艰难的时候他们都挺了过去,怎么偏偏在一切有起色的时候,反而与上门的买主生出防备和敌意?
杨家没拿走碎石炭,甚至没与他们立文书,就送来了银钱。
谢娘子也没有仗势欺人,此前来的管事就说过,他们要村中所有的碎石炭,他们私底下有所隐瞒,谢娘子发现问题之后,开口质疑,难道有错?
石勇摇了摇头,他也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为何会闹到这一步?
谢玉琰道:“骗你们的人,是夺走荒田的人,是那些雇你们挖石炭的商贾,而不是我。”
目光灼热,咄咄逼人,石勇又向后退了一步,眼睛中闪烁出几分羞惭。
谢玉琰接着道:“我有言在前,要将你们村中所有的碎石炭都买走,你们可以不卖,但不该又想赚银钱,又想有所保留。”
“拿更多银钱之前,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护得住?财帛这些东西,人人都想要,但你也得看清楚,那是真正的银钱,还是灾祸?”
听到“灾祸”两个字,村中人都齐齐色变。
谢玉琰神情重新变得淡然:“碎石炭你们是卖还是不卖?”
最后一句,也是三河村今年冬日最后一个机会。
石勇知道只要他说“不卖”,这位谢娘子立即就会带人离开,从此之后不会再来三河村。
石勇低下了头,闷声说了一句:“卖。”
谢玉琰却没有应声,而是抬眼看向他。
石勇觉得自己的心思全都被看穿,他看了看村子,带头向前走去。走到村南的一处院子,石勇一把推开了院门,生怕谢娘子生疑似的,他指向屋子:“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石炭,向下挖了挖,应该有不少……”
石勇喉头滚动:“我是怕又被骗了,留下一些算是退路。也是起了贪心,想着碎石炭卖好了,价钱就会更高,我们到时再卖剩余的,还能多赚些银钱。”
谢玉琰径直走进屋中,看到了地上被挖出的坑洞。坑并不大,只能容一人进出,深也不过五尺,周围土地发黑,显然为了好挖掘,事先烧过地面。
于妈妈上前仔细查看:“应该是这两日挖的。”
谢玉琰看向石勇:“就这一处?”
石勇道:“就这个,这是才发现的,我们挖了一整夜,就弄成这个样子。”
“是谁发现的?”
听得谢玉琰这话,人群中的矮小汉子向后退去,却刚走了两步,就被石勇上前一把扯住。
谢玉琰并不意外,也不向那汉子问话,而是道:“找个大些的地方,村中各户出一人,我们一同说说这笔买卖。”
……
一刻钟的功夫,村民们凑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凳子。
谢玉琰坐在长条凳上,石勇只让村中年长的人跟着一同坐下,其余人都站立在一旁。
那黑瘦矮小的汉子则被众人围在中间。汉子额上满是汗水,脸上露出几分惊恐的神情,他紧紧攥着手,不敢抬头去看那位谢娘子,嘴唇蠕动着,思量着会被问起什么,他要怎么回应。
汗从两鬓滴落,他感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瞧。
石勇看向于妈妈:“昨天管事刚走,赵山就与我说,他挖耗子窝的时候,挖出了石炭。”
谢玉琰道:“如果我不来与你们做这笔买卖,那屋子里还能不能挖出石炭?”
石勇转头去看赵山。
赵山捏紧了手。
谢玉琰很快给了他答案:“能,不过要等到冬日过去之后,在春夏的时候最好。”
赵山听到这话,不禁打了个冷颤,豁然抬起头来,眼睛中的恐惧更深了些。
谢娘子都知晓了,她定是查到了那商贾,那商贾将他供述了出去。
赵山的模样众人都看在眼里,石勇咬紧牙,恨不得立即将赵山按住问个清楚,但他们都知晓,现在这里主事的是谢娘子,他们都要听谢娘子的。
谢玉琰道:“那会儿你们刚刚耕种完田地,朝廷眼看就要收夏税,手中没有银钱,刚好挖石炭来卖。”
石勇听到这里,不觉得哪里不对,在村中发现了石炭,他们定会去挖,而且这次要多挖些,悄悄去卖,免得再被人夺走了田地。
谢玉琰接着道:“挖的深些,就能挖出大块石炭,那种石炭才是商贾最愿意要的。”
石勇点头,跟着商贾挖了一年多的石炭,什么样的石炭最好卖,怎么挖更容易,他都牢记于心。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那你们知不知道,矿坑挖深了会冒出毒烟?处置不当就会炸开?”
石勇愣在那里,村中的汉子也互相看了看,脸上都是茫然的神情。
“矿坑炸开,周围的房屋都要倒塌。”
“就算遇不到毒烟,矿坑不稳固、遇到雨季、挖到地下水,任何一样,都能将你们置于死地。”
“即便你们再三小心,也会有人故意让这样的事发生。”
谢玉琰道:“出了这样的事,就算有人能侥幸逃生,朝廷有法度,不允许私自采矿,活下来的人一样要入大狱,三河村的壮劳力都没了,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能维持多久?”
