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许怀义的动作不能太大,那么只有蔡征私底下出面,调用夏尚书管不到的人。
“而且你也不用担忧,”蔡征指了指那庄子,“来了这么多人,动静不小,贺家怎么可能不下本钱?”
蔡征指的下本钱,是指角抵台上打死人。
既然要查贺家,这些消息自然也都能打听到,但死的人埋去了哪里,能否找到证据是贺家故意让人打死的,还要另下功夫。
他们派人来这里查验,就是这个目的,到时候即便有夏家在,也没了转圜的余地,许怀义再拿出郭雄之前的状纸,汴水的案子也能翻过来。
许怀义道:“不知冯二娘是否在。”
蔡征也不知晓,他也让人问过王晏,但王晏那边好像很有把握。他也大致有了猜测,王晏有眼线在那庄子中。
这次王晏的手段比往常更添几分凌厉,不但动作快,而且好似突然多了一双手,明里暗里都安排的妥妥当当。
莫非经历了大名府的案子,王晏又成长了许多?
照这样下去,朝廷上下,王晏鲜有对手,便是王老相公,年轻时也比儿子逊色。
庄子门口一阵惊慌,但因为蔡征早有安排,很快那队人马就闯了进去。
蔡征伸手拍了拍许怀义的肩膀:“该做的我们都做了,现在只能看里面的情形了。”
许怀义觉得蔡征这次押的本钱不少,光从衙差的人数上就能看出来。
蔡征展了展衣袖,他是很有信心,绝不会无功而返,聚众博彩本就是重罪,现在就看他们的彩头有多大了。
……
庄子里角抵台上,正斗得激烈,四处喊声震天。
一双双眼睛紧盯着台上的两个身影。
冯二娘早就忘记了角抵技巧,一心就是拼命,这样倒是更加好看起来。那女飐被冯二娘吓到,一时还输了气势,不过女飐到底是老手,很快就回过神,登时又给了冯二娘一个重击。
在扫兴的吆喝声后,冯二娘再次倒地。
没有人知晓,她这次还能不能爬的起来。
女飐其实现在上前就能结果了冯二娘,耳边却听到一声呼喝:“慢着点。”
女飐登时回过神来,她向一旁看去,冯二娘的筐篓里又有人开始丢掷银钱。其实这角抵台上,谁输谁赢并不重要,冯二娘什么时候被打死,也没有谁会在意,东家要的就是能赚到更多银钱。
所以……这银钱能保住冯二娘的性命。
宾客丢掷银子不停,贺管事眼睛也亮起来,他抬起头寻找,看到丢出银子最多的那间屋子。
“那是我请来的女眷,”蒋婆道,“贵人出手很是大方。”
贺管事笑容也更深了:“到底是汴京最厉害的牙婆,换成旁人哪里有这等本事?”
两个人说着话,忽然“咚”地一声响起,紧接着“咚”“咚”“咚”击鼓声音连续从那二楼的窗口传出。
那鼓点仿佛敲在了人心上,周围的气氛登时又是一涨。
不知晓内情的人,只当是角抵台的东家刻意安排的,更多银子纷纷丢掷而出,这种时候看客被情绪牵扯,早就不在意别的,更不会去算计冯二娘和那女飐如何实力悬殊,他们只想让冯二娘再度站起身。
“站起来。”
“打她……”
“打啊……”
喊叫声夹杂在鼓声中。
击鼓声,从内宅里传出,刚好掩盖了外院的慌张和叫喊。领头的祥符县县丞心中一喜,只觉得这嘈杂的动静,简直来得太是时候。
庄子中的人激动之下,便将其余事都抛诸脑后,来不及收拾和准备,很可能会被他们捉个正着。
当下县丞转头吩咐:“快,快点进去,能不能抓到人,就看现在了。”带来的人都与夏家没有牵连,可以说,他着实费了一番功夫。若是再不成,他前途尽毁倒是没什么,失去了对付那些人的一个大好时机。
衙差们听得这话,纷纷应声,他们将那些赶过来看情形的护院都拿下,顺着鼓声长驱直入。
喊叫。
扭打。
击鼓。
再加上鲜血和伤害,简直让所有的情绪跟着一同起伏。
于妈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?一时也正愣住了。
她好像有点明白,为何王大人会追着自家大娘子不放。
大娘子就是座高山,山顶藏在云端,你永远摸不到她到底有多高。
现在那些人是看不到大娘子击鼓的模样。
明明是纤弱的女子,却能敲出这样阳刚的鼓点,明明需要用出极大的力气,她却衣袖轻摆,如同拂尘,就是这般仪态,足以让人挪不开眼睛。
于妈妈正想着,忽然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:“敢问里面的是何人?”
