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不信我能整饬好瓷行,还要暗中捣鬼,阳奉阴违之人,你们也可以来试试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里,等着你们。”
关凤林紧紧抿着嘴唇,手心里满是冷汗。
王永年深吸一口气,迎面而来的威压,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哀求:“行老,我没有……要与你作对的意思,都是……都是关凤林怂恿我们前来。”
“对,我们也是被关凤林他们请过来的。”
后到的几个商贾也跟着叫苦。
“我们都是好好做买卖,不曾做过那些事。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,想方设法摘清自己。
善庆自知方才说的太多,谢氏八成不能放过他,干脆闭着嘴一言不发。
谢玉琰目光一扫,那些商贾登时齐齐住了嘴。
“不曾做过有违法度之事,谁也不会陷害你们。”
说着谢玉琰站起身:“既然我已经是汴京瓷行新任行老,那么就要为瓷行立下新规矩。”
谢玉琰说完,众人皆静立在一旁,仔细聆听。
“凡我汴京窑口、铺席,当今日盟誓,共守商道。”
“订契书,须用官印格目写明器型、釉色、火候等级,不得用虚词欺客。若呈样瓷与交货色差逾三成以上,客可碎器于市,铺主赔双倍定钱。”
“各窑所出瓷器,须在底足錾刻某坊、某匠、某年、某月造印记。”
“敢以次窑充名窑者,碎瓷粘补充全品者,见一器罚铜百斤。”
“各铺新烧瓷器须经匠人查验,方可入铺及市集。”
“凡掺劣土、釉料作假,当逐出瓷行。”
……
“匠人每日饮食、工钱支出当立账目,防克扣工钱……”
“残次瓷器不可补釉充全品,不可碾粉混入新土,不可私售藩商,须当众砸碎后,送入河中浸泡三年,化归陶土本原。”
“从此之后,汴京瓷行当留有诚信美名,商德传世。”
周广源等人立即躬身:“周氏瓷窑、瓷铺在此盟誓,奉行瓷业九规。”
周广源一开口,众人纷纷跟上。
“我等奉行瓷业九规,如有违逆任凭瓷行发落。”
谢玉琰转身走到桌案前,心中一动,提起笔写了四个字:器道惟诚。
这就算是她在汴京写出的第一笔。
吴铁山上前将谢玉琰的字好生收好,这个要做成牌匾悬于瓷行大堂之上。这张握在手中犹有千斤之重,他也没想到谢大娘子第一天就震慑住所有人。
瓷业九规一出,谁还能质疑大娘子妇人的身份?
王永年等人也彻底死心,他们今日凑上来,倒成了谢氏的垫脚石,所以谢氏不可能放过他们,汴京从此之后没了他们的立足之地。
善庆咬牙低声道:“怕她作甚?我们没做害人性命的事,早晚也能脱身,到时候……再来对付她。”
王永年冷笑一声,如今都不敢大声说话,还谈什么以后?
几人被带着往衙署而去,少了这些人,众人说话也就更不用遮掩。
谢玉琰道:“眼下还有一桩要紧的事。”说着她的目光看向许三件等人。
“韩泗等人被抓,你们要快些递交诉状去衙门,还要将这消息传出去,让那些被韩泗加害过的人都知晓。”
许三件点头道:“行老放心,我们回去之后,就四处传告。”
谢玉琰道:“有些人可能没有银钱写诉状,瓷行代他们出这些银钱。”
崔阿婆连连颔首:“行老心善。”
“理应如此,”谢玉琰看向几个账房,“这样的情形,你可先支银钱给他们,再行告知于我。”
“还有,这两日将所有窑口、铺席都要走一遍,将今日之事传给大家,”谢玉琰吩咐周广源和蒋奇,“眼下瓷行人手不足,你们要辛苦一些。”
周广源、蒋奇应声。
瓷行还要重新寻管事、伙计,不过只要选好了行老,这些都不是难事。
“三日之后,”谢玉琰道,“我在南城码头办宴,宴请瓷行中人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,今天在场的如许三件、崔阿婆,以后都要在瓷行做事,谢玉琰准备将查验瓷器、账目的差事细分之后,下发给他们。
忙碌了好一会儿,谢玉琰才放下手中的账目。
冯巧娘端着茶走过来:“大娘子吃茶。”
谢玉琰不知晓冯巧娘也在瓷行中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冯巧娘笑道:“我跟着郭川一同来的。”
郭川和孙长春是怕有人来瓷行生事,一直带着人在外面守着。
冯巧娘早就下定决心,要好好为大娘子做事,今日也是来帮忙的,于是亲眼看到瓷行这般场面,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。
大娘子这样就掌管了汴京瓷行,说出去可能许多人都不会相信。但她却只有一个念头,大娘子将来要做的事,一定不止于此。
第525章 对不上账
谢玉琰看着冯巧娘发亮的眼睛,似是比她还要激动。
“大娘子,”冯巧娘道,“那九规您是如何想出来的?”
