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小山没有继续问下去,只要他知晓要找的东西是什么,剩下的他就能做好。
“大娘子放心,”杨小山道,“若是尸骨在那里,定然能找得到。”
大不了就一寸寸地寻。
谢玉琰点头道:“还要多加小心,我们做的越多,也就越容易被人怀疑。”
眼下谢承让还没成气候,否则她做事就要更隐蔽。
事情都商议好了,杨小山快步走出屋子。
被风一吹……杨小山忽然发现,自己与在大名府时大不一样了。若是从前大娘子与他说要找一具尸身,他可能会吓一跳,可方才只有惊诧,并没有半点惧怕,甚至不曾疑惑,大娘子为何知晓这些。
那尸身又是何人?
即便是现在,他也不过想一想罢了,对大娘子交待的事,并不会有半点的犹豫。
杨小山深吸一口气,见识多了,自然也就不会大惊小怪。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大娘子出入那博彩的庄子,轻而易举就将庄子上的人都送进了大牢。
杨小山这样想着,就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声,他快步走过去,只见段大郎被几个雇工模样的人围住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跪在地上给段大郎磕头。
段大郎急着将人扶起来。
“多谢老爷,”那老翁道,“若非在这里听到大家议论说,朝廷律例不准随意殴打雇工,我儿这次就要被打死了。”
“那天杀的周家人,无故扣雇工工钱,我儿急着拿银钱给小老儿治病,与周家管事争执了几句,竟被周家那些人按在地上殴打。”
“我儿哪里能招架得住,急切之中只能喊叫‘朝廷不允许殴打雇工’,想要吓退周家人。”
说到这里,老翁眼睛微红:“周家人没有理睬,幸好周围的雇工听到我儿的喊叫,纷纷凑上前,从周家人手中将他救下。”
要说以前,雇工哪里敢与东家起争执,可最近在南城码头这边听的多了,大家也都壮了胆气。
一个雇工周家不怕,几个雇工一起上前,周家的下人也只能避让。
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反抗,结果救了一条性命。
现在几个帮忙的雇工才回过神来,仔细回想一下,当时不知怎么就热血上头,不管不顾地冲上前。
可能真的是在码头上听得多了,见得多了,不知不觉之中,在心底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“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?”段大郎问那老翁。
老翁咬牙道:“我们准备去告官。之前在驿铺遇到一个读书人,我们就是来找他写状纸的。”
这个读书人段大郎不知晓,郑三爷却清楚来历。他是来汴京赶考的,却因在贡院晕厥,被人抬了出来,今年眼见无缘科举,身上盘缠又用光了,就带着小厮来码头找活计,主仆两个住在驿铺中,听雇工们议论主家的事,不时插句嘴,有人玩笑的时候问那读书人,若是状告东家,是否能付钱写状纸,那读书人痛快答应下来。
平日的闲聊如今成真,不知道那读书人还敢不敢动笔。
段大郎思量片刻:“我与你们一起去问问,若是那读书人不肯,我让人去城中打听打听,给你寻个能写状纸的讼师。”
段大郎话音刚落,就听得人群中一个声音道:“如何不敢?我说了,就没有不敢做的道理。”
三十来岁的读书人从人群中挤进来,他面容有些苍白,但整个人却格外有精神。
“我帮你写状纸,不收你银钱。”
读书人说着挺了挺脊背,露出几分浩然之气,不过……紧接着他肚腹间传来阵“咕噜”声响,读书人立即红了脸。
这样紧张的气氛之中,突然来了这么一下,众人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走,去驿铺。”
老翁被簇拥着往前走去。
段大郎看着渐渐远去的人群,大娘子想要看到的情形,这么快就发生了。
……
四天四场的会试终于结束,贡院大门打开,一个个面色惨白,脚下虚空的生员从中走出来。
柳家下人在人群中找到柳二郎,立即上前搀扶,眼看着自家郎君随时都要晕厥的模样,下人急切地要将人送上马车。
柳二郎却伸手阻止:“快找找……左尚英,带着他一起走。”
会试过后要好好调养身子,万不能大意,有些生员没能等到放榜就过世了,委实让人惋惜。
柳家下人听得这话,忙继续去寻找,好不容易才将左家郎君一同推上了马车。
两个人靠在车厢里,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今年委实冷得很,贡院里更不用说,能坚持完成考试,就已经了不起。
不过左尚英还是有所发现。
“最后一日,送来的炭盆,里面烧的是佛炭。”
左尚英歇息片刻,先开口说话。
柳二郎没有注意:“这……是真的?”
