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雄还没完全弄清楚眼下是怎么一回事,自然也想不到这位大娘子要如何见冯二娘。他自以为还算机敏,在大娘子面前却像个傻子。
思量片刻,郭雄还是忍不住道:“见到冯二娘之后,大娘子要怎么做?”
“想法子将她带出来,”谢玉琰道,“如果她能出来,你们也会安然无恙。”
话语这般淡然,好像只要能找到冯二娘,一切就会成为定局。
郭雄甚至有些恍惚,这位大娘子不是个商贾吗?怎么身上没有半点商贾的感觉,反而似达官显贵家的女眷。
而且还是掌家管事的女眷。
见大娘子次数越多,越觉得她深不可测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郭雄道,“只要两日后前去运货,其余的一概不用理会了吗?”
谢玉琰点头,然后提醒郭雄:“要在恰当时机,告知郭川真相,免得他露出马脚。”
郭雄明白了,他转身向外走去,即将出门的时候又折返回来向谢玉琰行礼:“大娘子,等这桩事了了,我愿意为大娘子做工三年。”
谢玉琰眼睛里露出淡淡的笑容,与其说是高兴,倒不如说是在回应郭雄。
“是帮我掌管船队。”谢玉琰道。
至于是不是三年,现在谁也不知晓。
郭雄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一下子踏实起来,也不用再胡思乱想。其实他也有一些小心思,在这种时候表明立场,也是想要谢大娘子将他们当成自己人一样。
但话说出来,他又有些忐忑,聪明人都能听出他的话外弦音,万一因此惹怒了大娘子……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还好大娘子不但没生气,反而露出几分笑意。她能看明白他的心思,却并不在意这些。只要他别去算计她,这样的心思,她都允许。
郭雄轻舒一口气,而后他摇摇头,与其说他帮这位大娘子三年,倒不如说他得了机会,跟这位大娘子学三年。
这买卖从一开始就是对双方皆有利处,更何况大娘子还帮他们脱离险境,帮二弟找回冯二娘。
……
郭雄离开之后,杨小山走过来低声道:“大娘子要的东西王家人都抬来了,还有一封王大人的书信。”
谢玉琰没有急着去看东西,而是接过封筒,将里面的信函拿出来打开。
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字:吾卿。
谢玉琰心中一阵慌跳,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还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她。
虽说好友之间也能用这两个字,但放在男女身上,就显得太过亲密。
这是夫妻之间才会用的言语。
若说他完全错了,却又不是,她真的质疑他,他定然会设法强词夺理。
谢玉琰接着往下看。
——见字如面,展信舒颜,自分别之日起,音信难通,思念之情,日甚一日。每至夜深人静,孤灯烛影,念及吾卿,心绪难平,幸得家书,以藉相思。
于妈妈刚好端茶进屋,一直冷静、沉着的谢太后差点心虚地将手中信函合上。
谢玉琰深吸一口气。
这人不在面前时,反而愈发大胆,什么话都敢写下来。
仔细想想,王晏好似一直如此,虽说与她相见时,有些话没有说出口,但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格外坚定,不给她犹豫的机会。
就像亲手给她的脚上药时一样,当着她的面,将心思摆在她面前,不遮掩也不躲避。
信上接下来的内容,就是已经帮她准备好一切,他会安排人手接应,只要提前将信物挂在马车上。
信物放在一只匣子里,就是朵玉梅配茱萸的象生花。
谢玉琰曾亲手做过一朵给王晏,但王晏送来的这个,显然是另做的新的。
谢玉琰将象生花放回匣子。
再看信中最后一句:望卿珍重自身,平安归来。
他已经知晓她要做什么。
将信折好,本想吩咐于妈妈放起来,谢玉琰迟疑片刻,没有假手旁人,而是亲自拿着收入了内室的匣子里。
于妈妈就当没有瞧见,静立在一旁,脑子里想要思量些别的,被她立即强行止住,主子的私事,岂是她能胡乱思量的?撞到眼前的没办法,她总不能装瞎。
等到谢玉琰走出来,于妈妈才又跟着谢玉琰去开几只箱子。
箱子里是衣物和用具。
于妈妈低头瞧着,至少有三套衣裙,看着是很寻常的布料,但针脚细密,一看就不是寻常绣娘做出来的。
还有几套中衣,却是锦缎做的。
于妈妈不禁去看谢玉琰,寻常百姓和商贾不能穿锦缎,她自然知晓大娘子不是因为享乐而穿着这些。
那是要做什么?
