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张三郎身上的傲气和不甘现在去得干干净净。
张老爷拗不过儿子,只得吩咐自家车夫前行。
……
谢玉琰带着商贾和窑主们一路出城,在她身后有一队工匠和雇工跟随。
吴千就混在其中。
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异常激动,眼睛不停地向城门口张望。在汴京被关了这么久,现在终于要出去了。
吴千正想着,王五上前一步,挡住了吴千的视线。
“怎么?”吴千低声开口。
王五道:“周围有官府的眼线。”
吴千听到这话,方才的激动立即去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恐惧。他不想在这样的关头前功尽弃。
在谢大娘子的那处院子里,王五几次想要将他带走,可是到了关键时刻,要么撞见巡卒,要么就会发现有圣教教徒在周围。
以至于,他只要想到“逃走”就会害怕。
就似伸手就会挨打一样。
吴千甚至觉得,眼下这样就很好,如果朝廷不会再抓捕他,也没有教徒前来刺杀,他宁愿在谢大娘子手下做个雇工,勤勤恳恳靠自己的双手赚银钱。
吴千垂着头就跟做错了事一样。
“不要往左边看,”王五道,“有人。”
吴千才要抬起的头,再次深深地低下头,甚至畏畏缩缩地向王五这边靠拢。
王五再次提点:“自然一些,莫要被人看出端倪。”
吴千脊背一紧,仿佛已经不会迈步了。
王五叹了口气:“你这样,一会儿要如何逃?就算杨宽找来了你父亲,你还要从这里离开与你父亲汇合,又要在禁军手中逃生,还得面对你教中人纠缠……”
“我现在担心,你父亲身边有没有被安插人手。”
吴千手心里满是汗水。
就在这时,作头走过来向众人道:“都抬起头来。”
吴千突然被作头拍了拍肩膀,整个人吓得一抖,他正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,作头却递过来一只水囊:“看看你,这般紧张做什么……不过就是帮忙过去搬瓷器,只要手脚麻利些就好。”
说到这里作头露出笑容:“你向周围看看,跟着的都是商贾和各个瓷窑的窑主,我在汴京这么久,何时见过这般场面?”
“可想而知,咱们行老有多厉害,今日只要咱们石炭窑烧出几件好瓷器,这些窑主都要求咱们行老,帮着修石炭窑。”
“你们这是来对了地方,从前受多少苦就不提了,以后只要踏踏实实做事,在这里总会有你们一份活计做。有活计,自然就有工钱,也就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作头说着又拍了拍吴千的肩膀:“带出来的人,就你最紧张,一会儿跟在我身边,我让你怎么做,你就怎么做。”
吴千胡乱地点头。
作头说完话,往前走去。吴千想要还水囊,作头先想了起来,他转过头道:“留在你那里吧,给我剩下一口水就行。”
等作头走了,王五靠过来塞给吴千一个物什。
吴千接在手中,那是一柄短刃。
摸到了这东西,他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拿好了,”王五道,“作头让你跟在他身边,你要如何脱身?”
吴千脑海中一片茫然,这段日子他脑子好像越来越不好用了。
王五道:“时机成熟,我们就得脱身,到时候若作头还在你身边,你就要结果了他。”
吴千只觉得手掌滚热,仿佛被那匕首烫了一下,差点就攥不住。
“你,你说什么?要杀人?”
王五板着脸:“不杀他,你如何走?被他喊出来,就彻底完了。”
吴千想到作头对他的好,心中下意识地抵触。本来脱逃对他来说就格外不易,现在又加上要杀作头。
杀了人就能跑出去吗?周围有那么多眼线,随便被谁发现,巡卒和禁军都要围上来,就算死里逃生,还要担心接应他的人当中有没有刺客。
万一刺客就混在其中,他岂不是在送死?
眼看着城门口就在面前,吴千却觉得双腿格外沉重,他一点都不想出去了。
在吴千没有看到的地方,王五向走过去的巡卒点了点头。
……
绣坊中。
春熙拿着手中的绣样,目光却落在谢大娘子的马车上。
片刻之后,一个绣娘匆匆走上来,她附在春熙耳边:“看到吴千了,跟着谢娘子的车马一起出城去了。”
“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派人过去解决了他,还是……”
春熙收回目光,垂目思量,然后看向绣娘:“跟刘家兄弟说一声,让他们先不要着急动手,先看看附近是否有大批人马赶过来。”
绣娘点点头:“若是有人埋伏在附近,就是故意要钓我们露面。”
说着,绣娘话锋一转,提出一个可能:“那我们不理会呢?”
