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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子乔向嘴里送了一块果脯,然后百无聊赖地闭眼养神,迷迷糊糊中听到脚步声,他懒懒地喊了一句:“总算是回来了……”边说边抬起眼睛,然后声音戛然而止。
夏子乔皱起眉头,仿佛不敢相信般盯着许怀义。
许怀义不是被关起来了?怎么又站在了他面前?
许怀义没说话,蔡征看向桌子上的吃食。
“夏五郎,日子过的很惬意,难得在刑部大牢后面,还有这么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”蔡征说着露出笑容,“看来我也得与大理寺说说,值房里可不能只有炭盆。”
夏子乔想要说话,刚刚支起身子却看到蔡征疾言厉色地道:“一个疑犯,居然出了大牢,躺在这里吃喝。”
“大梁法度哪有这个道理?”
院子里的衙役见状跪在地上:“大人,这是翁大人吩咐的,与小的等人无关。”
夏子乔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,半晌才回过神,他看向蔡征:“这桩案子与我们无关,我们只是乘坐周家的船游汴水,凑巧遇到了李管事,翁大人询问了案情,才让我过来给伤口上药。”
夏子乔平日里养尊处优,却也不傻,见到这般情形自然猜到出了差错,不敢以气焰压人。不过蔡征显然不准备放过他,于是吩咐衙役和铺兵:“将夏五郎君妥善送去大理寺,连同这屋中的东西一并带上,免得五郎君受了委屈。”
夏子乔面色登时一变。
这种事若是被人知晓,恐怕会牵连到父亲,这么想着夏子乔顾不得屁股疼痛,急着起身:“我并非朝廷命官,再说这桩案子也未牵扯太多,为何要去大理寺?”
蔡征似笑非笑,夏尚书这小儿子当真是被惯坏了,若是他大哥在这里,定不会问出这般话。
“不然,夏五郎去问问官家?”
夏子乔浑身汗毛竖起,想要再开口让二人通融,却也知晓没有用处,这两个人说不定就是冲着夏家来的,正想用他拖父亲下水,三言两语如何能让他们放过?
许怀义向屋子里看了看:“谢承让在哪里?”
夏子乔心中一阵庆幸,多亏谢二郎出去了,否则就要受他牵连。
夏子乔道:“我是因为治伤才被送来这里,谢二郎自然在大牢中。”这时候出了事,他自然一力承担。
蔡征皱眉,他们明明没有从大牢里见到谢承让,他看一眼身边的衙役,衙役会意忙让人去大牢中查看。
蔡征和许怀义也不耽搁,让铺兵送夏子乔前往大理寺。
两个铺兵也不耽搁,押着夏子乔就往外走去,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众文吏和衙役。
见到夏子乔,文吏上前低声道:“五郎君暂且忍耐,莫要再抗争,这桩案子闹大了……我打听到消息,听说涉及到慈宁宫……”
夏子乔听得这话,不由地打了个冷颤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慈宁宫,怎么就闹到了太后娘娘面前?
怪不得会是大理寺接手案子。
他怎么能想到,不过就在汴水上看周家、郭家船队争斗,居然就闹到这般地步?
早知道,在汴水上就该问清楚再让周家船队动手。
即便被带去了刑部衙门,也该早些与许怀义将前因后果解释明白。
一步错,步步错,惹来了一身的麻烦。现在说他与此事无关,恐怕谁也不会轻易相信。
……
另一边。
蔡征看着衙役:“他真的在大牢?”
衙役点头:“不知什么时候回去的,还向文吏索要纸笔,要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都写下来,作为书证。”
蔡征打发了衙役看向许怀义:“谢枢密家的郎君倒是有几分心机。”
夏子乔有意维护谢承让,再加上他们没有将人抓个正着,我们呈上去的文书,也只能着重提及夏子乔。
许怀义道:“他真的跟妖教有关也逃不脱,倒是可以立即拿了他的书证。”
谢承让若是说真话,就会与翁易拿到的口供相左,刚好坐实了翁易的罪名。
第413章 故意杀人
谢承让早就想好了,眼下正是大理寺收集书证和口供的时候,他的书证对于给翁易等人定罪至关重要,所以蔡征和许怀义必定能用上。
衙门拿走了这份证据,那么也就印证了他与翁易等人并非同谋。
谢承让写完最后一个字,松了口气,果断签好了自己的名字,递给旁边的文吏,等到文吏离开,谢承让也不再做别的,而是安安分分靠在角落里,等待衙署的发落。
他与夏子乔不一样,夏家会为夏子乔疏通关系。谢家听到他出了事,谢易芝只会请求朝廷定要严查严办,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表露他的公正廉明,他自然不会放过。
谢承让闭上眼睛,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,大名府谢氏。
郭家船队只是刚好路过帮着衙署抓到了李管事,按理说没什么地方可疑。但他就是一直想起这一桩。
可能是因为郭家船队出现的时机刚刚好。
真的有那么恰巧?
谢承让不禁皱起眉头,这次他八成能安然无恙地离开,可夏家麻烦却大了。他好不容易才铺好的路,只等着再加一把火,他就能代替大哥与夏家结亲。
可如果夏尚书仕途受阻,夏家地位大不如从前,他娶夏二娘又能得多少好处?
