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举黝黑的脸上有些动容:“静卫军中人,许多出自我们广信军,两个月前听说齐人来犯,他们死守关卡。”
杨明经立即躬身:“吾侄正在其中。”
听得这话,陈举和身边的兵卒立即向杨明经和杨明山抱拳施礼,杨氏兄弟俩知道搬出六哥儿可能有用处,没想到意外拉近了与这位虞侯的关系。
陈举似是看出杨明经的疑惑,扫向身边人道:“这些都是从战场上退下的老卒,巡检大人上书朝廷,让他们做了军巡卒,我们这些人最敬佩的就是忠勇之士。”
杨明经心中一喜,差点忍不住露出笑容,他的运气当真不错,家中虽然失火,却遇到这样一队人,等火势扑灭顺道请他们入席吃酒,这桩事说不得就能揭过。
这般盘算着,正要设法再与陈举攀谈,就看到陈举面容又绷起。
陈举指了指来人的方向:“怎会有人困在屋中?”
杨明山忙转身去瞧,只见军巡卒背着一人从烟气中冲出来,那人身上的大红嫁衣格外显眼。
“陈军将,都是误会,”杨明山道,“那是我家六哥儿的媳妇,人早就过世了……抬回来是准备要……”
杨明山说到这里,声音戛然而止,眼睛先是睁大,然后跟着一颤。
那穿着嫁衣的女子正好抬起了头,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这……
“死人?”陈举冷哼一声,快走几步上前查看,那女子虽然虚弱,但显然还有呼吸,“你们说,这是已经过世的女子?”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杨明经和杨明山还没回过神来应对,军巡卒就又背出两人,正是张氏和杨钦。
杨钦被呛的满脸泪痕,人刚被带出来,就挣扎着落地,匆匆忙忙去看母亲。
瞧着那矮小单薄的身影,陈举心中更是一软,上阵杀敌的丘八,将命丢在战场上,原本也是应当,可怜的是他们留下的家中老小。
陈举也是受了重伤才离开广信军,回来之后,将朝廷奖赏的银钱分成几份,前去探望死去弟兄的家眷,胸中感慨良多,所以巡检求来职司安排老卒,他便欣然前来打头阵,做了这里的虞侯。
陈举情绪被牵动,立即蹲下身查看张氏的情形。
可怜的妇人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牌位,似是在护着自家儿郎,嘴里也念叨个不停。
陈举侧耳听去,一旁的杨明经欲上前说话,却被陈举伸手阻止。
等周围静寂几分,陈举才听清楚,那妇人说的是:“我儿赤子之心……何其忠烈……我不能……我不能……让他棺木成为藏匿冤情、草菅人命之所……我要……报官……报官……”
张氏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然后落在谢玉琰身上。
“莫要害她性命……要为她……诉冤……”
一个本该死去的人,却活生生地在这里,张氏呼喊着要报官,就算再迟钝的人,也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杨明经到底是族长,先回过神来:“三弟妹,你先歇着,这些事我来查清楚。”
“报官……诉冤……”张氏依旧念叨个不停。
杨明山也上前:“报官也不是这般容易,我们还要……”
杨明山话音刚落,就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道:“有多难?”
谢玉琰借着袖子遮挡,向门口看去,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男子走进院子,身边的军将紧步跟随,整个院子立即多添了几分肃杀之意。
男子眼眸格外的幽深,眉骨、鼻梁清晰笔挺,脸色显得有些苍白,但在甲胄的包裹下,仍旧威慑迫人。
陈举忙带人上前行礼,尽显对男子的敬畏和屈从。
“巡检。”
谢玉琰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挪开,这男子虽然眼生,但通过官服和称呼,她已经猜到他是谁。
这就是出自将门贺家,大梁大名鼎鼎的武将贺檀。
谢玉琰尚在闺阁时,不止一次听祖父提及贺檀,若非被人陷害围困阵亡,定能承继他祖父的太尉之职,祖父的话激起了她对贺檀的好奇,在闺中就读过他撰写的兵书。
她穿越了六十四年,离前世她出生尚早,却见到了贺檀。
不过也没有太过惊诧,至平七年贺檀任大名府都巡检,将边疆退下的老卒编入军巡,她正因为想到这些,才会说服杨钦去放火。
一旦这桩案子闹大,贺檀势必过问,如今只不过比她预想的更早些罢了。
“贺巡检,”杨明经上前行礼,“都是家中失察,差点酿成大祸,我定然仔细查问,将结果报去衙门。”
贺檀前来,杨明经知晓不会轻易糊弄过关,只盼着这位杀神能够高抬贵手。
贺檀没有理会杨明经,而是走到杨钦面前,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:“这火是怎么回事?”
