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亲眼看着下人将送给谢承让的贺礼装好。
今天是谢承让去大理寺上任的日子,从此之后谢承让就有官身了。
这是最近唯一能让夏子乔欢喜的事。
将这些吩咐好,夏子乔前往父亲书房,他想要与父亲商议一下,后面要如何对付那谢氏。
人刚走到门口,就看到幕僚从父亲屋中出来。
夏子乔忙凑上前:“怎么?父亲还在忙?”
幕僚也不隐瞒:“刚刚盯着南城码头的眼线打探到消息,那谢氏开始动手归拢坊间的瓷行买卖了。”
夏子乔立即皱起眉头,一个刚到汴京的商贾,自己还没站稳脚,就要开始收拾瓷行?她是不是将自己看得太高了些?
夏家在汴京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才养起人脉,渗入各个行当之中。
汴京瓷行的韩泗更是听夏家的吩咐做事。谢氏这个小商贾,没有什么家财,也无人撑腰,就要在汴京瓷行中发号施令?
“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,”夏子乔道,“瓷行的人,一人一口吐沫就将她淹死了,光靠她自己想要与整个瓷行为难?简直就是痴人说梦。”
幕僚低声道:“或许不是她一个人。”
夏子乔眉头锁得更深:“谁敢为她做事?”
幕僚叹口气:“有些商贾……铺子眼看就要开不下去了,还有……那些汴京周围的小瓷窑,说到底他们都是瓷行的人。”
而且,这些都是曾与他们作对,不肯老老实实按他们规矩做事的人。
夏子乔嗤笑一声:“我还以为是些什么人,既然他们手中的铺子和瓷窑都已经半死不活,要如何帮谢氏?谢氏又拿什么回报?她能养得起那些人不成?”
幕僚也不知晓,可现在谢氏的确聚集了人手,眼下就在南城码头议事。
第466章 聚沙
汴京南城码头上,不断有船只靠岸又离去,街上人来人往,繁闹异常。
离香水行不远的巷子里,从黄昏时就开始陆续有人走进去,被小厮引着进到同一处院中。
这些人都是在汴京开瓷器铺子的商贾,他们听说谢大娘子要归拢瓷行,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走到了南城码头。
汴京的瓷行早就被人暗中掌控,行首韩泗背后另有其人,谁不听从瓷行的安排,轻则被排挤出汴京,重则摊上官司人财两空。
就是这样的情形下,硬是有一个新窑口绕过了瓷行,挤进了榷场买卖。在瓷行这就是大事,但凡吃这口饭的人,都得打听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于是,很快就知晓这新窑口为何不一般,这瓷窑的东家,极其擅用石炭,在南城码头开的买卖都跟石炭有关。
本来这位谢大娘子还没有在汴京开瓷器铺子,不曾正式入汴京瓷行,她在这里说话,应该没有谁会理睬。更何况在榷场的买卖上,她还得罪了韩泗,以后也难在京中立足,谁与她有来往,难免被牵连其中。
可那些眼见就要走投无路的商贾,却从石炭窑上闻到了味道。当下也顾不得这些,不约而同地前来,想要打探些消息,看看能不能为自家铺子寻个出路。
堂屋里的人越聚越多,商贾们开始还很拘束,看到许多熟面孔之后,纷纷暗地里松一口气。
原来在汴京熬不下去的人并不止他一个。
其实他们从前也曾想着聚起来一同与瓷行抗争,就是有人提前告密,才会被行会提前下手,甚至有人因此背了官司。从那之后,无人敢说瓷行的闲话,见面也是互相防备,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,被人告到行首那里,成为众矢之的。
从那以后,任凭行会再欺压,也没人再站出来。
眼见人差不多到齐了,谢玉琰带着于妈妈走了进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,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主位上。
不过谢玉琰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安静地看着屋子里的人。
商贾们也不出声,有人端茶来喝,有人干脆垂目养神,有人装作若无其事,有人则只是静静地等待,仿佛屋子里的其他事都与他无关。
谢玉琰等了一会儿才道:“大家都是汴京瓷行的人,彼此之间应是熟悉,为何都不说话?”
商贾们还是,面露疏离,有的人脸上甚至浮起一抹冷笑。
其实在找这些商贾来之前,谢玉琰仔细打听过,知晓他们之间都有些过节,而她也正是因此才寻到这些人。
从杨小山探听出的消息上来看,这些“过节”大多因为行会的挑唆。
行会之所以动手对付他们,必然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威胁到了行会。即便如此,他们的买卖依旧支撑到现在,可见多多少少都有些本事。
如果能将他们重新凑在一起,就能与现在的行会抗争。
现在的问题是,他们很难再信任彼此。
谢玉琰道:“既然都不说话,那我就先说清楚,为何要请大家前来。”
谢玉琰说完话,众人都纷纷抬起眼睛。
于妈妈看向门口的小厮,立即就有人将瓷器搬入屋中。
谢玉琰在宝德寺捐过佛瓷,不过那仅仅是石炭窑烧制出的一部分。她在北方买下那么多瓷窑,让每个瓷窑在保留自家长处的同时,在装饰技艺、烧制上达到一致,这样一来让瓷器看起来各不相同,却又能相辅相成,这样就能尽快地撑起以礠州为主的新窑口。
她来汴京这段日子,杨家大老爷、谢子绍带着人,一刻不歇地烧制瓷器,才算烧制出这些瓷器。
现在佛瓷在汴京有了名声,正是卖这些瓷器的好时机。
开瓷器铺子这么久,瓷器到底好不好一看就知晓。商贾们纷纷起身去看瓷器,不禁暗自感叹。
即便从前有人认为谢大娘子是借了佛瓷的巧劲儿,才能将自家的瓷器卖去榷场,现在也不得不承认,她烧出的瓷器也是真的好。
“其实我并不懂烧瓷,”谢玉琰道,“我到大名府之后,夫家手中有瓷窑,我才开始做瓷器的买卖。”
虽说知晓谢玉琰来历的人,都能推测出这个结果。但经由谢玉琰自己说出来,还是让众人一惊。
有商贾开口道:“不懂,就能烧制出这些?”
