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贵妃的子嗣夭折,官家心灰意冷,从众多宗室子弟中挑选了三人入宫,半年之后,只留下了他一人。
秦王还记得那些同族兄弟离开皇宫时,脸上那满是不甘的神情,看向他时,更是只有仇恨和怨怼。
那会儿他还庆幸,官家选择了他。
却没想过,当日的欢喜,其实是日后的痛苦之源。
等到新入宫的才人诞下了子嗣,官家开始疏远他,他周围的内侍、女官、宗亲的态度都有了变化。
他开始整日如履薄冰,不敢出半点差错。没成想广南东路发生兵乱,叛将被俘之后,供述军资和军械都来源于他的供养,他一下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文武百官明知这是叛将胡乱攀咬,官家却还是寻了个理由将他遣出宫去。
如果不是官家的子嗣长到两岁再度夭折,他可能早就性命不保。
即便如此,他也等待了许多年,才在蒋家的帮助下,重新回到宫中。
可惜蒋家因为他受到牵连,蒋甄如唯一的胞兄惨死,前年蒋老夫人也过世了,他的岳丈年纪大了,干脆远离朝堂,这样做一来是心灰意冷,二来因为蒋家乃武将出身,岳丈怕有人会用这个攻击秦王府。
秦王从心底里觉得亏欠蒋家和蒋甄如良多。
“澋哥儿如何?我出京这些日子,府中可有什么事?”
蒋甄如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,目光流转之间还是能有几分年轻女郎的娇憨,尤其是与秦王对视的时候,欢喜的神情丝毫不加遮掩。
“除了肚子里这个,孩儿们都很好,”蒋甄如道,“王爷莫要担心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眉毛微微一蹙,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遮掩过去。
多年的夫妻,只需一个眼神,就能猜出几分对方心中所想,秦王看着蒋甄如:“有什么事还要瞒着我?”
蒋甄如道:“没有,都是些小事,妾身会处置好。”
秦王知晓蒋甄如依旧在隐瞒,却舍不得说重话,故意板着脸:“我与夏孟宪私底下有过来往,官家说不得已经在府中安插了眼线,府中有任何风吹草动,都会被禀告到官家面前,我不想有些事官家都知晓了,我却还被你们蒙在鼓里。”
蒋甄如脸上的笑容登时去得干干净净,眼睛中满是担忧。
秦王道:“我们只要王铮协力,一定能渡过难关,就像之前一样。”
蒋甄如的眼睛红起来,沉默了许久才道:“可妾身只有一个兄长。”
秦王胸口也是一滞,如果不是蒋汝明锲而不舍地在广南东路寻找证据,找出了叛军真正勾结之人,他也不会被洗清罪名。
可蒋汝明也因此被报复,在韶州一役时,被身边副将背刺身亡。
“是我对不住你,”秦王温声道,“将来若有机会,我定会加封汝明,将他从韶州带回来。”
“王爷。”蒋甄如立即伸手搂住秦王,人也靠进秦王怀中。
秦王抚摸着蒋甄如的脊背:“现在跟我说吧。”
蒋甄如这才道:“王爷,其实就是钧哥儿的事,现在……还没查证,妾身这才没敢说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秦王道,“我不在的时候,他顶撞你了?”
府中只有长子并非蒋甄如所生,可长子就是靠着这名分,让官家封了郡王爵。在秦王心中,真正的嫡长子是蒋甄如诞下的次子。
当然将来他承继皇位之后,这些都可以改变。
蒋甄如摇头道:“钧哥儿对妾身一直十分恭敬,妾身只是听说,钧哥儿方才当街拦住了一个女子,还追着那女子的马车走了很远,要不是管事去唤,他可能要一直护送那女子进家门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钧哥儿也与谢家二娘子定了婚约,这若是让谢家人知晓了……只怕要兴师问罪。”
“就算谢家不管,也会丢了王府的名声。”
第567章 救命恩人
秦王的面色登时变得格外难看。
“那逆子不是说丢失了珍珠吗?这样的时候,他还有心思当众调戏女眷?”
“将他叫过来,我定要严加惩治。”
蒋甄如急忙攥住秦王的手臂:“王爷莫要动怒,兴许这里面另有内情。”
“有什么内情?”秦王道,“我就是要让他说出个道理,之前闹着求娶谢二娘子的人是他,现在他又在做什么?”
“主要那女子不是寻常妇人,”蒋甄如道,“是个死了夫婿,在外抛头露面的商贾。夏家出事,似是与她也有些牵连。”
“外面还在传,她与王晏有染,这样的人……钧哥儿怎可沾得?”
秦王在密信中,听说过这样一个妇人,于是他看向蒋甄如:“你说的莫非是谢氏?”
蒋甄如点了点头:“就是瓷行的新行老,谢娘子。”
秦王的目光立即幽深几分,之前他急着想要将长子叫过来斥责,是为了让他安分一些,莫要闹出什么事端。
现在听说对方是谢氏,他立即改了主意。
长子是何时与谢氏来往的?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?这次夏孟宪的案子,与他有没有关系?
