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婆不是胡乱猜测,这个娘子所表露出来的东西,说她是皇家中人,她也相信。
“低头,不要被人看到你的面容。”
于妈妈冷冷吩咐,旁边的蒋婆将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即便是这样闷头前行,蒋婆也能看到此时此刻庄子上成了什么模样。到处都是胡乱丢弃的东西,甚至还有一只绣鞋横在台阶上。
女眷惊呼声不断,地上躺着几个人,不知道是被打晕了,还是打死了。
有人哭泣,有人求饶。
“我们是被骗来的。”
“他们说只看角抵。”
“是蒋婆送帖子给我的,那婆子呢?在哪里?”
蒋婆将身体躲在了于妈妈身后,她真怕有人将她认出来。
还有人装傻。
“这是怎么了?为何不让我们离开?我们只是给庄子里送吃食的。”
“你看看,那酥饼就是出自我家的铺子。”
“一定是弄错了。”
“哎呦,别抓我。”
三三两两的人被驱赶着往庭院中走去。
蒋婆还看到了衙差从他们面前经过,她一颗心仿佛要跃出喉口,但不知道为何,那些衙差就像是没有瞧见他们似的,任由他们前行。
走出了院子,蒋婆才微微抬起头,这时她才发现有人一直在前面开路,那明显是衙署的人。
后门被打开了,一辆马车停在那里。
蒋婆跟着前面的娘子踏出庄子大门,又搀扶着娘子坐上马车。
等管事妈妈也弯腰走入车厢,马车开始向前驰去。
蒋婆简直就像是在做梦,没想到她真的就走了出来,真的就逃脱了。她鼻子发酸,淌下了眼泪。
她亲眼所见,除了他们之外,没有第二辆马车走出庄子。
娘子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。
在蒋婆没有看到的地方,车厢上挂着一朵象生花,茱萸配玉梅。王晏的人也是靠着这个找到了谢玉琰所在的屋子,亲自引她们离开庄子。
蒋婆对这些一无所知,归功于眼前这位娘子身份非同一般。
贺家做不到的事,这位娘子轻易就能做到。
蒋婆自以为看明白了这些,一心一意依靠这位娘子。
马车驰出一段路之后,蒋婆又跪在谢玉琰面前:“多谢娘子。”
谢玉琰挥了挥手:“你可知晓,今日之事有你一半功劳,若是她们全都被送入大牢……你想要安然无恙,就必须有些功劳傍身。”
蒋婆能想得到,汴京的商贾人家多么怨恨她,就算这次她侥幸逃脱,那些人恐怕也得要了她的命。
正因为如此,她更该攀上眼前这位娘子,给自己找个更大的靠山。
但这娘子依旧没有将身份告知她,显然对她还不够信任。
谢玉琰看向蒋婆:“你说他们将女眷卖去西北?是哪里?西北边关,还是番人手中?”
蒋婆忙道:“是……番人……有许多人被带着,经大名府往西北方去。去年冬日大名府出了事,那条路就断了,贺家手中因此积压了不少妇人。”
谢玉琰接着问道:“那些女眷都怎么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买来的。”蒋婆说完这话,敏锐的感觉到面前的大娘子很是不满意。
“也有掠卖的,”蒋婆忙补了一句,“就像……今日上台的冯二娘,她就是贺家让人抓的。”
“冯二娘和她兄长入京状告贺家,贺家知晓之后,就将两个人抓了过来,这样的事有许多,似冯二娘这种有几分姿色的,都会被暂时留下,她兄长那般的男子,就不一样了。我听说被贺家囚禁在另一处庄子上,被带去那庄子的人,都是有去无回。”
谢玉琰道:“你可知晓那处庄子在何处?”
蒋婆摇头:“我没去过,只是打听过消息,猜测有两个庄子可能性最大,一个庄子在南城外,一个在东城外。两个庄子上藏着贺家不少秘密。”
蒋婆说完话,马车停下,谢玉琰撩开了车帘,很快一个人凑上前来。
谢玉琰让蒋婆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,那人听后立即催马离开。
蒋婆怔怔地看着谢玉琰,此时此刻她更加茫然了,这位大娘子到底在做什么?
