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何故发火?”周夫人猜测方才亭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事,低声询问。
“从乡里接回来这么久了,什么都做不好,”谢易芝道,“秦王府没来人唤她前去,她自己就不会找个借口过去瞧瞧?”
“还想着秦王妃将来能善待她,这般眼界如何能成事?”
周夫人叹口气:“都怪妾身没教好。”
“与你有什么干系,”谢易芝道,“你管着整个内宅,已是不易,还要教养翰哥儿。”
提及翰哥儿,谢易芝的声音轻缓了一些,周夫人能明显感觉到谢易芝对翰哥儿的喜爱。作为母亲她不该偏心,但小儿子被老爷这般在意,她也就下意识为翰哥儿想的更多些。
谢易芝喝了几口茶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周夫人这才道:“我听说那韩泗刚进了大牢,瓷行那边就选了新行老。”
“老爷可知新行老是谁?”
谢易芝淡淡地道:“方才消息传回来了,是那个谢氏。”
“谢氏一个女眷为何这般厉害?”周夫人目光闪烁,“妾身可从没听过女子能做行老。到底是商贾没规矩,换做大户人家,哪会闹出如此笑话?就没有人管一管?这是汴京,让她弄出乱子可怎么得了?”
“从今往后,谁还敢去铺子里买瓷器?”
谢易芝道:“瓷行中人按规矩推举的新行老,还请了市易务的文吏在一旁见证,说到底是瓷行自己的事,谁又能强行阻拦?”
“韩泗等人才被抓,不知有多少官员担忧会被卷进这桩案子当中,谁敢在这时候插手此事?谢氏挑的时机太好了,否则哪里会这样容易。”
周夫人道:“真是走运。”
不过,谢氏这样一个女眷,到底能否管起整个汴京瓷行?周夫人心中怨恨,当然是因为韩泗在的时候,年年都会向府中送些好处,他们还会通过大名府谢氏,于瓷器买卖上赚些银钱,现在这条线彻底都毁在谢氏手中。
而且……夏家跟着也倒了,谢家与夏家结亲,本是双方得利的好事,现在却成了麻烦。
周夫人恨不得找几个人,立即惩办了谢氏。可是,想到夏家的下场,又不得不收回这样的心思。
想要对付谢氏,不能太过着急。
“我让人将家中一处宅院收拾出来,准备让夏二娘搬过去,”周夫人道,“虽说婚事定了下来,到底还没进门,住在家中也恐会遭人闲话。”
谢易芝点点头:“就这样安排吧,嘱咐让哥儿好好照应着,那总归是他的妻室。”
说完这话,谢易芝又想到信哥儿呢?去哪里了?
周夫人神情一变,颇有些怒其不争:“出去了,说要拜访一个昔日同窗。”
谢易芝才不信这话:“让人将他找回来。这些日子让他规规矩矩待在家中,不要出去惹事。”
周夫人道:“老爷莫要动气,我这就让人去找。”
谢易芝起身离开园子,周夫人长长叹口气:“去哪里找?他出去连随身小厮都没带,最近这孩子不知在想些什么,愈发让人焦心。”
谢易芝回到书房,就让人将幕僚崔登唤来。
谢易芝道:“如何?可查到了谢氏与王晏的关系?”
从大名府传回的消息,都是崔登整理的,一些零碎的消息,要互相佐证才能窥探到实情。
崔登道:“在大名府的时候,谢氏与王晏就来往密切,王晏被围困山中,谢氏就在他身边。脱困之后,有人看到王晏将谢氏抱进了县衙。”
谢易芝抬起头:“照你这么说,谢氏是王晏的外室?”
崔登忙道:“倒是没有这样的证据。谢氏寡居,又主掌杨氏一族,即便品行不端,也很难被人获知。”
“从大名府一路到汴京呢?”谢易芝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那段往事,男女之情对谁都一样,即便是王晏,“就没有人看到?找不到证据?”
崔登道:“还没来得及仔细问,不过这么久了,都没流言,八成是查不到的。”
谢易芝思量半晌终于道:“写封信,递给王相公,让他好好管一管王晏。一个朝廷官员养了一个商贾做外室,还将那商贾推到瓷行行老的位子上。王家可比夏孟宪的手段要高多了。”
他就不信王家能承受的住这样的质疑?
“不要办的太急,”谢易芝道,“免得会被人以为是夏孟宪一党报复王晏,故意诬陷。”
还得找个机会。
等到谢玉琰赚了大笔银钱,京中达官显贵又没因此获利的时候,向谢玉琰下手,就会事半功倍。
崔登询问:“那……准备给王相公的那封信……”
“照写不误,”谢易芝道,“王家父子之间八成有了嫌隙,我们就想方设法弄大一些。”
这事他熟悉,当年他与父亲就是这样留下了一辈子都解不开的仇怨。
……
南城码头。
谢承信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长袍,坐在茶楼里饮酒,耳边都是有关谢大娘子的言语,他仔细侧耳过去听,想要多了解一下这个谢氏。
第528章 帮手
谢承信旁边的那桌应当是几个商贾,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,刚好落入谢承信的耳朵。
“瓷行推举的时候,我就在外面,前前后后也就一个多时辰,谢大娘子就做了瓷行行老。”
“可见这谢大娘子不简单。”
“你说这些,我也听不懂,我就想知晓,对咱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几个商贾互相看看,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茫然的神情,主要是他们对谢大娘子着实不了解。
之前只知晓南城码头这边的买卖做的不错,但是让她管整个瓷行,谁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行?
