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道:“如今的情形留京会更好些。”
她改变了许多事,因此影响到了许多人的轨迹,包括王晏。
谢玉琰道:“你这般难免被人质疑资历不够,不如任清贵之职妥当。”
王晏的手拂上谢玉琰的肩头,垂下眼睛,声音温和,循循善诱:“不能因为娘子对我太过青睐,就笃定我能入礼部,进中书。”
这人倒会曲解人意,颠倒是非。
谢玉琰正要说话,忽然嘴边一软,被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,似是在阻止她说话,指腹却眷恋地从她嘴角轻轻碾过。
谢玉琰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烫。
这般亲昵的举动,她虽然活了两辈子,却也是第一次。
“阿琰,不可以这般,”王晏道,“你随时都可能会陷入险境,却要求我平平顺顺?”
“我从前是有出京的打算,但这次改变想法,也是源于我自己。”
“你现在不肯嫁给我,又想让我离开汴京,不插手你的事,是否没有道理?”
谢玉琰抬起头与王晏对视。
“王相公任宰辅,若是你再居要职,会被人诟病,再者……也会分走王家手中的权柄,王相公不会答应。”
王晏道:“那就绕过他,不需要他插手。”
谢玉琰还要说话,忽然整个身体一轻被王晏顺势抱在了膝上。
“阿琰,担心我?”
他就似在引诱她一般,轻轻地抵上她的额头,缓缓地与她蹭触、彼此依偎。
此时的王晏,褪去了所有的锋锐,变得温和而驯服,可他的举动偏偏又不是那么的良善无害。
她微微后仰与他分开,望着他的眼睛,眸间光华如烟雾般荡漾,散发着光彩。
他的手再次用力,重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。
“只要你好,我便无碍。”
话音刚落,谢玉琰感觉到唇边一暖,那灼热如烟火般的温度,从嘴角散开,顺着她的呼吸灼在了她的心头。
谢玉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袍,就在心跳失常之前,重新被拥入怀中,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安抚,手臂却依旧抱得那般紧,牢牢地不肯放松。
……
王晏从禅室里出来的时候,桑典已经有些着急。
时辰太晚,只怕小院子里那些人早就到了。
好在就要赶不及的时候,郎君拉开了门。
王晏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看向于妈妈:“回去的路上,吩咐车夫走得稳些,我安排了一队人马在暗中护卫。”
于妈妈应声。
王晏这才放心离开。
一路疾驰到了城西的小院子,桑植和桑吉已经等在那里,见到自家郎君,桑植就道:“还差两个人,其余都到齐了。”
没到的那两人,想必是不会来了。王晏让他们夜里聚在此处,他们应该有所预料,不敢前来的就是不准备参与其中。
如果让他暗地里再筹谋一阵子,追随的人会更多。
王晏微微抬起头,方才在寺中时的温驯已经全都没有了,化为了冷肃和锐利,他这般神情并非依托于自己的出身,而是多次运筹帷幄、精准地推测政局,他不过收敛情绪,就会让气质变得高不可攀。
王晏踏入院子,聚在那里的官员,纷纷回头。
这十几人当中,大多都是年轻的面孔,职司分属中书省、枢密院、翰林院,以及台谏之官。
王晏带着众人在堂屋里坐下,桑植、桑吉忙将门关上,守在外面。
王晏看向在场众人:“可准备好了?”
一张张年轻的脸孔纷纷颔首,无一人迟疑。
王晏道:“那就开始吧!”
