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夫人叹气道:“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,却遇到这些事。”她没出嫁之前,对这个幼弟照应的尤其多,长姐如母这话,放在她们姐弟身上也差不多。
“其实是信哥儿让我来的。”周兆昌道。
周夫人就是一怔。
周兆昌道:“信哥儿说惹了阿姐生气,让我来劝一劝。”
周夫人不免又想到方才的凶险,更加自责起来。
周兆昌趁机开口:“信哥儿没那么聪明,但心性良善,有这样的嫡长子是阿姐的福气。”
周夫人没有说话,显然从心底里还是喜欢谢承翰。
周兆昌身为男子,明白阿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?女子嫁人之后相夫教子,日后有没有好前程,全都系在夫婿身上。
现在谢易芝身居高位,阿姐也要处处哄着他欢喜,渐渐地就忘记了自己的喜好,长子不能得来谢易芝的夸奖,在阿姐这里也就没了用处,相反的三子能让谢易芝高兴,她也会对三子格外在意。
仔细想一想,阿姐何尝不可怜?好像努力抓住了些什么,其实根本就是任人摆布,可她偏偏没有觉察。
周兆昌低声道:“如若是我,我也会劝阿姐,莫要再冒险生产。”
这话又挑动了周夫人的心弦,她惊诧地看着弟弟:“你也……不想我好?”
周兆昌任由周夫人审视,半晌他叹口气:“长姐想一想,弟弟为何要害阿姐?谢家的家财与我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周夫人一愣。
周兆昌道:“阿姐你糊涂啊,你是正妻又有两个嫡子,谁能撼动你的地位?可若是你为了生产出了事,这个家里再抬进来一个夫人,她再生下嫡子……将来这谢家就不知道是谁的了。”
“我不知晓是谁给你出了这样的主意,让你拼了命也要再生产……但此人心术不正。”
周兆昌没说其心可诛,已经给了很大颜面,因为他觉得可能会与谢易芝有牵连。
周夫人想要辩驳,却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说。
周兆昌道:“信哥儿,翰哥儿,我瞧着都比我强,我都能入仕,他们自然也能,将来……”
“不一样,”周夫人终于想了明白,“谢家……老爷可是掌管西府,谢氏子弟总得延续下去。”
周兆昌道:“姐夫跟阿姐说的,谢家已经将枢密使攥在了手里?子孙世袭罔替?”
周夫人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
周兆昌面容更加肃穆:“大梁做过枢密使的官员有那么多,他们的子弟也都进了枢密院?果然如此的话,哪里有姐夫掌权的份儿?”
“阿姐觉得两个嫡子都不成事,再生第三个就一定能行?”
之前谢承信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周夫人下意识地抵触这些。
“我觉得,”周兆昌道,“阿姐是掌家的夫人,要做的事有许多,现在阿姐被迷了心,是该清醒清醒了。”
周夫人静谧半晌,叹了口气:“我知晓你们是为了我好,但我的心思谁又能明白?我将这个家管的不够好?哪个女子不是辛辛苦苦诞下儿女?我能让家中和睦,还不是处处周全?”
“老爷这般待我,我也不能让老爷受委屈。”
周兆昌望着阿姐,信哥儿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没觉得问题有多大,现在他明白信哥儿为何这般着急了。
周兆昌没有继续说下去,而是道:“信哥儿受了伤,我不放心,就留在家中住几日。”
周夫人以为弟弟被说服了,暗中松口气道:“那自然好,我们姐弟也能好好说说话。”
周兆昌劝说周夫人去歇着,自己回到内室去看谢承信,刚刚关好门,床上的谢承信就睁开了眼睛,他目光清亮,显然很是清醒。
周兆昌没有意外,因为他们两个都目睹了佛像里掉出来的东西……
“没睡?”周兆昌道。
谢承信没有回应,因为他知晓舅舅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“舅舅也看到了,那佛像……是不是摩尼光佛?”
周兆昌之前没见过摩尼光佛,但最近汴京屡次抓到妖教徒,衙门与他们说了许多有关邪教的事。
周兆昌点点头:“应当是。”
谢承信停顿了半晌:“家里许多事都有蹊跷,现在又冒出一个摩尼光佛……我怀疑家中真的有妖教徒。”
周兆昌眉头紧皱:“听说,妖教徒茹素。家中可有人这样?”
“有,”谢承信颔首,“二妹妹就是如此。”
周兆昌面露惊讶。
既然提起了谢文菁,谢承信追问:“舅舅,你能不能告诉我,二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?她是母亲的女儿?”
之前周兆昌没准备说实情,可现在眼看着谢家有问题,再瞒下去对谢家和阿姐不利。
“你母亲确实曾生下一个二女儿,但那孩子没足月,只活了半个时辰,”周兆昌叹口气,“我刚好来探望你母亲,所以这些事我都知晓。”
谢承信没有插嘴,等待着周兆昌的下文。
“至于被送去乡里的那个,”周兆昌道,“是你祖母让人在韶州找回的……你二叔的骨肉。”
周兆昌说着皱眉:“这就是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谢文菁是你二叔的女儿,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妖教有牵扯。”
谢承信不禁问:“为何?”
