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听了高夫人的话,并没有立即回应。
但高夫人知晓太后这是听进去了,至于结果会如何,她也不敢追问,慈宁宫做事也有章程,不能为一桩事而改变。
“将舍利匣留在慈宁宫,”太后半晌道,“明日送回沈家。”
高夫人应声起身告退。
女史端来一碗乳酪,太后却无心吃,而是与身边的司仪说话:“阿虞是个伶俐的孩子,就是这些年被四娘的事牵累了,磋磨掉了不少精神。”
太后说的阿虞,就是高夫人,高夫人年轻的时候,经常被太后娘娘唤来宫中,娘娘曾说过,论女红,便是尚功局也没有几个人比高夫人厉害。
“四娘走失的那天,阿虞就是在家中绣图,”太后叹口气,“一双儿女因这桩事没了,阿虞将这些都怪在自己身上,从那以后也不再碰绣图了。”
太后说着站起身:“我床边摆着的那扇屏风,也是当年阿虞绣的。”
司仪知晓这个,那屏风太后娘娘格外喜欢,屏风用久了有损坏,却也是担忧高夫人拿起绣针会想起一双儿女,于是交由尚功局去修补。
冲着这个,司仪觉得太后娘娘也会帮高夫人了却心事。
司仪道:“不然让人去请净圆师太。”
“也好,”太后道,“云栖寺的事,总要解决。”
太后说着走到了舍利匣面前,她端详着这只舍利匣:“确实比寻常瓷器要鲜艳许多。”
“这就是石炭窑烧出来的。”
司仪道:“沈家是这样说的,那商贾烧制的瓷器,除了舍利匣,还有许多别的器型,都是出自石炭窑。”
沈家只是将精神都放在佛祖显灵上,太后娘娘却似是更在意舍利匣的烧制。
难不成……
司仪想到这里试探着道:“娘娘不相信静玄说的那些话?”
太后道:“佛祖显灵?”
司仪点头。
太后轻轻地拿起了舍利匣上的仰莲盖,果然看到里面盘坐着一尊佛像。
司仪也瞧了清楚。
“吾入宫多年,听到、见到的祥瑞太多,”说到这里太后微微一笑,“到头来……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。”
司仪揣摩着太后娘娘的意思,却也弄不准娘娘是说祥瑞无用,还是……觉得那些都是弄虚作假。
太后目光闪烁:“吾通常不会去想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她只会去看,做的到底真不真。
“与其相信那些,倒不如看出另一番意思。”
司仪仔细听着。
太后道:“佛不肯出,乃众生福薄,菩萨暂不显化。”
司仪下意识地点头,是这个意思,所以多数人看不到佛祖。
“再往深了说……”
“浊世之中,善法难彰。”
听到这话,司仪脸色登时一变,立即躬身:“如今大梁正是盛世,若做这瓷器的人,果然有这样的思量……”
谁能说现在是浊世?岂不是在诅咒大梁江山不能长久?
太后见到司仪慌张的模样,不禁一笑:“吾说这话的人,都不害怕,你担心些什么?就算有人怪罪,也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大梁的江山,就一定是处处繁盛?”太后道,“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,我又不是聋子、瞎子。”
“再者,若事实不是如此,也不怕被人评说,反过来……整日里听那些花团锦簇的话也是无用。”
司仪在太后娘娘身边久了,怎么会不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。至少太后现在心中觉得,应该是人为。
司仪还是觉得不太可能,仔细思量下来,想要做成这般,从一开始就要仔细筹谋,可是云栖寺的案子,至少她没看出有多少是刻意安排。
“有点意思,”太后道,“让人去打听打听那商贾,看看她是什么来历,若是有趣就与我说一说。”
司仪应声。
太后娘娘许久没有对一件事如此感兴趣了。司仪再次看向那舍利匣,无论佛祖显灵是不是真的,倒是为烧制舍利匣的人争得了个机会。
接下来要怎么做,不用太后吩咐,她就会去做。
……
云栖寺的案子在汴京闹的沸沸扬扬,天子因此而动怒,相公们见状不敢怠慢,很快商定了结果。
刑部尚书夏孟宪的辞官奏折很快被中书批下来,夏孟宪脱下官袍,在家候审。
除此之外,云栖寺女尼与商贾、官员勾结作恶的事也传出来,云栖寺大门紧闭,女尼们被看管,交由僧录司处置。
谢承信垂头丧气地从刑部大牢出来,淮郡王立即迎上去:“如何?可见到了二郎?”