谢玉琰道:“我不懂没关系,只要让懂得烧瓷的人去掌控,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。”
这话听起来没错,但是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,前提是,你得知晓谁懂得烧瓷,那烧瓷的人还要烧制出你想要的瓷器。
谢玉琰道:“同样的道理,我也不懂汴京的瓷行买卖,我找大家来,就是想要与大家一起卖这些瓷器。”
众人听得这话,都是一惊,暂时忘记了彼此之间的嫌隙,竟然下意识地互相看看,从彼此眼睛中找到一抹相同的情绪。
一个商贾不禁道:“大娘子的意思是……要将这些瓷器送到我们的铺子里?难不成你不准备在汴京开瓷器铺子?”
“铺子自然要开。”
谢玉琰这话一说,众人眼睛中一闪失望,弄了半天就是代卖瓷器,其他窑口也都这样做。
谢玉琰道:“但我开铺子,只卖复杂技艺、稀有釉色,总之就是窑口中烧制出的最贵重的陈设瓷。”
“至于日用瓷,只定价钱,却不在铺子里售卖。”
不在自家卖这些日用瓷,那要去哪里卖?自然就是其他商贾开的瓷器铺子。
几个商贾再次互相看看,至于是哪家的铺子,可能就在他们之中。
正当众人尚未回过神时,周广源先道:“谢大娘子的佛瓷尚未售卖就已经扬名,而屋子里这些瓷器,在烧制上与佛瓷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之处,可想而知拿出来之后,也会卖的很好。”
“既然如此,大娘子为何不自己卖?而是要拿给我们呢?”
谢玉琰微微一笑:“那大家觉得,我什么时候才能在汴京开起瓷器铺子?”
“铺子开起来,会不会被瓷行有意刁难?”
“我解决这些问题,要花多少精神?”
众人不知谢大娘子为何突然提及这些,不过周广源还是道:“三年之内必然受制。”
谢玉琰摇摇头:“凭我的手段,大约一年足够了,但就是这一年我也不想等,我还有许多事要做,没有精神与他们玩那些把戏。”
“牵扯太多功夫,不值得……”谢玉琰道,“最好一次就将这些麻烦都解决。”
第467章 搅动
谢大娘子说一次就将麻烦都解决……未免有些太狂妄了。
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怎么能与韩泗和他背后的人抗争?
商贾们开始各自思量,想要与身边的人议论,不过视线刚交织在一起,就又皱起眉头,纷纷别开眼睛。
谢玉琰并不着急,等众人的神情重新恢复自然,才道:“现在对我来说,最大的难题,不就是入汴京行会吗?”
“即便入了行会,还要被迫交许多免行钱,被强征行役,摊派朝廷科买的货物。只要有一样做不到,就会被行会惩治。铺子开的越多,麻烦也就越多。铺子赚不到银钱,我付出的本钱也就收不回来,早晚都会被拖死。”
“若是只开一两间铺子,在汴京城这样的地方,没法立即将瓷器推出去,等到佛瓷的声势过去,卖瓷器最好的机会也就没了,不能乘风而行,就只能点滴累积,结果就会是我说的那般,至少需要一年功夫,才能在汴京站住脚。”
谢玉琰说到这里停顿片刻:“既然这条路如此难走,我为何还非要去开铺子?”
“我不开铺子就不能卖瓷器了吗?”
这话让再次让商贾们心中一动。
“对于一个新窑口,最要紧的就是尽快将烧制出的瓷器送往坊市,为窑口积累足够多的名声。只要能做到这些,其余的都不重要。”
“在我看来,只要让出自己的一些营利,就全都解决了。”
谢大娘子让出营利的法子,就是让其他瓷器铺子,代卖她的瓷器。
“我的瓷器在汴京有了名声,我在其余州府的瓷器铺子也就能开的更顺利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一个叫吴铁山的商贾道:“最赚钱的就是陈设瓷,这种瓷器在汴京卖的最多,你的瓷器有了名声,陈设瓷才能卖得出去,这笔买卖你并不亏。”
“再说,这么多铺子卖你的瓷器,瓷行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,总不能将我们全都惩治了。”
果然有人跳出来迎合她了,谢玉琰点头道:“我本来在汴京孤立无援,但只要与大家有了利益往来,也就有了同盟,商贾之间说情分太远,倒不如谈利益更加直接,这是与我做这笔买卖的第一个好处。”
众人都看着谢玉琰。
有个商贾道:“莫不是还有第二个好处?”
迎合的人越来越多。谢玉琰顺着话茬接着道:“帮我卖瓷器可能会得罪行会和行首,不过在场诸位早就被行会针对,也就不用怕会带来什么不好的结果,与我联手反而对你们百利无一害。”
“因为行会可能会为了对付我,前去说服你们,让你们不要答应代卖我的瓷器。你们之中若是有人想要向瓷行投诚,也可以放弃与我的买卖,拿我这颗棋子,向瓷行谈些条件,或是换来一笔银钱。”
“这就是我送给大家的第二个好处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无论我与瓷行的争斗谁输谁赢,你们都不亏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谢玉琰微微一笑:“初来汴京,我就用这个与大家结个财缘。”
说完话,屋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