周兆昌道:“因为你二叔和二婶死在妖教手中,她与妖教有不共戴天之仇。”
这话一出,屋子里又陷入安静之中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承信才幽幽地道:“那如果,她被换了呢?”
第594章 真的回来了
周兆昌将窗子打开,向外看了一眼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窗子阖上。
其实周兆昌过于小心了些,在这屋子里,舅甥二人低声说话,即便有人站在窗外也听不到半分。
可是,谢家现在给周兆昌的感觉太过可怕,他这样做,只是想要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。
重新坐回床边,周兆昌盯着谢承信:“你可有证据?”
谢承信摇头:“没有,但我曾偷偷去过庄子上,见到过长大后的二妹妹。”
周兆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:“所以……你早就看出来了?”
谢承信深吸一口气:“我是见过二妹妹,但那次离得太远,没看得特别清楚。再者两个二妹妹眉眼生得很相似,一时之间我也不敢确定。”
“后来,二妹妹到了府中,我有意与她说话,能感觉到她格外的紧张,有几次,说话的音调明显像南边的人,我的疑心就愈发重了。”
“本来我不想与人说这些,父亲认了她,太后又给二妹妹和淮郡王赐婚,这事太大,说出去肯定要惹出大祸。”
“可是……现在我不得不说。”
谢承信恳切地看着周兆昌:“我怕那些人不止想要冒充二妹妹,还想要害母亲。”
“我谁都不信,想来想去,只能告诉舅舅。”
周兆昌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舅舅,”谢承信道,“你都知晓些什么?也讲给我听听,说不得我们凑在一起,能推测出一些实情。母亲知不知晓二妹不是她生下的那个?”
周兆昌沉吟半晌才道:“你母亲自然是知晓的。”
“你母亲嫁到谢家之后,先为谢家生下了长子,本想第二胎再得男丁,就能多了底气,哪知晓生下了女儿,你母亲心中不快,月子里落下病症,身子还没完全好,又拼着怀了一胎,所以胎气一直不稳,又正好赶上谢家出事,那孩子就没能保住。”
“那孩子被稳婆带出去掩埋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谢家屡次出事,家中乱成一团,他那会儿年纪尚小,没有人盯着他,也就让他发现了这些。
他本来想要劝诫阿姐,却听管事报喜说母女平安,他就留了个心眼儿,没有询问。
之后听说那孩子跟着老夫人去了庄子上,他就知道这其中有蹊跷。
周兆昌道:“知晓了这秘密,我心中放不下,于是找了机会跑去庄子上查看。”
谢承信讶异:“舅舅说的是,我祖母去的那庄子?”
周兆昌应声。
谢承信道:“那,后来……”
周兆昌深吸一口气:“我偷偷溜进去,听到你祖母与你二叔身边亲随说话,知道了那女娃是你二叔的骨肉。”
“你二婶为了能让那孩儿活下来,硬生生将肚腹剖开,让亲随带着婴孩儿逃走。你二叔见到你二婶这般惨状,也不肯苟活,带着兵卒与那些妖教徒搏命。”
“一家三口,只活下一个婴孩儿,也正因为这样,你祖母才带着她躲去乡里,要亲手将她养大。”
谢承信不明白:“为什么要躲去乡里?在府中也能……”话说到这里,他想起来,祖母怨怼父亲不肯营救二叔。妖教将二叔、二婶围困在山中,只要父亲收兵,他们也会带人离开,但父亲不肯,妖教干脆杀二叔、二婶报复,所以二叔、二婶的死与父亲扯不开关系。
“祖母不信我父亲。”
周兆昌点点头:“你祖母确实不信你父亲,那次你祖母早就知晓我在偷听。”
谢承信惊讶:“那,后来呢?”
周兆昌道:“你祖母让人将我带去了屋子里,跟我说了一些话,让我保守这个秘密,还说兴许将来能有善果。”
谢承信更是茫然,他没那么聪明,想不透这些。
周兆昌道:“你祖母说,你爹为了官途,连自家兄弟都能加害,保不齐将来也会向周家下手,让我留着这个秘密,将来万一你爹真的做了这种事,周家还能用来自保。”
谢承信听到这里觉得不对:“这些我娘不是也知道吗?这哪里算得上是秘密?”
周兆昌面露迟疑,想了许久才道:“你二叔身边的亲随说,你二叔一心想要招安那些妖教徒,因为他们之中,有许多被蒙蔽的无辜百姓。可不知道为何,他带去的厢军突然出兵攻打了妖教。”
“你二叔的亲随抱着孩子逃命时,看到那厢军领兵之人马越与你爹在一起,除了他之外,还有福州兵马都监的军将,也与你父亲凑在一处说话。”
“当时我不太清楚这话的意思,长大入仕之后,才想清楚,你父亲与那些人来往,就是掌控了福州所有的兵马,他理应能救下你二叔。”
再说,谢易松没有让马越动手,那马越是听谁号令行事?
谢承信询问:“现在,那二人都如何了?”
周兆昌道:“马越两年后在海上战死了。至于那兵马督监的军将,眼下是福建路兵马都监。”
十几年功夫,谢易芝升迁成为了枢密使,那小小的军将,也掌控福建路兵马。两个人官途都格外平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