左尚英道:“我仔细看了,不会有错。”两个人准备科举过后,在汴京帮忙推荐佛炭和佛瓷,如今看来,可能用不着了。
柳二郎道:“等到了家中,我就去问消息。”会试之前,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备考,许多事都不知晓,不清楚谢大娘子到底有没有来汴京。
想到谢大娘子在大名府做的那些事,两个人都觉得一下子精神许多。
左尚英闭眼养神,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着谢大娘子做事。
……
会试结束了,官家要与礼部商议殿试题目,王晏终于得以归家。
林夫人张罗了一桌子饭菜,准备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饭。
王秉臣看着王晏,正要张嘴说话,就被林夫人的目光制止。
“有言在先,”林夫人道,“你们父子各自忙了那么久,今晚谁也不许提政务,都给我安安分分地吃饭。”
父子俩只得答应。
一顿饭也算吃得欢喜,尤其林夫人看到王晏脸上露出的笑意时,心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。自从儿子有了心上人,就变了。
她喜欢他现在的模样,能在脸上看到情绪,而非那个时刻神情淡然的状元郎。
不过最终这顿饭还是没能圆满。
开封府知府登门,王秉臣只得放下碗去迎客。
看着那远去的身影,林夫人撇了撇嘴:“由得他去,你多吃些。”
王晏接过母亲送来的汤,开封府知府前来,应该是将最近城内发生的事都禀告给父亲。
不知会如何提及城南码头。
……
“今日有雇工递状纸,状告东家。”
书房里,开封府知府禀告道。
这种事在汴京很少见到,而且……
“一下子就收到了五份状纸。”
王秉臣略微诧异地抬起头:“是私底下商量好的,一同来告?”
开封府知府点点头:“不过,这些人都是在城南码头相识的。”
第379章 聪明人
大梁自建朝时起,律例上就写得清楚,不得私自黥面、擅杀奴婢,之后朝廷更是废除了贱籍,奴婢也一律归为良籍。
奴婢的地位明显提高,自然也就更不允许东家任意打杀。
不过律法虽然如此,但奴婢、雇工的处境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,平日里打骂、欺压不少,只要不是丢了性命,就不会有人在意。
奴婢、雇工也不敢来衙署状告。
可今日,开封府一下子收到了许多状纸,当真是不寻常。
王秉臣道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暗中在背后推波助澜?”
开封府知府捋着胡须:“不是暗中,而是明着行事。”
“城南码头的几个商贾聚集起来,他们恪守规矩善待雇工,不会任意欺压、故意克扣工钱,很快博得了好名声,引得不少雇工都去那里找活计。”
“雇工们因此聚在一处,谈论从前的经历和东家的手段,既然都有过同样的经历,自然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。”
“这次是一个船工向东家讨工钱,被东家殴打,周围的雇工见状纷纷上前解救,之后这些人又聚在了南城码头上,决定要状告雇主,为雇工讨回公道。”
开封府知府从雇工的言语中,能猜测到当时的情形。
看到奄奄一息的雇工,回想到从前的那些悲惨的经历,雇工们不自觉地情绪高涨,于是结伴到衙署状告东家。
“码头上有个读书人在,当场就为他们写了诉状。那读书人也该是熟读律例,所写的诉状,一概都是告东家无故殴打致重伤。”
要知道奴婢、雇工不准随意告发雇主的罪行,若是诉状写不好,雇工反而因此受责难。这种无故殴打的罪名,反而更容易让雇主得到处罚。
开封府知府一说,王秉臣就明白他的意思。
所以这是明着“有备而来”。
王秉臣看向开封府知府:“你准备要如何断案?”
开封府知府张茂直目光闪烁:“相爷想要推行新法,以免役钱代替劳役,让百姓从劳役中脱身,本是好事……”
张茂直说到这里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秉臣一眼:“但百姓手中没有银钱,如何上交?这样的新法,颁行下去对百姓也是负累。相反的,若百姓能靠着做工赚到足够的银钱,自然愿意摆脱劳役,新法也就能畅行无阻。”
“可现在雇工处境不堪,不但可能拿不到银钱,还会有性命之忧,百姓听之畏惧,若是朝廷能为他们做主,约束雇主,必然会有更多百姓愿意出来做事。”
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。
“朝廷打开坊市,本就这般用意,”张茂直道,“我们这般断案,也不会有人质疑。”
张茂直说的“有人质疑”,自然是那些豪商背后的人。
王秉臣思量片刻颔首:“可以一试。”
别看是一桩不起眼的小案子,带来的结果却不一般。
张茂直脸上露出笑容,他支持新法,却也怕新法施行,反而让百姓更加苦不堪言,谁都想做一个为百姓谋福的父母官,而非被人遭人辱骂,遗臭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