谢玉琰道:“我要做瓷行行老,自然就要清楚这些,九规看似是一种约束,其实对诚信买卖的商贾来说,恰恰是一种保护。”
九规的具体细节,方才她不可能一一说清,却能写在册子上,供大家翻阅。为了让瓷行的人都知晓,她还会让人前去窑口、铺面传达清楚。
统一瓷器价钱,以防有人恶意竞争。
设立“伤火银”可以让因烧窑受伤的工匠有银钱治病。
行会的行例钱,要用来维护汴京瓷行行当。
总之每一文钱都不能随意用处。
两个人正说着话,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道:“我嫂嫂在里面。”
片刻之后,杨钦、严随跑了进来,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少年。
见到谢玉琰,三个人同时开口说话。
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:“阿嫂。”
另一个人喊道:“善人。”
话说出来,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那里,特别是杨钦和王铮,两个人互相看着,神情古怪。
王铮许久没见到谢玉琰,听说今日瓷行选行老,他以探望先生为借口,好不容易才从家中跑出来,出了家门就直接奔瓷行而来。
在门外的时候,听着从里面传出的声音,王铮就笃定是阿嫂在大展神威。
果然如此,门一打开,衙差押着几个商贾离开,然后有人上前询问新行老是谁,王铮就听到了阿嫂的名字。
谢大娘子。
王铮恨不得告诉所有人,谢大娘子是她阿嫂,可惜了……阿兄什么都好,就是不太会讨媳妇,到现在也没能哄得阿嫂过门。
王铮揣着这个秘密,就似怀中有巨宝,既要防着外人知晓,还得压制着自己炫耀的心。当真是难过的不得了。
这样思量着,总算等到进来见大娘子……
他发自内心的那声称呼,也顺着喉咙就跑了出来。
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已然晚了。
王铮不知该如何向大家解释,正在踌躇的时候,旁边的杨钦先笑出声:“你跟着我乱喊什么,这是我家阿嫂,不是你的。”
王铮腼腆一笑低声道:“对不住。”不是因为他叫错了要道歉……而是因为他兄长,抢走了谢大娘子。
等谢大娘子嫁给他阿兄的时候,不知道杨钦会不会哭?
严随并不在意这些,只顾得向四周张望,心中愈发佩服谢大娘子,以后汴京所有瓷窑、铺子都归大娘子管了。
自从认识大娘子之后,一直跟在大娘子身后学这学那,即便这样也及不上大娘子半分。
人怎么能越来越厉害呢?
严随突然觉得,信佛祖和天师都无用,不如信谢大娘子。
要不是谢大娘子,他们能吃饱饭?能从大名府搬到汴京?
严随想到这里,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,递给谢玉琰:“这是僧录司送过来的契书,大娘子拿着契书就能去西城码头领那些船了。”
谢玉琰从严随手中接过契书:“智远大师可好?”
严随点头:“师父安好,多谢善人挂念!”吃得饱,睡得着,还能多念经做法事,师父表面上忧愁,其实心底里欢喜。
师父可是好久都没穿四处漏风的僧裤了。
谢玉琰道:“我改日去探望大师。”
“那就多隔几天。”严随忙道。
得给师父点时间,将拿到手里的银钱变成药材和米粮,布施给那些流民,这样就算见到谢大娘子,师父晚上也能睡得着。
杨钦没有说话,只是站到了谢玉琰身边,他与阿嫂每日都能见面,并不急于一时。
谢玉琰看向王铮:“许久没见到小郎君了。”
王铮想起这些略显得有些委屈:“我回到汴京之后,寄信给阿……大娘子,大娘子也没有回音。”
“寄信?”谢玉琰道,“何时?”
王铮道:“就在正旦过后,我让人送去给阿……兄……”
四目相对,不用再往下说,谢玉琰就知晓,这账对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