春熙道:“老尊首在的时候,吴家就想要被招安,现在与官府联手,不就是想要一份功劳?就算我们现在不理会,吴家也会另想法子向我们下手,所以不能这样等下去。”
绣娘看着春熙,新的侍法者来了后,没有与她们见面,每次前来吩咐她们做事的,都是这位宣教士。
绣娘大约知晓,眼前的春熙落脚在哪个达官显贵的府邸,所以能打听出许多消息,而且侍法者格外信赖她。
“那该怎么办?”绣娘道。
春熙面色不改,显得格外沉着:“我自然有法子。”有些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,她得到消息吴老爷已经来了汴京,这两日正在召集人手。
而尊首安插在吴家的人,也到了吴老爷身边,想要设陷阱抓他们?那她就看看,掉进去的到底会是谁。
第585章 下手
春熙目光一冷,她也知道这么做会冒险,但吴老爷知晓的太多,他活着对尊首和二娘子不利。
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教中那些掌权之人,对二娘子的身份早就有所猜测,毕竟许多人都知晓当年尊首与谢易芝的事。
要不是吴老爷手中没有证据,现在八成已经告到了朝廷那里。
不过,这种事到底遮掩不住。
就算在教中时,二娘子没露出过真容,但凡事就怕查。
春熙猜测,现在的吴家并没有得到朝廷的信任,只要她这时候从中作乱,让朝廷对吴家起疑,那吴老爷说的话,自然也就没人会在意。
当然她也不会再给吴家人背叛的机会,她要趁机永绝后患。
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,最近淮郡王的举止也透出几分怪异,不但不来府中向周夫人请安,秦王妃也许久没让二娘子去王府做客了。
这还在其次,最让她焦心的是,淮郡王私底下开始关切谢玉琰。
一个有婚约的郡王,会当街拦着寡妇说话,坊间因此传出多少闲言碎语?春熙觉得淮郡王是有所觉察,或者……起了疑心。
“去吧,”春熙吩咐绣娘,“照我的安排去做。”
绣娘应声,急忙下去安排。其实在绣娘心里,总觉得春熙疑心太重了些,兴许吴家没有反叛圣教,但她不敢去说。
连她都知晓,尊首与吴家这些人有嫌隙,尊首找个借口除掉吴家这些人是早晚的事。
绣娘出了绣坊,在街角的僻静处找到了刘达和刘吉,将春熙的话说了一遍。
刘家兄弟不敢耽搁,立即出城而去。
刘吉看着大哥低声道:“如果吴老爷说……没有背叛圣教呢?我们该怎么办?还要回城再传消息?”
刘达平日里想得更多些,他思量片刻给弟弟解疑:“你还没看出来?以吴家在教中地位,岂能这么草率就定了他们的罪名?”
刘吉若有所思。
刘达道:“尊首不想吴家父子再活着,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,根本不重要。”
刘吉恍然大悟。
有些话不管是尊首还是侍法者,都不会与他们说清楚,他们只有自己猜测。猜对了,做得好,才能得到升迁。
刘达就是靠着这个,在汴京站稳了脚。
“好好做事,”刘达道,“只要趁乱杀了吴家父子和谢氏,定会得到奖赏。”
刘吉点点头:“我都听大哥的就是。”所以他们也就不用真的去查,吴家父子到底有没有投靠朝廷了。
……
宫中。
王晏将手中奏折递给内侍,站在殿外等待官家召见。
淮郡王刚好当值,他有意走到王晏身边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:“现在已经出城了吧?”
王晏没说话。
淮郡王道:“我以为你会设法阻拦,眼下这个关头,定有人手埋伏在石炭窑。”
王晏神情依旧从容:“郡王爷还是担心一下自己,汴河河道淤塞的情形比往年都要严重,我查看公文今年初春,官家命禁军前去协助疏浚,郡王爷就在其中。一会儿官家问起此事,郡王爷要如何辩驳?”
淮郡王面容一僵,不过很快就恢复寻常模样,就似一阵风从他脸上拂过:“上游治沙不力,下游疏浚不当,都可能会造成河道淤塞。要仔细查查到底是谁失职,希望官家能将这差事交给我,不管是自证,还是找出症结所在,我都会尽全力。”
王晏道:“能否拿下这差事,就看郡王爷的了。”
淮郡王想一想,忽然又是一笑:“这该不是你故意给我找的活计吧?好让我分身乏术,不能顾及其他?”
“鹤春,你的心眼儿何时变得这般小?”
王晏没有回应的意思。
淮郡王接着道:“我早就说过没有那个心思,即便她回到谢家,恢复二娘子的身份,我也不会请太后娘娘重新赐婚。”
“你还是想一想,如何过王氏那一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