“说不好。”
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突然开口。
几个商贾见状忙将人请过来,倒上一杯茶请教:“老先生与我们说说。”
那长袍中年人笑道:“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说不好,得看这段时间汴京瓷行能不能乱起来。”
“最近抓了那么多人,之前定好的买卖该怎么办?瓷器的价钱变不变?”
商贾也正是愁这个:“我们就是之前交了定钱,现在赶来提货的,谁知道刚进城就听到这个消息。”
他们要买的瓷器还少些,定钱也只交了几百贯,还算好的,有些人比他们更着急。
“跟你定契书的是谁?”长袍中年人问。
商贾叹口气:“是之前的行老韩泗。”
另一个商贾摇头:“瓷器拿不走了,定钱八成也要不回来了。”从前遇到有陶窑出事,都是这样的结果。
又有商贾凑过来:“你们买瓷器还好,不过就是少个定钱,我们是从两浙路运瓷器过来的,从前都是先去韩家,与行老商定好了,再将瓷器卸下,现在不知晓该怎么办?如果汴京城内不肯收,我这些瓷器就得带回去,往返花费那么多银钱……这买卖可要亏死了。”
“听说谢大娘子在大名府有许多瓷窑,是不是以后汴京只能卖大名府的瓷器,其余瓷窑烧制的瓷器都得带回去?”
“或者,”商贾出主意道,“你多给些银钱过去?也算是恭贺新行老上任。”
“给多少银钱合适?”
很快众人就商议起来。
眼看着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谢承信不由地皱起眉头,谢氏接替了行老没错,但后面不知还有多少麻烦。
万一这里面再混进去几个故意闹事的,只要谢氏走错一步,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谢氏大约就看到了做行老的好处,岂不知利益背后必然有纷争。
听着议论声越来越大,渐渐压制不住,谢承信心中五味杂陈,他不该关切这桩事,弄不好会被卷入其中。
祖父死有蹊跷,二妹妹被换了,他都装作一无所知。甚至怕被人怀疑,有意在如今的二妹妹面前有意提及从前的事,就是为了不卷入其中。因为祖父过世那日,父亲的目光着实吓到了他。
他隐约猜到,父亲有许多他不知晓的秘密,而且那些秘密……能让父子之情化为乌有,他这个嫡子的身份也难护他周全。
即便父亲不会向他下手,也会强迫他顺从,他胆小懦弱,不敢反抗,所以宁可骗自己“一无所知”。
如今二妹妹的身份也很可疑,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,父亲对二妹妹的态度不太一样,那目光就似对自己的亲生骨肉。
他甚至怀疑,二妹妹真是父亲的女儿。
总之这一切……越想越可怕,他虽然佯装平静,骨子里却开始抵触父亲,下意识地反抗父亲,想要从那个家中逃离。
如果他是个让人厌弃的嫡子,兴许就能获得离开汴京的机会。正因为这般,他才不想娶夏二娘。
以夏家的地位,这门亲事成了,他这辈子就得活在谢家、夏家的眼皮底下。
从前他很喜欢自己的家世和嫡长子的身份,现在每一日他都过得战战兢兢,这种痛苦,他不能向任何人倾诉。
宝德寺看到了谢氏,他真的吓了一跳,忍不住惊呼出声,还好他扯谎掩盖过去,以为这事忘记就好了,偏偏谢氏总能弄出一些动静,让他愈发好奇,想要知晓谢氏到底打算做什么?
谢承信正想着,就听到茶楼中有人喊起来:“大名府来了不少人。”
“在哪里?”
随即窗子被人推开,众人登时挤到窗口向下张望,果然看到一行人从茶楼前走过。
这些人带着包袱,一看就是远道而来。
“这是……谢大娘子的人手到了?”
“肯定的啊,不然能从大名府来吗?”
谢承信皱眉,算一算时间,谢氏……在大名府不过逗留了几个月,真的就能稳住夫家,又收揽这么多帮手?
他们都是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的?
眼见这行人越走越远,有人按耐不住,急着出去打听消息。
谢承信一不留神被人挤到一旁,好在被人扶住了肩膀。
“小心。”
这声音很是熟悉,谢承信抬头看去,登时与淮郡王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谢承信方才一直在思量二妹妹的事,陡然遇到淮郡王,下意识地有些心虚,欲盖弥彰地道:“郡王爷怎么在这里,我都没发现……委实吓了一跳。”
淮郡王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,只不过穿着简单,不那么引人注意。
“我也是来凑凑热闹,”淮郡王说着向楼下伸伸手,“我们出去再说。”
谢承信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