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玉琰听到这话,没有迟疑地道:“这是我们的瓷窑烧制的。我来汴京的时候,就将它带了过来。”
高夫人接着问:“一直放在这里吗?”
“楼阁修葺好了,才搬过来,”谢玉琰想了想,“算起来不过两三日。”
高夫人下意识握紧了帕子:“有没有拿去云栖寺里面?”
谢玉琰摇头:“不曾。”
高夫人的视线没法从舍利匣上挪开,她想要伸手去触碰,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。
“夫人,”谢玉琰道,“您……”
高夫人终于伸出手拉住了谢玉琰:“娘子,这舍利匣能不能留下……让我带回去……我用一用……”
谢玉琰示意于妈妈将舍利匣接过来,然后道:“不如我们进屋再说。”
高夫人见东西没有被带走,连连点头。
几个人重新坐下来。
于妈妈将舍利匣摆在了桌案上,高夫人的目光一直盯着,眼睛有些微微发红。
谢玉琰试探着道:“这舍利匣按理说是佛家葬具,虽说这其中还没有盛放高僧舍利,但烧制出来后我就将它供奉去了宝德寺。”
“这次我之所以带来汴京,是因为朝廷选去榷场的瓷器,需要窑口多送来些瓷器式样,而这三彩舍利匣,是我们窑口师傅烧制出最好的器型之一。”
“所以这瓷器我们却是不卖的,等选瓷过后,我就会将它赠给宝德寺,这是早就与宝德寺住持智远大师说好了的。”
高夫人听着这些话,愈发觉得这舍利匣不一般,尤其是三彩的颜色,尤其的鲜艳,被阳光一照,仿佛发着淡淡的光晕。
高夫人几乎认定了就是静玄口中提及的物什。
不然怎么会这般巧合?
不但是莲花盖的舍利匣,而且又曾在寺中供奉过。
高夫人忙道:“我不是要买……我也知晓这……不能买……我就是想要借回去看一看。”
说到这里,高夫人想了想:“不会耽搁娘子的事,我可以拿银钱作保。”
“夫人不必如此,”谢玉琰思量片刻道,“看夫人这般着急,不知要将拿这舍利匣作何用处?”
高夫人不知该不该说,她颇有些为难地道:“不是瞒着娘子,是有些事还不能确定。”
谢玉琰点了点头:“我只能借给夫人两日,两日之后,带来南城码头归还。”
高夫人登时面露喜色。
谢玉琰接着道:“请夫人定仔细存放。”
高夫人连连应声:“我一定倍加小心,万不敢出什么差池。”
话说完,谢玉琰又看了看舍利匣,这才起身向外走去。
高夫人立即起身相送:“还不知晓大娘子名字。”
“我姓谢,”谢玉琰道,“夫家大名府永安坊杨氏。”
……
谢玉琰上了马车。
走出很远之后,于妈妈还在想方才高夫人脸上的神情,其实说起来,那舍利匣确实帮了沈家的忙。
如果不是静玄,沈四娘子的事也就不会暴露于人前,不过于妈妈也想过,大娘子如何知晓的这些?兴许大娘子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,又或者打听出这桩案子的是王大人。
不过在别人眼里,不管是王大人还是大娘子,都与这案子没有太大关系。
……
高夫人不知是听了静玄那些话,还是这舍利匣烧制的委实太好,让她觉得眼前的舍利匣,愈发不一般,竟不敢轻易去碰触,让人去府中取来了檀木箱子,垫上了许多绸缎,又将舍利匣仔仔细细包裹好,这才放入木箱中,送上了马车。
孙娘子望着那檀木箱子:“娘,您这是想要拿去给那比丘尼看?”
高夫人点点头,她就是想要弄清楚,万一这是真的呢?
孙娘子接着道:“将舍利匣带去大牢……是不是不太好?”