弄不好反倒成为牵累。
说不得他就得放弃夏家,重新为自己寻个好妻室。
……
夏孟宪看着桌子上的沙漏,他被传入宫之后,就在值房里等待官家召见,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个时辰,官家身边的押班来了几次,都说官家还在与几位相公议事,让他耐心等待。
眼见着天都渐渐暗下来,夏孟宪皱起眉头,愈发觉得不对。
与其说是等待面见官家,倒不如是将他与外面隔绝起来。
夏孟宪站起身向外走去,与正要进门的押班撞了个正着。
内侍立即道:“夏尚书这是要去哪里?”
夏孟宪皱起眉头:“衙署里还有许多公务,既然官家忙碌,我就先去将公务安排妥当,再行进宫等候。”
“那怎么行,”内侍道,“官家知晓可是要怪罪下来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顿了顿:“我瞧着那边议的差不多了,一会儿就会轮到夏尚书。”
夏孟宪深吸一口气,想要从内侍脸上看出些端倪,偏偏这些押班,人前人后都是一副面孔。
不过到现在夏孟宪已经有八成把握,刑部那边出问题了,官家这番做法是有意为之。
夏孟宪正在思量,就听到内侍押班的声音响起:“夏尚书,官家召您过去。”
夏孟宪随着内侍前行,走到垂拱殿时,天完全黑下来,但大殿之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。
内侍押班进大殿里禀告,夏孟宪则侯在外面。
帘子被掀开,大殿里说话的声音刚好传来,听起来居然是个女子。夏孟宪不禁皱起眉头,垂拱殿是官家召见臣子,商议政务之所,怎会有女子?难不成是慈宁宫死灰复燃,又来插手政务?
夏孟宪仔细听过去,那些言语渐渐入耳。
“那时沈老爷在江宁任知府,抓了不少圣教中人,于是圣教想了个法子,准备抓走沈家两位郎君,以此要挟沈老爷,不过一直没得机会。倒是在上元节时,发现沈四娘子出门看灯,也是巧了,那天晚上街市上刚好闹出乱子,我们就趁机绑走了沈四娘子。”
夏孟宪听到这里,不禁惊讶。沈四娘子走失,沈家一直四处找寻却没有消息,如今终于让沈家将人找到了?
很快他又是一惊。大殿上的人提及的“圣教”,不就是妖教?今日许怀义才抓住了妖教徒,宫中就说起这桩事,其中必然有所牵连。
夏孟宪似是明白了,为何他会被召入宫中几个时辰,他一个不查,可能让刑部闹出了大事。
帘子掀开,内侍走了出来,似是没看到夏孟宪脸上那忐忑的神情,只是上前为夏孟宪引路。
夏孟宪深吸一口气,整理身上的官服,努力稳住情绪。走进大殿,他立即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比丘尼。
夏孟宪的眉头锁得更深,他认识这比丘尼,正是许怀义抓到的那个明真师太。
果然出事了。
不但有人将比丘尼带进宫,还见到了官家。
官家没有说话,站在一旁的沈重珍先开口道:“既然你们抓到了四娘,为何没有送书信去沈家?”
明真师太道:“我们给沈四娘子用了迷药,可不知为何,四娘子半途醒转过来,趁我们离开的时候,逃走了。”
“我们为抓四娘子,闹出了不小的动静,虽然将人重新绑了回来,却引来了邻里询问。四娘子挣扎的厉害,我与静玄上前安抚,不小心失手将人……杀了。”
时隔多年沈重珍听到女儿被加害时的情形,忍不住浑身颤抖:“分明就是想要杀人,还说什么安抚……”
明真师太正要辩解,就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:“不是安抚,就是要杀人。沈四娘子丢了,街上突然多了许多巡卒。我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事,没想到会如此,登时慌了神。”
“将沈四娘子留在手里,怕会被发现……”
“将人放回去,沈四娘子又已经见过我们的真容,再加上我们比丘尼的身份,很快就能被人找到云栖寺。”
静玄若是不说话,大殿上的众人都要忘了,这大殿上还有另一个比丘尼在。
静玄伸出手向前按去,仿佛手底下就是沈四娘子:“我用力,她也用力,沈四娘子挣扎的很厉害,但我们两个都没放手。”
“宣教士不让放人,我们随时都有危险。但若是紧急关头‘不小心’将人杀了,宣教士也没有法子。”
静玄看向明真师太:“我们都说是不小心……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,我们就是有意杀人。人死了,埋了,我们才放心。”
明真师太慌乱地道:“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你不要乱说。”
静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紧紧盯着明真师太:“将一个人捂死要好久,好久……我们都没了力气她却还在动。”
“就要压不住……的时候,你就……坐了上去,直到过去许久,你都没……起身。”
“她的鞋掉了,脚一动一动的抽搐,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,直到最后一双眼睛还是睁着的。”
本来跪着的明真师太,听得这话,身子一软瘫坐在大殿上。
“杀了沈四娘子,我们就将人埋在了寺中,一直没有被人发现,”说到这里,静玄忽然面色一变,“但我们都忘记了,佛祖瞧见了。”
“沈四娘子死的太惨,佛祖要为她伸冤,让我……亲手将沈四娘子的尸骨挖了出来。”
听到这里,沈重珍面色惨白,伸手捂住胸口,望着两个比丘尼,然后又将视线落在夏孟宪身上。
“就是这样的凶徒……害死我的女儿……十多年了,总算抓到了她们,却还有人为她们脱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