谢承信先向淮郡王行礼,然后摇头:“依旧不让见。”他好话说尽,还有淮郡王的面子,却还是没有见到人。
“大郎不用急,”淮郡王道,“方才我问过文吏,已经查明二郎与妖教的事无关,整桩事里,可能就涉及到与云栖寺女尼的那桩买卖,好在还没有做成,即便有过,罪名也不重,应该很快就能出来。”
谢承信点头:“父亲、母亲和小妹都着急得很,都盼着二弟能早些出来。”
两个人说完话,翻身上马往谢府而去。
淮郡王道:“二郎也是时运不济,偏偏在这时候与云栖寺有牵连。”
谢承信相信淮郡王,也就不加遮掩:“我二弟有这一劫,也与夏家有关。”
夏尚书这次是肯定没法逃脱,李家、贺家也被抓了许多人入狱,夏家在汴京这些年的经营至少毁了大半。
这些事淮郡王都清楚,他想知晓的也不是这个。
“大郎有没有听二郎说,云栖寺外开香水行的商贾是什么来头?”淮郡王道,“最近南城码头上有些传言,说郭家船队与那香水行背后都是一个东家。”
“那东家还是个女子。”
谢承信没听说这话,他最近一直在为二弟的事四处走动,也未将其余事放在心上。再说,那东家如何,与谢家又有什么关系?
谢承信摇摇头。
淮郡王道:“听到这传言,我倒是想起一个人,大名府谢氏。”
谢承信依旧一脸茫然。
淮郡王又提及一桩事:“那你应该听说了舍利匣佛祖显灵的传言。现在不止是咱们汴京的人好奇那舍利匣。”
“就连西蕃来的使臣也想要一观。”
第425章 唱戏
西夏的使臣,已经到了汴京,如今就在班荆馆中。
官家赐下酒和宴席,正是淮郡王带人送进去的,别看那些藩人才到了一两日,放出去的眼线却打听到了许多消息。
淮郡王猜到西蕃人会设法从他这里,探听些榷场买卖的内情,却没想到,他们先询问云栖寺的舍利匣。
西夏在大名府逗留过的使臣,也曾在宝德寺见到了佛祖显灵,推算起来,那时候舍利匣就供奉在宝德寺,现在云栖寺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形,他们比谁都相信,那舍利匣不一般。
瓷行的那些人,想方设法防着大名府谢氏的瓷器入京,甚至早有了应付谢氏的对策,若是谢氏在汴京开瓷器铺子,他们就增加行费,将今年的劳役多摊派给谢家的铺子,再拉高税费……总之他们要让谢家的铺子没法在汴京开起来。
却没想到谢氏没有走寻常的路子,她反而用一只舍利匣,为她的新窑口打开了局面。
怪不得那些人找不到谢氏,他们盯着的是街市上的瓷器,哪里能想到谢氏在南城码头落脚,开起了食肆和香水行。
她从大名府带来的瓷器,根本没拿出来贩卖,而是被摆在修葺的楼阁中,按谢氏原本的安排,那楼阁要用来做茶楼,客人品茶的时候,刚好可以鉴赏他们窑口烧出的瓷器。
谁知根本用不着做到最后一步。
因为舍利匣的扬名,一下子就为谢玉琰走完了这些路。
卖到榷场的东西,若是入了那些西夏使臣的眼,也就不必等朝廷挑选了,可以直接记入文册,旁人也就别想再从中作梗。
毕竟买东西的是西夏人,人家想买,你怎么能不卖?
再说,连慈宁宫都知晓了舍利匣,这么好的东西,定会留在汴京,现在有风声说,谢氏会献出舍利匣。
到那时,谁还能压住舍利匣和石炭窑的风头?
淮郡王愈发觉得,大名府谢氏这个女子委实不一般。第一次听说她是因为刘知府的案子,她弄出的石炭窑,将瓷行弄得鸡飞狗跳。
等她在汴京站稳了脚,还会弄出什么事来?
淮郡王说的那些话,谢承信都不太清楚,淮郡王也就不再多言语,两人一路到了谢家门口,还没进门,刚好瞧见有人从谢家出来。
谢承信认识,那是夏家的管事。
“夏家人来做什么?”谢承信避开淮郡王低声询问。
谢家管事忙道:“应当是为了二郎君的婚事。”
谢承信登时皱起眉头,看来夏家定是要与他们结亲了,只不过之前是他,现在是二弟。
谢承信这样想着,周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已经迎出来,她向淮郡王行了礼,然后道:“夫人在屋子里等着了。”
管事妈妈在前面打帘,淮郡王走入屋中,只见周夫人坐在主位上,正笑着与身边的谢文菁说话。
淮郡王不为人知地,微微扬了扬嘴角。谢家显然是有意让谢文菁与他见面,两年的婚期尚早,谢家这是怕中间出现什么差错。
淮郡王向周夫人行礼。
周夫人笑着道:“怎好这般?淮郡王快起来。”
“应该的,”淮郡王道,“夫人是长辈,又在家中,当行家礼。”
话是这样说,谢文菁还是代周夫人做了个万福。
淮郡王目光落在谢文菁身上,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周夫人看到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。老爷还是对的,看郡王爷那模样,显然是格外惦念着文菁。她有意将文菁放出来之后,郡王爷来家中的次数也更多了。
淮郡王道:“夫人身子可痊愈了?不知上次送来的药材可派上了用场?”
前阵子周夫人犯了头疾,淮郡王特意送来不少药材。提及此事,周夫人道:“劳郡王爷惦记着,已经好了许多。”
说着,周夫人看向谢文菁:“多亏了有文菁在身边照应,每日亲手做药膳给我,才会好的这般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