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1章 慌乱

　　谢承信怔怔地看着那玉石榴。

　　“你给我滚出去，”周夫人厉声道，“我不想见到你。”

　　谢承信知道母亲不喜欢他，却没想到是这般厌恶。

　　“在母亲心里，”谢承信眼睛湿润地望着周夫人，“儿子就是妒忌兄弟，贪图家财之人？”

　　“整日不学无术，你父亲似你这般年纪，已经科举入仕了，你呢？”周夫人道，“就算蒙荫，也找不到一个好去处。”

　　“我为何想要再有身孕，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，从前还当你虽然愚钝，至少心思良善，现在看来，都是假的。”

　　谢承信眼前登时一片模糊，母亲神情狰狞的模样，让他说不出话来，然后一个人影扑过来扯着他往外走。

　　“大哥，你先出去，有什么事等母亲消气了再说。”

　　谢承信被谢承翰推得一个踉跄，居然摔倒在地，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，只觉得母亲不是母亲，弟弟不是弟弟。

　　之前淮郡王与他说的那些话，还在耳边回荡，他本下定决心要将事情理清楚，至少护得母亲周全，奈何是这般结果。

　　真话反而被当成谎言。

　　怪不得淮郡王要说：“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。”

　　好半晌谢承信才从地上爬起来，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。

　　身后传来周夫人愤怒的声音：“他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……我好不容易调养好身子，他却盼着我死。”

　　谢承信伸手抹了一把脸，上面满是泪水。

　　迷迷糊糊之中，他走到了家中的佛堂，往常母亲就是在这里念佛、祈福。

　　关上佛堂的门，燃起三根香送入香炉中，看着青烟袅袅，他忽然快步踏上供台，绕向佛像身后。

　　仔仔细细地摸了摸，没有发现异样，谢承信刚要松一口气，目光看到了佛像的底部。

　　费力挪动佛像之后，他才伸手去掏。

　　佛像果然是中空的……

　　谢承信手指碰到了一个物什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，那是一个小巧的佛像，那尊佛眉弯隆起，两眼平视前方，散发披肩，腭下有两条长须，双手掌心向上置于膝头，一幅悠然安祥的神态，四周雕刻光芒四射的纹饰。

　　这与寻常佛像不同。

　　谢承信几乎立即想到，这是摩尼光佛。就是淮郡王说的摩尼教。

　　供奉佛祖，其实是在供奉妖教。

　　如同头上炸开一记惊雷，谢承信浑身的汗毛竖起，或许有一日，谢家有人也会像那潮州书生一般，亲手屠戮满门。

　　眼前那摩尼光佛似是被血光笼罩，谢承信立即将那佛像塞了回去。

　　若是不经历方才那些事，他可能会将手中的物什拿给母亲看，可如今……他也看明白了，无论他说什么母亲都不会相信，兴许还会觉得一切都是他弄出来的。

　　不够聪明，连父母都会厌弃。

　　可他做错的也只有这些而已。

　　甚至这都不是他的错，是谁将他生成这般的？

　　谢承信呆愣许久，重新将一切收拾妥当，就似没有人碰过一样。

　　他不知道家里有多少人是妖教徒，但他能肯定假二妹身边的那人一定是。

　　他怀疑二妹的身份，总会刻意盯着二妹住处的动静，有一天晚上，他亲眼看到春熙走到后院，抽出墙砖，偷偷与外面的人说话。

　　他不能让妖教之人，留在家中。

　　谢承信想起了谢娘子，如果谢娘子在谢家，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，还会与他联手对付那些妖教徒，现在这个家里，他又能信任谁？

　　“大哥。”

　　佛堂外传来谢承让的声音，谢承信转头看去，只见谢承让一脸担忧地走进来：“我听说你与母亲起了争执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
　　谢承信自嘲一笑：“可见在家中，我的地位如何，这么快就将消息传了出去。”母亲显然也没有刻意吩咐，否则就算碍于他这个嫡长子的脸面，也得压下去。

　　谢承信没有说实话：“我只是觉得母亲年纪大了，不应该再喝助孕的药汤，那些东西到底对身子不好。”

　　“可母亲却觉得，我怕再得一个幼弟，会分走一份家财。”

　　谢承让道：“我知晓你是为母亲好，却不该这般直率，母亲只有两个子嗣，在她看来的确不多。万一将来父亲再纳妾室，庶子不能强于嫡子。”

　　谢承信道：“那我该如何？”

　　谢承让皱起眉头：“我也不知晓，也许大哥将来得一门好亲事，母亲就能安心了。”

　　谢承信没有说话，谢家的问题根本不在于他娶什么样的妻室。

　　谢承让盯着谢承信，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哥有秘密，从前他只要提个头，大哥就会继续说下去，如今……明显是在防着他。