“等到整个村子都不复存在,就会有人趁机侵吞村中土地和田亩。”
村民们即便其中有些地方没听明白,但谢玉琰说到最后,他们脸上也露出惊恐的神情。
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,是不会发出声音的。
屋子里一片静寂。
谢娘子说的是真的,那些商贾能做出这样的事。
即便朝廷去查,也是因为他们私自挖矿,才会落得这般田地。
没有人会可怜他们,为他们伸冤。
相反的,那些得到他们田地的人,却没有任何错处。
这就是为何谢娘子说,银钱也是灾祸……
谢玉琰接着道:“我买碎石炭,是要用来做藕炭,外面传言都说碎石炭有毒,我们卖之前也该好好试一试,碎石炭到底有没有毒性。”
石勇不知晓谢娘子为何突然提及藕炭,但是谢娘子下一句话,就让他彻底明白了。
谢玉琰道:“谁愿意来试?”
短暂的迷茫后,屋子里一双双眼睛纷纷投向了赵山。
第52章 人手
陈举看着眼前的三河村时,还有些发蒙。
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,怎么就匆匆忙忙从衙署到了这里?
巡检让他派人手盯着点杨家,一来是看杨家还有什么动作,二来是怕谢娘子揭开了私运番货之事,会有人藏在暗处伺机报复。守在杨家外面的兵卒,跟着谢娘子的马车一路去了三河村。
然后……仅仅一个多时辰,兵卒跑着送回了消息,三河村的村民正往衙署来。
更让陈举出乎意料的是,村民请他去村中走一趟,说有重要的事向衙署禀告。
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陈举问兵卒。
兵卒道:“我们看着谢娘子的马车进了三河村,半个时辰后村中就闹腾起来。”
等他要去探明缘由的时候,村民就来寻陈军将了。
一切发生的太快,兵卒都觉得自己实在无用。
陈举算是看出来了,任何事只要牵扯到谢娘子,就不能按常理去推断,所以他离开衙署的时候,也专程禀告给了巡检。
巡检让他卸下甲胄,只带着两三人出城,免得引人注意。
就像王……主簿说的那样,专程来寻陈举,就是怕走漏消息。
陈举带着人一路进了三河村,与往常不同,今日村民们显得格外的安静。陈举微微皱起眉头,村子的气氛这般奇怪,该是遇到了大的变故。
石勇迎上前向陈举行礼。
“人怎么样了?”陈举立即询问。
石勇转过头道:“在屋子里。”
陈举听杨钦说过,谢娘子要在三河村买碎石炭,难不成买卖还没做就出了人命?
想到这里,陈举的目光再次从石勇身上扫过,意图看出些端倪,让他看清眼下的局面,到底是有人故意陷害,还是真的在这时候闹出事端?
怪不得谢娘子会让人来寻他,是请巡检衙门来帮忙压住消息。
思量间进了门,陈举的目光就落在谢玉琰身上。
谢娘子目光清亮,神情平静,与他想的似乎有些不一样。
“军将,”等到众人见了礼,石勇指了指地上的人,“这是我们村中的赵山,就是他用石炭差点出了事。”
陈举垂下眼睛,只见一个男子瑟缩地半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“之前谢娘子嘱咐过我们,用石炭碎不能压住明火,若是起了浓烟,更不可在屋中停留,还要打开窗子,让烟气散开。”
“我也再三与村中人说过,可这赵山却没放在心上……多亏我们发现的早,这才将人救了回来。”
石勇说完,立即有年长的村民跟着道:“这娃平日里就是这样,谁说什么都不肯听……”
说到这里老翁微微一顿,脸上露出几分厌弃:“他还……唉,不说了,还是请衙署大人们查明真相。”
陈举盯着那赵山,赵山的样子不太像是被人搭救死里逃生的。好不容易救活的人,哪里会跪在屋中?
赵山眼睛里满是恐惧,随着村中人说话,他就慌不迭地点头,汗水和泪水糊满了脸,嘴唇蠕动着,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这赵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陈举觉得村民们不会向他说实话,赵山至少现在绝不会透露实情。
石勇道:“方才我们救赵山的时候,赵山迷迷糊糊中说,有人为了三河村地下的石炭,要害死我们整村人。”
陈举不禁面露惊诧,不自觉地又去看谢玉琰。这是真的假的?
“赵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他帮着那些商贾做事,给那些人送消息。”
“当时他还劝说我们,不要与那些商贾撕破脸皮,留下碎石炭做工钱。”
“大人定要为我们做主。”
说到这里,屋中的村民纷纷下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