除了中衣之外,还有一只贴着封条的小匣子,那封条上压着绣庄的印。谢玉琰知晓,这是女子私密的衣衫,恐怕会被旁人打开,因此绣娘做好之后即上封条,若匣子到主人手中时,封条是完整的,证明中途未出现什么差错,可以放心穿着。
谢玉琰不知要说,王晏礼数周全,谨守规矩,连这个都能想的道,还是要说他故意钻空子,送贴身衣物给她。
这可是她没有列在单子上的东西。
谢玉琰将封条撕掉,打开匣子,里面果然放着一件粉红纱抹胸和一件雪青色罗裹肚。
谢玉琰想要叹息,将来的大梁宰辅当真心思缜密,一长一短,一样一件,处处周全,是不是还给她准备了鞋履?
这么想着往下一看,果然放着一摞绸履。
除此之外,荷包、香包、香罗带、禁步,甚至还有一串玛瑙颈链。
谢玉琰不知说什么好,有些东西是她要的,王晏趁机夹带了不少,其余的物件儿,总之一应具备,就差霞帔坠了。
于妈妈也看得眼花,到底是出自世家的王大人,做什么都稳、准、狠,若是不知晓的,还当这是送的聘礼。
你瞧瞧,鞋子就做了好几双,羊皮靴、绣鞋还有睡鞋,绣鞋上面坠着不小的珍珠,那珍珠品相一看就了不得。
甚至还有缎子做的引枕和锦裘。
一套随身带的茶具,还有几条绣花的帕子。
甚至有一套衣裙,看尺寸应该是给她准备的。
于妈妈心里直念阿弥陀佛,这是恨不得将自家最好的物什都搬过来。
如此仔细和妥帖,便是泥塑也得动心。
第337章 来不及
谢玉琰又打开一只箱子,里面就都是用具了。
执壶、托盏、香炉、手炉、椅垫、踏脚等,但凡出行能用得着的,一应俱全。
除了这些箱子之外,甚至还有一扇小屏风。
谢玉琰指了指几只香炉:“这些香炉都有不同的用处,有的用来给衣服熏香,有的要熏室内,还有放置在桌案上的,你都会不会用?”
于妈妈摇了摇头,不过她立即道:“不过仔细看看就应该能知晓。”
“要会压香篆,模具也在其中,这两日多练一练。”
于妈妈再次应声。
谢玉琰道:“这次带来的人不多,都要靠你一个人,不能出差错。”
于妈妈知晓,大娘子能将这些都交给她,是对她的信任。
“大娘子,”于妈妈道,“我们这是要做什么?”
谢玉琰还没将杨小山他们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于妈妈,她开口道:“两日后,去庄子上看角抵。”
“是私开的场子。”
至于如何拿到入场的请帖……对于她来说可能要费些功夫,但交给王晏就不是什么难事。
谢玉琰忽然觉得动用王晏的力量,让她委实清闲了许多。她再次去看那装抹胸的匣子,他一个尚未娶妻的男子,不知怎么置办的这些东西?
……
京城的一处小院子里,大梁有名的绣娘吴阿妹正让两个嫂子帮她揉腰,两天两夜不眠不休,她觉得眼睛都要瞎了。有一日突然来了群人,送了许多金银,让她什么都不要做,专门给他们缝制衣衫。
这笔买卖赚的多,但要求也多,衣衫缝制好,不能向外声张,否则她要赔上一大笔银钱。
望着那些银钱,吴阿妹应允了,于是嘴巴紧闭,埋头苦干。幸好她手艺好,底下还有几个绣娘帮忙,否则哪里能按时交付?
“你说,那些衣裙是做给谁的?”
吴阿妹脸色一变,立即伸手让嫂嫂噤声:“那还用说?自然是家中的女眷。”
嫂子声音压得更低些:“达官显贵家的女眷,为何要用寻常布料做衣裙?”
吴阿妹仔细想了想:“那就是……不想让人知晓她的身份呗。大户人家规矩多,女眷不能随意走动,但她们可以悄悄出门。”
这是吴阿妹想了许久的结果,不过想想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脸人……她就觉得还有别的秘密,她经常出入达官显贵的府邸,说不定哪天就会知晓实情。
……
两日后,郭雄、郭川兄弟撑船去寻赵昆,看着弟弟脸上的笑容,郭雄暗地里叹息。刚好郭川回过头来,兄弟两人目光相接,郭川立即低声道:“多谢大哥。”
可能在郭川看来,最大的难题就是他这个哥哥,如今哥哥终于点头,他终于能救下冯二娘了。
郭雄看着岸上站着的赵昆,大娘子说在合适的时候将实情告知二弟,他认为现在还不是,还要等待。
船慢慢停靠过去,赵昆迎上前道:“你们总算来了。事不宜迟,快点去运货。”
郭雄和郭川纷纷点头,带着自家船工穿过一条小径,找到了停在那里的马车。
赵昆指了指道:“就是这些了。”
郭川点头,他虽然着急救人,却没忘记要仔细、谨慎:“先验货,我们再搬。”
赵昆笑道:“我还能骗你们不成。”
郭川跟着赔笑:“这是规矩,验好了免得起争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