谢玉琰道:“你说你知晓许多人家的秘密?说来听听。”
……
庄子内。
冯二娘被打翻在台上,她想要再度起身,睁开眼睛却是一阵天旋地转。她知晓这次可能不行了,那女飐很快就会过来杀了她。
可是女飐迟迟没到,她反而听到了一阵鼓声,然后,她那原本渐渐归于死寂的心,又渐渐活了过来。
她一点点地抬起头,跌跌撞撞地再度爬起。
这应该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她盯着那女飐渐渐靠近,不过……预想的缠斗没有袭来,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,等她再看向四周时,发现多了一队身穿衙署官服的人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就像是在梦中。
冯二娘被人扶住了身子,从台上带下来,送入一间屋中,有人给她喂水,查看她的伤势。
在她刚刚想要松口气时,面前那扇门被撞开,有人持利器向她逼近,却被护着她的衙差拿下。
冯二娘总算看清了眼下的情势,她一把拉住了身边的衙差:“冤枉,我要状告贺家,我是被他们掳来的,求求青天大老爷,救救我哥哥,我哥哥还在他们手上,还有郭大哥、郭二哥……”
冯二娘说完这些,激动地想要起身,却眼前一黑,软软地倒了下来。
第348章 罪加一等
冯二娘被身边的衙差扶住,祥符县县丞刚好瞧见这一幕,登时皱起眉头,看向身边的衙差:“快去请郎中来。”
祥符县县丞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,角抵场上还在继续,冯二娘的模样已然惨不忍睹。
瘦小的女子衣衫凌乱,满脸鲜血,她身前站着的女飐,只是鼻子有点殷红,其余地方完好无损。
如此实力悬殊的一场角抵,不是故意折磨人,又是在做什么?
看客们并不在意这些,依旧喊叫着让冯二娘起身,有的人甚至将银子丢在这可怜女子的身上。
祥符县县丞只觉得恶心,人性是经不得考验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
幸好他们赶了过来,不然这女子定会被活活打死在台上。
那要刺杀冯二娘的人被结结实实捆绑起来,那人一脸凶狠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冯二娘。
“将人押入大牢审问,不要让他半路死了。”
当着衙差的面准备杀人灭口,真是好大的胆子,县丞神情肃穆,这次不查个清清楚楚,他也可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了。
文吏向县丞禀告:“这女子就是冯二娘。”
县丞点头:“本官知晓了。”
县丞方才从管事口中知晓了冯二娘的身份,他带人来到这里,其中一桩事就是找到冯二娘。
那些人将冯二娘赶去角抵台,显然就是要让冯二娘死在上面,没想到衙门会找上门,恐怕冯二娘留下活口,立即派人行刺……
他岂能让这种事发生?
县丞沉着脸,冯二娘活着就好,他来此地的一半目的就达成了。
至于另一半……
县丞想着那堆起来的银子,也跑不了。
“县丞大人,贺家郎君求见。”
县丞听得动静转过头去:“这里的东家?”
文吏道:“正是。”
县丞冷笑一声:“他人在何处?”
文吏向门外看了看:“门外。”
县丞却没有动,再次问道:“他人在何处?”
县丞大人一连问出两句相同的话,他自然不能给同样的答案,文吏仔细思量,却想不明白,躬身道:“还请大人示下。”
县丞道:“聚众博彩,证据确凿,这里的庄家不该被送入大牢吗?”
文吏登时明白过来,他看向衙差们:“大人的话可都听到了?”
衙差齐齐应声。
等在外面的贺璠迟迟不见传话的文吏出来,心中格外焦急,他想要让人传话去贺家和夏家,奈何门口被人把守,谁也出去不得。
这庄子上的宾客,都不是寻常百姓,遇到这样的情形,各显神通,设法从这里逃脱,却都铩羽而归,这群人气势汹汹而来,这是准备将他们全部带入大牢。
旁边的葛英也早就收起了那不羁的笑容,他们按照往常一样处置今日之事,却发现根本不顶用时,他就考虑先一步离开,至少不要将葛家牵连其中。
可惜,也被衙差堵了回来。即便他拿出了夏家的帖子,还是没有任何用处。
贺璠自然也是一样,不过他还吩咐人去杀冯二娘。
现在除了博彩之外,冯二娘最为危险,即便当着衙差杀人,也比留下活口要好的多,没有真凭实据就能将案子翻转。
夏孟宪可是刑部尚书,大梁建朝之日起,历任刑部尚书,有一个算一个,你看哪个在任时,亲友被送入大牢的?
特别是博彩这样的重罪。
贺璠有信心,只要他不留证据,夏尚书总有法子。
但是冲进去行刺的人却被拿下了。
贺璠表面上依旧平静,但心底里早就开始慌乱。消息送不出去,人也没法收买,证据确凿的情形下,只能被押入大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