　　“最近你有没有看到二妹妹？”谢承信突然道，“二妹妹好似许久没有出来了。”

　　谢承让摇摇头：“今天我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，听说二妹妹在屋子里做针线。”

　　“大哥不知晓秦王府的事？秦王妃本要让二妹妹过去做客，却突然说身子不适，延后了宴席，二妹妹可能因这个心中不舒坦。”

　　谢承信现在能确定，二妹妹一定有所察觉，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做？会设法遮掩？还是干脆让人除掉谢娘子？

　　……

　　谢文菁坐在屋子里，一个不小心，手指被针刺破，鲜血登时染红了手中的绣品。

　　旁边的丫鬟见了，慌忙上前查看。

　　谢文菁瞧着那只没绣完的鸳鸯被鲜血笼罩，心中一阵突突乱跳。

　　自从外面传来淮郡王的各种消息之后，她就开始心神不宁。

　　“你们退下吧，”春熙走进屋子，“我来侍奉二娘子。”

　　下人纷纷离开。

　　春熙将门关好，快步走到谢文菁身边：“外面出事了。”

　　谢文菁抬起眼睛。

　　春熙道：“有官兵往城外去，已经有消息传过来，他们是去捉拿圣教中人。”

　　他们的人就在城外索家村。

　　谢文菁露出慌乱的神情：“被抓进去的人，撑不住……招认了？”

　　春熙摇头道：“最近城内许多眼线不见了，现在看来，应该是在官府手中。这些人平日很少在外走动，要不是为了找吴千也不会被派出去……”

　　谢文菁听了明白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吴千在帮官府做事？”

　　“吴家早就对尊首有异心，”春熙道，“他们可能想要借朝廷的手，除掉我们。”

第582章 尊首

　　谢文菁以为回到谢家之后，就能成为真正的官宦女眷，彻底摆脱圣教的身份。

　　从她记事开始，就跟着母亲东奔西走，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，而是四处躲藏，朝廷曾四处抓捕圣教中人，偏又赶上老尊首过世，由外祖父接手教中事务，许多旧人不服，教内纷争四起。

　　她仅仅五岁就目睹许多人被杀的情形。

　　幸亏母亲拼命护着她，她才得以逃脱，没过几天舒心日子，外祖父又过世，母亲不得不主持大局。

　　她以为人生下来就不同，这就是她的命数，后来听母亲说，亲生父亲是朝廷官员，她本该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，都是因为祖父才会让她们沦落到这般境地。

　　等父亲彻底掌管了家族，一定会设法将她们母女接回京。

　　从那时起，她就一直期盼着……

　　总算让她等到了这一日，不但顺利拿回了自己谢家女郎的身份，还与淮郡王定下婚约，只需等到孝期一过，就能嫁入皇家。

　　教中的事务她都已经不去插手，全都交由春熙去安排，可为什么那些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她，不能让她似寻常女眷一般安安稳稳地过活？

　　谢文菁深吸一口气，脸上娴静的神情渐渐褪去：“那吴千确定还在城内？”

　　“在，”春熙道，“咱们的人都守在城门口，每日盯着进出城门的人，没见到吴千出去。”

　　也正是因为这个，春熙才会有方才那些推测。

　　“让人出城去探查清楚，”谢文菁道，“若真是吴家作乱，就调动人手，将他们诛杀。”

　　“吴家就算投靠了官府，现在也没有说出所有实情，否则早就有人找上了谢家。”

　　春熙点点头：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
　　春熙离开了屋子，谢文菁重新拿起笸箩里的针线，又要开始重新绣她的鸳鸯。她进了谢家宅门之后，就装作对什么都一无所知，在谢易芝面前都那般的乖顺。

　　可这显然还不够。

　　谢文菁看向窗外，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能派人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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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海州。

　　一处小村落中。

　　地窖的门被打开，里面立即传来惨叫声。

　　披着斗篷的女子被人簇拥着走进屋子，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，屋子里的人立即行礼拜见。

　　女子目光淡然地从众人身上掠过，最终落在离她最近的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身上。

　　男子身材显得有些矮小，面容黝黑，看起来与沿海的渔民没什么两样，当女子视线落在他身上时，他目光为之一变，露出了狡黠和阴狠的神情。

　　屋子里其余人退下，男子才低声禀告：“查出来了，乔四当年受过徐家长房的恩惠……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由，才会放过了……谢氏。”

　　汴京传回消息，真正的谢二娘子居然还活着，偏偏派去杀谢二娘子的乔四早就病死了，乔四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，薛耳为了将这桩事查清楚，委实费了一番功夫。

　　女子看向薛耳：“可有证据？”

　　薛耳点点头，喊了一声，屋门再次被打开，两个汉子拖拽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。

　　那妇人肚腹高高隆起，显然已经怀了身孕。

　　双手血肉模糊，是在审讯的时候受了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