杨钦脸上露出几分犹豫,他克制着没去看那穿着红嫁衣的女子。是他发现那女子脖颈上的伤痕,也是他将这些告知的母亲,那女子突然醒来将他吓得晕厥。
后来,女子将他唤醒,问他许多问题,然后……她与他说:“想不想跪在祠堂的最前面,为你祖父、父亲、兄长上香?”
“你兄长死的不值,死后名声也要被其他族人利用,恐怕要含恨九泉了。”
“你身子这般羸弱,若是长不大,你母亲也会落得凄惨下场。”
一句句戳到了他心里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不知为何,稀里糊涂,他就信了她的话,好似从内心中,下意识地觉得她可信。
明知她教他的都是不好的,可就是忍不住要顺从。
于是他前去厢房放火,做了从来没做过的坏事。
那女子还告诉他:“若是能见到巡检,便告诉他……”
“我放的,”杨钦脱口而出,“火……是我放的。”
说完这话,杨钦眼见着贺巡检的目光沉下来。
第4章 庇护
杨钦三岁开始识字,父亲留下了许多书册,母亲捡着会的教他,等他稍大一些,就将不识得的字写下来,去问临坊的秀才。
其中有一本就是父亲手抄的大梁律,即便现在杨钦还不能都读懂,却知晓放火是什么罪责。
就算他这个年纪朝廷不抓他,族中也会惩戒,家里少不了花银钱。
当着贺巡检的面承认是自己做的,杨钦其实很害怕,尤其是看着贺巡检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之后……
杨钦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,他说了就不后悔,想到这里,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穿着红嫁衣的谢玉琰,然后他立即就担心起来,不知道有没有被贺巡检发现。
正在杨钦思量之时,他感觉到头顶一暖,贺檀的手在上面轻轻地摸了摸。
小孩子的心事瞒不过大人,杨钦以为的“败露”,看在贺巡检眼中,杨钦是在确认那女子的安危。
什么样的情形,能让这么大的孩子不去求助家中大人,而是选择放火闹出动静。
“贺巡检,”杨明经再次试着开口,“我吩咐人去趟谢家,将他们唤来问清楚,毕竟这是谢家女眷,其中有何内情,我们也不知晓,您先去内院宽坐片刻,您看这样可好?”
杨明经只盼着贺巡检能答应,给他片刻功夫,让他来收拾乱局。
还没等到贺巡检应承,便又是一阵嘈杂的响动。
一个女子在尖利地叫喊。
“莫要找上我……冤有头债有主……不是我害死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帮谢家遮掩……”
“我没有害你性命,不要找我索命。”
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这声音杨明山再熟悉不过,是他的娘子邹氏。
杨家下人七手八脚将邹氏抬过来,邹氏还在不停地挣扎,尤其是看到一边的谢玉琰之后,邹氏满脸涨红,几乎又要晕厥过去。
场面一下子更加混乱起来。
杨明经却静默了,冷汗从他额头上淌下……
刚才邹氏的那些话再清楚不过,除非巡检有意偏袒,否则绝不会当做没发生。
杨明山就没有那般冷静,他到了邹氏身边,疾言厉色地道:“你在乱说些什么?”
邹氏见到自家郎君,眼睛登时一亮,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阿郎,”邹氏恨不得缩进杨明山怀里,“她变成鬼,来害我们了,你快想想法子,是你与谢家议的亲,你去问问谢家,到底……”
“啪”地一声响动,邹氏眼前一黑,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,耳朵更是嗡鸣作响。
杨明山厉色道:“我看你是疯了。”
邹氏本就站不稳,被打之后,踉踉跄跄瘫坐在地上,惊恐和茫然中,她欲要再开口,杨明山又撸起了袖子。
“四弟。”杨明经开口提醒,杨明山才堪堪住手。
不用贺檀吩咐,陈举冷声道:“打够没有?我们可以再等等。”
案子没有审,但杨家坐实了知情不报,不管杨明山做些什么,在场这些人都能成为明证,还是他们亲手送到巡检面前的。
贺檀看向杨明经:“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杨明经心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贺檀抬脚向外走去,杨明经立即要跟上,却被陈举挡住去路。
等贺巡检离开之后,陈举低声发令:“将人都带走,一个也别落下,再出什么人命案子,唯你们是问。”
这话是说给军巡卒的,却听得杨明经面色发白,这是在提点杨家。
两个婆子搀扶起谢玉琰,陈举目光扫到女子没有系紧的领口,忙转开脸看向杨明经。
“准备辆马车来。”
杨明经叫来几个婆子帮忙,将那女子和张氏、杨钦一并送上了车,正要松一口气,身后却传来陈举的声音。
“杨族长,”陈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乜着他,“你侄儿是何月何日阵亡的?生辰是哪日?如今年几何?”
杨明经没有特意去记,又经过这样一通折腾,脑海中一片空白,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陈举抬头看了一眼杨氏门庭,发出声冷笑。
……
张氏和杨钦坐在马车中,怔愣地看着一旁的谢玉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