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提着一柄刀刃,只需要轻轻一送,就能要了谢文菁的性命,可就在这一刻,他犹豫了。
明知谢文菁身份有问题,但毕竟她做了他几个月的二妹妹,再者她与父亲可能有关,也就是说……是他的血亲,他着实没法子亲手伤她。
正当他犹豫时,只觉得手臂上一疼,鲜血登时涌出,谢承信倒吸一口凉气,低下头去看,发现被谢文菁手中的匕首刺伤。
鲜血和疼痛让谢承信重新清醒过来,也暂时击溃了他的软弱和仁善,他攥住了谢文菁的手腕,一狠心将她手臂扭转过来,随后一把将她重重地推搡在地,旁边的护卫立即拿起绳索,将谢文菁捆了个结实。
周兆昌也解决了两个妖教徒,来到了谢承信身边。
“怎么样?”周兆昌急于看谢承信的伤口,只见皮肉翻卷,鲜血直流,生生被剜掉了一块皮肉。
周兆昌倒吸一口凉气,外甥的拳脚功夫是不好,但也要强于谢文菁。
到底还是心软了。
“那可是妖教的人,”周兆昌道,“万一匕首上有毒……”
没有说太多埋怨的话,周兆昌撕下自己的衣袍,为谢承信包裹伤口,等到处置好了,才看向地上面容惨白的谢文菁,目光中满是厌弃。
这女子就算之前没有亲手杀过人,也一定常常见到打杀的场面,否则不会这样冷静果断地刺伤信哥儿,这更坚定了周兆昌要除掉她的决心。
谢承信脸色微有些发白,手臂被布条绑紧,反而更比之前更疼了,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这些,只是道:“舅舅,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?”
谢承信故意惊吓到谢文菁和春熙,就是为了让她们自愿离开谢家,因为无论是审讯还是处置她们,在谢家都不方便。
现在总算抓到了人,谢承信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,就算审出些蹊跷,能用来要挟父亲吗?让父亲从此跟妖教断个干干净净?
父亲不答应又要怎么办?
谢承信始终没有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。
周兆昌道:“不管怎么样,先将她们带离京城。”
只要人在他们手中,总能想法子逼迫谢易芝料理清楚此事。
谢承信点头:“那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谢承信眼睛登时一缩,不知什么时候,官路上驰来两骑。他的心登时沉了下去,这两个人无论是谁,都不好打发。
谢承信想到这里,向谢文菁身边站了站,就要示意护卫先将人带走,却已然来不及了,淮郡王已经催马靠了过来。
“谢大郎,周监司,二位怎么在这里?”
淮郡王话刚说出口,旁边的周兆昌脸上就是一紧,他想要做些什么,最终没有上前。
就像他们在这里拿下谢文菁是一样的,他们的一举一动也早就被人获知,他们却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“郡王爷。”
周兆昌上前行礼,其实与郡王爷相比,他更惧怕后面那个人。
“朝请郎。”周兆昌立即又看向王晏。
淮郡王身上是皇室贵族自带的矜贵,王晏不同,他身上那凛然的气势,让人望而生畏,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扫,所有一切都无所遁形,尽数被他纳入眼中。
王晏和淮郡王尚未说话,已经有人喊叫起来。
谢文菁大声道:“郡王爷救我……郡王爷……我在家中歇息,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被带离了谢府,这些人将我绑到这里……不知晓要做些什么。”
“郡王爷……”
她赌谢承信不敢将圣教的事说出来,这样谢家也无法摆脱罪责,只要谢承信在一旁遮掩,她就能暂时蒙混过关。
淮郡王盯着谢文菁,片刻之后他才质疑道:“你是谁?”
谢文菁一怔,下一刻她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的神情,目光微微闪躲:“我是谢二娘子,谢文菁。”
淮郡王摇头:“不对,你不是谢文菁,我遇到的谢文菁并非你这般模样。你连当年给我用的什么药都不知晓,你又怎么能是她?”
谢文菁整个人一僵,最后一线希望在这一刻彻底消散,她声音沙哑着强辩:“那药是祖母配制的,我……我不知晓……也是寻常……再者,当日见到郡王爷的时候,我带着幂篱,郡王爷没有看到我的面容,如何能断定……我就不是谢文菁?”
淮郡王露出笑容:“其实我都忘记了那伤药是什么模样,如何能比对?你太急于自证清白了。”
“我是没看清楚谢二娘子的容貌,你与她有些相似之处,所以开始的时候,我不能确定你的身份,直到在京城我见到了真正的谢二娘。”
谢文菁拼命地摇头:“郡王爷,我就是谢二娘,您莫要被人骗了,我就是当日救下你的谢二娘。”
“我是谢二娘,我就是谢二娘。”
谢文菁不停地说着,她冒充谢二娘的时候,每当担忧被人戳穿,就是在心底里重复这句话。
“我为何不是谢二娘,我是谢易芝的女儿,我就该是二娘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:“但你不是谢文菁。”
谢文菁浑身一抖,连同旁边的谢承信脊背也跟着僵硬起来,王晏已经说的很明白,眼前的女子不是谢文菁却是谢家女。
谢承信慌忙看向周兆昌,周兆昌此时此刻脸上也闪过一抹恐惧。
他们想要掩盖的秘密早就被人知晓,就算现在父亲与妖教扯清干系,王晏和淮郡王也会紧抓着不放,直到将一切查清楚。
淮郡王看向谢承信:“谢大郎,你为何会在此地抓捕这妇人?是与我们一样,戳穿了这妇人的身份?”