长子有意隐瞒,显然是不想让他知晓实情。
秦王看向蒋甄如:“他之前没在你面前说起过那谢氏?”
蒋甄如摇头:“钧哥儿不太与妾身说话。他在宫中当值之后,就更少归家了。”
秦王沉默许久道:“你只当什么都不知晓,这桩事交由我去办。”
蒋甄如乖顺地点头。
秦王发现蒋甄如露出几分疲惫之色,便不再问她家中事务,而是道:“我扶你去主屋里歇着。”
蒋甄如欢欢喜喜地应了,夫妻两个相携着走出门,刚刚上了长廊,就瞧见淮郡王身边的小厮快步往这边而来。
“做什么?”不等蒋甄如说话,秦王询问道。
小厮上前行礼:“郡王爷有事出府了,临走之前吩咐我来见王妃。”
秦王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些。
蒋甄如倒是神情自然地向小厮点头:“钧哥儿要与我说什么?”
小厮低声道:“之前郡王爷请王妃帮忙,邀请谢二娘子来府中宴席……刚刚郡王爷又说……不必设宴请人前来了。”
秦王强压着怒火,蒋甄如忙颔首道:“你告诉钧哥儿,我知晓了。”
小厮这才行礼快步离开。
秦王与蒋甄如进了主屋,他才冷声询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蒋甄如解释:“夏孟宪的案子,让谢枢密府上也受了牵连,外面有些不好的传言,钧哥儿让我主动请谢二娘子上门,也有些维护之意。”
“反正两家都定了亲事,我们这样做,算不上雪中送炭,却也能让谢二娘子知晓钧哥儿的用心。妾身想来想去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,也就应承了。”
“宴席都筹备差不多了,就差让人去送帖子,谁知道钧哥儿却又改了主意。”
蒋甄如说完,陷入思量中,显然不知晓淮郡王为何如此。
“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?”蒋甄如喃喃地道,“那可是谢枢密府上,还是太后赐婚……总不能……总不能……”
蒋甄如没有往下说,但在秦王这里,与说了无异。
难不成是长子想要另娶旁人?
听起来绝对不可能,但秦王却不清楚那逆子都在想些什么。在这个家里,上上下下将他当做嫡长子,爵位也给了他,他还想要什么?
想到这里,秦王叫来身边护卫:“这段日子让人跟着郡王,不管他做了什么,都事无巨细向我禀告。”
“现在就去查,他去了哪里?”
护卫应声。
……
官路上,淮郡王纵马前行,天黑的时候,总算找到了一处村子。
他身边的护卫上前敲门,等了片刻后,木门缓缓打开,从院子里走出一个老翁。
老翁的目光落在淮郡王脸上,辨认许久,他伸手指向淮郡王:“你……你不是那个受伤的郎君?”
淮郡王点头:“那日在山中受伤,幸得老翁搭救。”
老翁满面笑容:“难得还能再遇到郎君,快请进门。”
老翁将马匹牵走喂粮草,然后将淮郡王迎进主屋,就要张罗着去倒水,却被淮郡王拦住。
淮郡王道:“我此次来,是有事想要问老人家。”
老翁露出笑容,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:“去年幸得郎君照拂,让小老儿多置办了良田,家中日子也过得愈发好了,小老儿不知如何回报郎君,郎君有什么吩咐,小老儿一家必定尽心尽力。”
淮郡王让老翁坐在旁边:“您是否还记得我当日的叮嘱?”
老翁警觉地压低声音:“我不得向外面人提及,救下郎君之事,恐会为家中引来祸事。郎君给我些买地的银钱,我对外都说,是小儿在外做买卖赚来的。”
淮郡王赞许地道:“这样才能保日后平安。”
老翁笑道:“我们这种人家,太大福气接不住,这样就极好哩。”郎君没告知他身份,但他也听到一些传言,郎君既然这般叮嘱,他照做就是。
其实当日,淮郡王受伤,先救他的是这老翁,后来老翁去寻物什,想要将淮郡王拖拽回去,这时候淮郡王又遇到了谢二娘子。
谢二娘子给淮郡王治伤时,老翁刚好赶回来,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淮郡王是被利器所伤,老翁怕招来麻烦,原本不欲再现身,没想到谢二娘子为淮郡王包裹伤口之后,就匆匆离开,无奈之下,老翁只好再次上前。
这些事,淮郡王不曾与旁人提及。
淮郡王道:“那救我的娘子,是从家中跑出来的,她也急于脱身,才没有久留,后来她又被家里人找到带了回去。”
老翁与谢家庄子离得不远,听到这里他道:“那娘子,是不是谢家女眷?”
淮郡王颔首:“正是。”
“我有两张画像想请您看一看,”淮郡王从怀中取出画像放在桌子上,“您能不能认出来,这二人中,谁才是当日救下我的人?”
老翁听到这话,忙起身端起油灯向画上照去。
第568章 友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