到京中出什么差错,其实就是给自己一个由头,将人手布置在客栈四周罢了。
王晏话音刚落,外面果然传来嘈杂声。
不等谢玉琰吩咐,王晏看向于妈妈:“你去知会张娘子和九哥儿,就说外面有些麻烦,让他们不要出门。”
于妈妈应声立即出门,她得快点走,免得一会儿张娘子担忧大娘子出门来问,正好将王大人堵在屋子里。
嘈杂声越来越大,惊动了客栈中的住客,不过很快就被伙计安抚住了,显然是早就有所安排。
“要不要出去看看?”
王晏看向谢玉琰。
别人出不去,她自然也就不用小心翼翼躲避。
其实抓眼线,没有什么可看的,那些眼线不过就是打探消息,就算被抓,也绝不会供述出主家。但既然王晏说出去看,定还有些别的。
谢玉琰点点头,王晏取下黄梅架上的氅衣,展开给谢玉琰穿上。
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,提着衣襟,等着她的手臂伸进去。
谢太后见过的场面不少,但这次却有些不一般,那氅衣经他手之后,仿佛就多了抹暖意。
两条袖子伸进去,没有等她动手,他就开始帮她系好带子。
他很慢也很仔细,生怕多留一点缝隙,会让风就此灌进去似的。
至少谢玉琰开始是这么觉得的,但等她回过神时,却发现他这般慢,也是因为手法生疏,于是不由自主地她露出笑容。
看到她脸上那明媚的神情,王晏的手微微一颤,差点没能拉住衣带。
一条衣带,似是比什么都要重,便是殿试时,他也不曾这般慌张过。
用尽毕生的从容,王大人才保住自己最后的颜面,然后他的手落下来,拉住了她的。
他的手掌温热,拉她的时候,却罕见地失了力度,暴露了他此时此刻的紧张。
谢玉琰抬起头,看到一抹红晕从他的眼角渐渐散开,如同山中那片飘忽的云雾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桑典道:“郎君,人出来了。”
天知道,桑典有多不想出现在这里。谁叫自家郎君着实不顶用,进去唤个人居然这么久,他能等,外面的混乱不能等,再这么下去,一会儿人都散了……
果然,门开了,他家郎君的目光比往常还要深沉。
就知晓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他。桑典心中叹息,却还尽职尽责地道:“抓到了三个眼线,还有一个抽出利器反抗,被当场斩杀了。”
不用出客栈,只要站在二楼推开一扇窗子就能瞧见院子里的情形。
几支火把将周围照亮,两个人被堵了嘴跪在地上,不远处还有一具尸身。客栈的伙计显然受了惊吓,在一旁瑟瑟发抖。
谢玉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人身上,那人正蹲下身搜查那死尸的嘴和喉咙。有些眼线会在嘴中藏匿蜡丸,以此传递消息。
果然在他的推动之下,一颗带血的蜡丸从那尸身口中滚出。
这不是寻常的眼线,而是死士。
有点意思了。
看来这些押送的犯人之中,有人知晓些什么秘密。
谢玉琰看向死尸身边的人:“那是谁?”
“许怀义,”王晏道,“原任大理寺丞。”
谢玉琰听出话外弦音:“许大人被贬黜了?”如果高于大理寺丞的官职,至少应该是此案主审,不会现在才被王晏提及。
王晏点了点头:“去年冬日被贬去刑部,你可知晓因为何事?”
他本也没真的想要她去猜测,于是顿了顿就揭开了谜题:“是因为谢老相公的案子。谢老相公突然在庄子上过世,衙署和刑部都曾去人勘验,确定老相公是意外失足撞到了脑后,但许怀义一直觉得这案子另有蹊跷。”
“几次三番要求重新验尸,因此激怒了谢枢密。”
谢玉琰仔细回想:“你说谢老相公是失足撞到了脑后?”
王晏应声:“案宗是这样写的。”
谢玉琰点点头,谢老相爷冬日突然过世,这与前世一般无二,只不过前世只说老相爷失足撞到了头,却不曾说得这般清楚,也没听说有人纠缠此事不放。
许怀义这个名字,她也似是听说过。
谢太后真正主事是在几十年后,这期间朝中官员不知轮换了多少,除非是大梁的名臣,否则很难再被人提及。
既然谢玉琰觉得这名字熟悉,那他定然……
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,谢玉琰想起来了,大梁最年轻的大理寺卿许怀义。
不对,她怎么记得许怀义一直在大理寺,不曾被贬去过刑部?
是她记错了,还是哪里发生了变化?
自从她重生以来,好似还没遇到过什么事与前世不同。当然她指的是她来之前发生的事。
许怀义被贬黜,显然是在她来到这里前后,那时候她还在大名府,不管她做什么事,应该都不会影响到许怀义才对。所以她更倾向于她没记清楚。
毕竟涉及前人的事,很多时候不会细究。
谢玉琰道:“此人断案很厉害。”不然不会那么快发现端倪。
王晏点点头:“而且……谢崇峻兄弟的案宗被他翻阅的次数最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