“自然不能送去大牢,”高夫人想了想,“老爷不是去了刑部吗?我们将老爷喊出来,请里面通融一下,将比丘尼带到后院去辨认一下。”
拿定主意,高夫人也不耽搁,吩咐车夫直奔刑部而去。
沈家下人将沈重珍从刑部衙门请出来,高夫人就将舍利匣的事说了。
“若是真的,这舍利匣我们定要好好供奉。”
高夫人心中始终过不去那道坎,能证实是佛祖显灵,就能说服她,四娘没有一直在受苦,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睛,就会胡乱思量,不知四娘被害的时候有多害怕,有多疼,一定盼着他们能找到,救下她。
她的四娘最怕疼了。
沈重珍如何不知晓夫人的心思,他也是一样。于是郑重地抱起了檀木箱子,脚步坚定地向刑部走去。
……
静玄一直缩在大牢的角落里,审讯的官吏问她什么,她就说什么,没有任何心思挣扎,对她来说,若是能立即得到判罚的结果,反而是种解脱。
“你,出来。”
静玄木然地向大牢外看去,人却没有动,狱卒不耐烦进去拖拽,静玄却不挣扎,狱卒随意折腾。
迷迷糊糊中,知晓被人带出了大牢,然后又走了一段路,然后被丢进了一间屋子中。
静玄垂着头,没有去看周围的情形,只是依旧缩在地上。
“你说见过一只舍利匣。”
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,静玄本不在意。
可是那人继续道:“你看看,是不是这只?”
静玄茫然地抬起眼睛向前望去。
桌案上,摆放着一只三彩舍利匣。
仰莲盖,四面镂空,匣身四角下面都有一个蹲狮,匣身中间各有一个门,门两侧站有守门者。
静玄那略微涣散的目光,突然睁大,呼吸几乎都停滞了,紧接着她的面容变得扭曲,整个人突然从地上跪起来。
喉咙里控制不住地发出怪异的声响,然后她开始叩首,一边叩首,一边念佛号: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静玄将头使劲向地上磕去,不消两下就鲜血直流。
说着她开始反复念叨起来。
“愿断一切诸恶业,愿修一切诸善行……”
“弟子错了,求佛祖原谅,求佛祖原谅……”
第421章 供奉
沈重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形。
静玄就像疯了一般,神情看起来格外的癫狂,若是没有人来阻止,她好似都要将自己撞死在这里。
“来人。”
沈重珍喊了一声,外面的狱卒立即进门。
“快将她拉住。”
狱卒见到静玄这般,也愣在那里,听到沈重珍提醒,他们才上前去拉静玄。
却不知晓静玄哪里来的力气,整个人开始死命地挣扎。
“放开我,放开我……”静玄凄厉地喊叫,“佛祖还没原谅我,还没原谅我……”
“佛祖,佛祖不肯出来见我……”
静玄说到这里痛哭起来,她向舍利匣的地方伸出手。
“都是真的,都是真的,那天我瞧见了,”静玄自言自语,“佛祖就坐在莲花中间,佛香绕身。”
“佛祖真的显灵了。”
静玄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:“我看到了。”
不过她很快又满脸恐惧:“佛祖是来惩治我的,我杀了人,我做了许多许多恶事……所以佛祖就来了。”
“咯咯咯,我会下阿鼻地狱。”
说完这话,静玄开始哭泣:“我不想死……我不能死……死了会下阿鼻地狱,会下阿鼻地狱。”
“救救我,救救我!”
静玄哭得厉害,脸上鲜血混着涕泪,再加上那扭曲的五官,看起来格外的可怖。
沈重珍见静玄这般,心中说不出的畅快,他死死地咬着牙,恨不得让静玄生不如死,让她尝到四娘十倍的痛楚。
看了许久之后,沈重珍才开口询问:“这真的就是你看到的舍利匣?”
静玄没有回应,只是盯着舍利匣不放。
她这般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重珍再去打量舍利匣,莲花盖子中间,并没有静玄说的佛祖。
“你说的佛祖在哪里?我怎么没看到?”
静玄被这句话刺激:“佛祖就在那里,可现在没了……佛祖没了,佛祖不来了,不肯度我……”
她不停地重复这句话,又开始诵念经文,一双血红的眼睛一直盯着舍利匣不放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还没有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来了,为什么佛祖不来了。”
沈重珍吩咐狱卒:“将她带出去吧!”
狱卒听令继续拖拽静玄,静玄就像要了命般,挥动着手脚,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静玄的声音渐行渐远,沈重珍才回过神来,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再去看那舍利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