谢承信吞咽一口,嗓子仿佛被刀片刮过,疼得他说不出话来。
周兆昌见状接过话茬:“我们只是发现来谢府送菜的骡车有些异样,于是跟过来查看,郡王爷说的那些事……我们不知晓。”
现在不能轻易承认,只有先将一切推干净。
周兆昌话音刚落,跪坐在地上的谢文菁突然笑起来:“你不知晓?你们是怕与圣教扯上关系。”
第652章 最坏的结果
周兆昌想要阻拦谢文菁再说下去,却不知什么时候,王晏刚好挡在了他面前。
周兆昌登时脊背一寒。
谢文菁再度发出笑声,然后指了指谢承信和周兆昌:“你们还妄想隐瞒?他们就是怕你们不认账,才等到你们截杀我的时候出现。”
“若非心中有鬼,为何要在这时候动手?”
“不光是你们,谢易芝知晓我是谁,知晓我娘是谁,而我正是谢易芝的亲生骨肉。没有我娘给谢易芝的银钱,他哪里能有今日?”
“你们不是想要我死吗?不是想要抓我吗?”
“既然如此,一会儿去了衙署,我就尽数将实话都说出来,让人都看看谢氏一族,到底都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“这世上到底脏的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妖教,还是人前光鲜的朝廷重臣。”
谢承信几乎僵在原地,不知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。
直到王晏道:“既然此事关乎谢家,谢大郎和周监司理当避嫌,这女子和她的仆从就由我与郡王爷带走。”
说着他看向淮郡王:“郡王爷以为如何?”
淮郡王道:“朝请郎这般做甚为妥当。”
周兆昌握紧了手,他若是向淮郡王和王晏下手,一定会被人查出来,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。所以硬来是走不通的。
周兆昌想了想,迈步走向淮郡王,在他看来王晏更难对付,相反的,淮郡王与谢家总有些情谊。
周兆昌低声向淮郡王道:“郡王爷……我与信哥儿并非要向朝廷隐瞒实情,是因为此事还没查明。”
“您万万不能相信这些人的一面之词,当年谢二老爷夫妇被妖教徒所杀,谢家怎么可能与妖教来往,就算有……那一定也是被人欺骗。”
淮郡王面容不似王晏那般冷峻,反而显得有些温和,不过说出的话却是格外笃定,不容置喙:“既然如此,更要交给朝廷处置。谢枢密位高权重,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,行差踏错,定要被人揪住不放。”
这话带着几分要挟的意味儿,周兆昌不敢再开口。
“朝请郎。”谢承信鼓足勇气向王晏哀求。
王晏抬起眼睛:“方才郡王爷说的太过隐晦。以谢枢密的地位,一般朝臣不敢质疑他。但你们再耽搁下去,我定会参谢枢密,仗着权倾朝野,恣行无忌。”
这话让周兆昌一颤,谢承信也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。
片刻之后桑植、桑典和淮郡王的两个护卫,带着三个脱逃的妖教徒赶到,这三人就是驱赶骡车向西逃走的那几人。
这时谢承信才明白过来,为何是王晏和淮郡王先到,原来他们与护卫分头行事。
王晏翻身上马,周兆昌、谢承信等人再也不敢阻拦,将谢文菁和春熙交给桑植、桑典,然后押着剩下的妖教徒与二人一路往城中去。
春熙从被抓之后,一直没有言语,看上去仿佛已经认命一般,王晏却清楚,春熙比谢文菁更聪明。
果然,路途上春熙找准机会道:“王大人……若我说出所有实情,朝廷是否能够从轻发落?”
王晏就似没有听到,并不理会她。
春熙接着道:“我知晓圣教在各州府的人手在何处……王大人……”
王晏催马赶路,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。
春熙没有再说话,因为她明白过来,王晏为何会如此,她本是谢二娘身边的奴婢,谢文菁能顺利替代真正的谢二娘,她功不可没。
单凭这一点,王晏就不会给她任何机会。
……
枢密院。
快步进门的枢密使承旨附在谢易芝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家中事暴露了。”
正查看文书的谢易芝,面色骤然一变:“是谁?”
枢密使承旨抿了抿嘴唇:“开始是被谢大郎和周监司抓到的,后来淮郡王与王晏也赶到了。”
谢易芝半晌没有回过神,他怎么也没料到,居然坏事的是谢承信,于是他又再确定:“不是二郎?”
枢密使承旨道:“是……大郎。”
谢易芝并没有流露出慌乱,脸上依旧是往常那般沉着,他继续发问,想要掌控更多“他们之间早商量好了,还是各自行事?”
枢密使承旨想了想:“看样子应该事先没有商议过。”
谢易芝微微思量,谢玉琰离开京城的时候,他已经有所预料。一个聪明人,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傻事。
谢玉琰出京,离开王晏的庇护,更容易被人算计。
要么是谢玉琰过于自大,要么是她安排好了一切,引诱他上当。
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