第345章 变音
听着说话的声音,于妈妈心头微微生出几分紧张。
她侧头看向谢玉琰,谢玉琰就像是没听到般,依旧落下手中的鼓槌。
大娘子又是丢掷银子,又是在关键时刻击鼓,不光是为了让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,也是在保护冯二娘。
之前于妈妈也想过,冯二娘上了台,要怎么办?是不是去买通这里管事?没想到大娘子并没有这样吩咐。
直到在冯二娘危险的时候,大娘子丢掷出银子,于妈妈才恍然大悟,根本不用费事去贿赂管事。
冯二娘活着能赚来更多银钱,这里的东家自然不会急着将她置于死地。
这就是冯二娘的保命符。
大娘子根本不用出面,只是站在这里,就能掌控全局,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。
现在,冯二娘的命暂时保住了,可显然也引来了旁人的注意。
这庄子上,还是有聪明人。就算一时不能将一切都看透,却也能感觉到大娘子的与众不同。
贺璠和葛英被拦在门口。
外面的护卫沉着脸,不回应问话,还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,除非真的动手,否则他们决计不可能踏入那屋中一步。
贺璠问过下人,知晓这屋子里的是个女眷。
听着那鼓声,贺璠心中愈发好奇,到底是哪家的女眷,居然这般会玩乐儿。一时压住了庄子中所有的看客,甚至连他这个东家都自愧不如。
能玩出花样的人,在汴京格外吃得开。
要说满庄子有一个人值得结交,那也是这屋中的客人。
“我是这里的东家,”贺璠道,“只与你们主子说两句话即可,日后再来这里,我亲自下帖。”
贺璠觉得自己的话,给足了颜面,再如何,里面的娘子也该说话。
谁知道等了半晌……那娘子就似没有听到,居然没有一个字传出来。
贺璠登时觉得丢了脸面,贺家就算是商贾,也在汴京有些名声,总不能就这样被人看轻。
旁边的葛英见贺璠受挫,笑着安慰:“毕竟是女眷,大约觉得见我等外男不妥,才不言语。”
就算不言语,也应该让管事开门出来应一声。
贺璠皱眉,刚要继续说话,突然那鼓声戛然而止。
鼓声没了,周围居然陷入了阵死寂。
一切突然停滞住了似的。
安静之下,气氛也变得诡异。
直到有人惊呼一声,然后引得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院子里,十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差站在那里,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。
在庄子里的人看向他们的时候,他们也回望向那些人。
其实许多人还没回过神,鼓声停下之前,他们正兴高采烈地看角抵,鼓声停下之后,场面一下子变了。
从格外荒诞、激动,变得肃穆、紧张。
为什么会这样?
这些人是如何进来的?
居然没有人示警,就让官员站在了这里。
为首的祥符县县丞,径直向前走去,直到走到角抵台前,他的目光先扫向伤痕累累的女子,又落在那几只盛满银子的筐篓上。
一块银子从筐篓上落下,蹦蹦跳跳落在他官靴旁。
真是不少。
他也抓到过几次博彩,却都及不上这个。
县丞身边的衙差从旁边的桌案上找到了几张纸笺,那是东家为博彩书写的字条。
县丞一颗心乱跳,他们居然这么顺利就拿到了证据。
县丞捡起了地上的银子,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他扶正了自己的官帽,整理了身上的官服,然后喝声道:“大梁律,凡在京城赌博者一律处斩,凡隐匿赌徒不报者与之同罪。这里的人,一个也不准离开,全都要带去衙门审问。”
衙差们齐齐应声,开始驱赶众人向庭院里聚集。
直到这时,庄子里的人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开始有人惊呼着逃窜,很快各家带的护院就与衙差冲突起来。
“大人,”一个军将见状向县丞道,“这里博彩数目太大,涉及的人也众多,恐怕不好约束,不如末将前去求援。”
这军将刚好来县衙公干,被县丞带来帮忙,倒是见识了大场面。
军将接着道:“我家都知就在左近。”
县丞眉头紧锁,听得这话,终于颔首:“快去快回。”
军将应声,他也知晓迟则生变的道理,当下也不敢耽搁,径直向外跑去。
军将无人阻拦,因为庄子里的人都在对付衙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