众人立即凑在一处低声筹谋起来。其实他们之中不少人,多次劝说王晏留在京城,大梁的政局不能让他们再等三年。
但他们也知晓王晏碍于王相公不得不先收敛锋芒。
父子二人全都入局,难免落下“争权”的名声。尤其王晏与王相公政见并非完全一致,可能会有父子对立的局面。
可不知为何,王晏会突然改变了思量。
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,会在朝堂上闹出一阵风波,以此左右官家的决议,送王晏手握要职。
翰林院官员依旧有些担忧,他出声提醒王晏:“我们弹劾进奏院,不免牵扯到今岁科举,其中也有一些人,是支持新政的官员门生。”
王晏淡淡地道:“无碍。正是因为我没有完全与新政混在一起,官家才会放心将我留在身边。”
“父亲那边,我自会应对。”
第448章 争执
小院子里商议到了深夜,官员们这才陆续散去。
临走的时候,一个个脸上都是兴奋的神情,其实在官途上他们还算顺遂,因为本就是才华横溢之人,又有王晏不时提点,暗地里守望相助,避开了不少陷害和排挤。
也是因为他们本来年轻官职不高,尚未被重臣党羽所重视。
但他们也看的够多了。
自己的亲朋有多少满怀壮志却无处施展,又有多少官员因为政见不合就被贬黜,葬送了前程。
再忍三五年,甚至是更久,他们也都有耐心,但失去的人,败坏的吏治却实实在在给大梁埋下祸端。
现在王晏要动手,他们只觉得痛快,王氏一族和王相公就是束缚王晏的一条绳索,现在这绳索没有了。
王晏也没有在小院子里多逗留,带着桑典等人一路回到王家。
王家大门还没栓,堂屋里也亮着灯,门房甚至还有等待在那里的官员。见到王晏回来了,官员忙站起身。
王晏与他见礼。
等到最后的官员职位都不算太高,大多是外放之前,前来见一见宰辅,听宰辅提点几句。
王晏径直向自己院中走去,经过主院的时候,刚好王秉臣走出来。
“怎么才回来。”
听到声音王晏停下脚步,向王秉臣等人见礼。
王晏道:“衙署有些事。”
中书省的官员见状先告辞,王秉臣这才看向儿子:“进屋说话。”
别看父子俩都在汴京做官,但私底下见面的机会并不多,都各自为案牍忙碌。
王秉臣看一眼王晏:“官家让你去了宝德寺?”
王晏点点头。
王秉臣接着道:“可还顺利?”
“一切都好。”王晏回应。
王秉臣皱起眉头,父子两个说话,比公事公办还简单。他这个父亲愈发不知晓儿子在想些什么。
“官家可能要将你外放出去做判官,你有些准备,”王秉臣道,“眼下这个时候,出去也不错,免得在朝堂上与那些人争斗,等过个三年,我再设法让你回礼部任职。”
王晏想起谢玉琰说的,谋个清贵之职。看来若是他不改变,多数就会这般,就像她提过的范文正公一样,都是将来会发生之事。
王晏一直没说话,王秉臣眉头锁得更紧了些:“虽说你在大名府几个月,却也还是资历不够,想要日后好好启用,少不了外放这几年。”
难得父亲今日会多几分耐心,解释一句。王晏抬起头:“夏孟宪要如何处置?中书可有了章程?”
王秉臣深吸一口气:“夏尚书的罪责不易牵扯太多,罢官免职、罚铜,着重处置的是贺家和李家。”
“夏尚书答应了父亲什么?”王晏道,“促成一个支持新政之人去刑部接任尚书之职?以此为交换脱身?”
王秉臣的脸沉下来。
王晏道:“长此以往下去,为国举贤,就要看他是否支持新政,能被拔擢的官员,必定不能是反对新法之人。”
“父亲做宰辅的时候,尚能通过这般推动新政,若是父亲将来离开中书省,官家启用一个反对新法的官员做宰辅,父亲的新政还能在吗?”
“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官员,会不会报复新政?”
“到那时,恐怕官员心中没有对错,只有党争,新政是否对大梁有益,又有谁会在乎?看似新政在施行,被压制的官员也可以暗中阻拦,制造弊端,父亲会想看到这般结果?”
王秉臣知晓儿子看待新政上,与他政见有些不同,却一直没有明着说出口,没想到今日却不加遮掩……
王秉臣道:“既然要推行新政,就要用雷霆手段。等新政站稳脚跟,再来解决这些问题不迟。”
王晏不想与王秉臣争辩下去,用林氏的话说,父子两个都是性子执拗的人,既然谁也无法说服谁,也就不用再费心思。
“你与智远大师相熟,”王秉臣道,“他这次来汴京,可是你向官家举荐的?”
王晏道:“不是。”
王秉臣点了点头,还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挥了挥手:“去吧!”
王晏也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。
片刻之后,幕僚搬着文书到王秉臣身边,他看出王秉臣脸色不对,低声道:“相爷方才是想要提及那女子吧?”
王秉臣打发人去大名府打听消息,听说王晏被逼入山中脱困后,曾抱着一个女子进了衙署。
那女子就是商贾谢氏。
本来他觉得自家儿子,与一个寡妇不该有什么牵连,可最近谢氏又在汴京做了许多事,引起了不小的动静,可见那女子手段不一般。
若是个碌碌庸庸的人,他不用担忧,必定难与自家儿郎有什么交集,聪明人就不好说了。没有谁愿意看重的长子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有关系。
但以晏哥儿的性子,他也不能明说,否则结果可能适得其反。
过了好一阵子,王府总算送走了所有登门的宾客。
桑典守在院子里,只等到自家郎君歇下了,这才等到了来替换他的桑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