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回报几次,都说没见杨家搬运什么货物进去,他也就没再深究,对他们来说,开新铺子,在新坊市中布局更为重要。
杨氏一族那些本事都在谢崇峻心中,那女子无非就是依托杨家做些事罢了。
杨氏自家有商队不假,但现在是冬日,他们又因为贩运私货被查,商队也就废置了。
除了商队,杨氏手中仅有几间杂货铺子,卖杂货能赚多少银钱?
杨明山另辟蹊径贩些私货,才算勉强与城中几个大商贾搭上关系,允许杨氏带来的货物送入城内各家商铺中。毕竟哪家都有个货物短缺的时候,用谁的不是用?
现在不一样了,谢崇峻知会下去,从今往后大名府的商贾不会再从杨家购置货物。
杨氏族中少了银钱,哪有不闹的道理?那女子就会成为罪魁祸首,族人也容不得她。
想要靠着杨氏立足,也得看谢家答不答应!
“老爷,就是那间小屋子。”管事的声音打断了谢崇峻的思量。
谢崇峻皱眉顺着管事手指的方向瞧着,目光所及之处……就在坊市一头,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屋。
也没有挂匾额,进出的人穿着粗布打补丁的衣裳,低着头不知忙碌些什么。
这哪里是铺子?
如果不说,还以为只是寻常的住处,还是那种下等户所在。
“你确定?”谢崇峻见识过谢氏的厉害,心中起了疑惑。
管事道:“我们守了许久,肯定没错,那谢……妇人还来了几次,带来工匠砌炉台,看样子是要做些吃食。”
不是他不仔细打听,在那屋子里做活儿的人不多,有个管事的,就是个农妇,不太会说话,问她什么,她就是摇头,再不说:“过几日开张,你们就都知道了。”总之就是嘴严的很。
管事道:“最可能的就是在这里卖石炭。”这还是他让人假扮坊民打探出来的,至于卖热水就是个由头罢了,热水能卖几个钱?
听到这话,谢崇峻失去了兴致,放下帘子吩咐:“回家吧!”
这么个小屋子,开上十个、八个往来的银钱也有限,对他们着实算不上什么威胁,他甚至怀疑,谢氏这样做就是要故意牵扯他们的精神,让他们在新铺面上分心。
“还用盯着吗?”管事问谢崇峻。
谢崇峻摇头:“明日开张还有许多事要忙,这边暂时不用再安插人手。”这么个小地方,用不了几日就得关门。
为了稳妥起见,谢崇峻道:“给闲汉些银钱,让他们来回报个信儿。”
杨氏这铺子不管卖什么,城内与他们交好的商贾都不会去买,否则就是与谢家作对,这一点他们都清楚,用不着他特意去叮嘱。
管事道:“老爷就放心吧,我定将这事办好。”
……
谢玉琰的水铺里。
郑氏打量整个屋子,角落里堆放了一些藕炭,水桶等物都整齐地放在另一头,灶台烧了几晚,已经彻底好用了。
两口新打的大锅,被她刷的透亮。
能想到的东西,他们都安排好了,可想到明日开张,郑氏就心慌的不得了。
外面有不少新开的铺面,那些铺子的伙计站在街面上吆喝,她没去凑热闹,光听着都知晓他们卖些什么,每日都有不少人过去围看。
谢氏布行的铺子离这里不远,她听到不少人谈论,等到新铺子开张就去抢买新样式的布帛。
相比他们……就冷冷清清。
除了她找了村中女眷来忙碌,再就是三河村的人将做好的藕炭送过来,来打听他们卖什么物什的人,加起来不过七八个。
谢娘子还让杨氏族中郎妇前来帮忙,安排的这么好,万一没有人来买热水,郑氏都觉得对不住谢娘子。
这就是为何,谢娘子给了她工钱,她却都不敢动,真的卖不出去东西,她得将那些还给谢娘子才是。
“今晚我不走了,就住在铺子中。”郑氏看向几个同村妇人。
妇人们互相看看纷纷道:“那我们也留下,人手多了,好办事,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将水烧好了。”
其实她们也提前在周围坊中走动了,告诉大家他们铺子卖热水,家中有需要的尽管来买,她能看出有人动心,但到底会不会来……谁也不知晓。
藕炭倒是卖出去一些,只不过大家用着依旧不放心。
郑氏深吸一口气道:“我们就按娘子吩咐的做好,开始没人登门也没事,娘子说了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”
妇人们纷纷点头。
郑氏继续在铺子里走动,等到天黑下来,她才又叹口气。
明日开张,她还以为谢娘子能来呢……
谢娘子就这般放心?
……
杨家。
谢玉琰也在听杨钦说那些新开铺子的事。
杨钦道:“咱们要不要也买点炮竹?要不然我与师兄们过去敲锣也行。”
“炮竹就不用了,”谢玉琰道,“我们又不是什么大店,不需要那些东西,敲锣也不用明日去。”
杨钦眨了眨眼睛:“那要何时?”
“三日后吧,”谢玉琰道,“可能还会更晚些。”
杨钦张嘴还要说什么。
谢玉琰先道:“这桩事用不着你们,你们好好读书。”
第57章 开张
杨钦听得谢玉琰这话,不敢有别的言语,只得点头。
他不是故意逃避读书,只是……先生这些日子,有些太过严厉,留的课业也比往常要多,但凡有人做不好,就要罚写《励学篇》。
还说荒废了时间,到了他这个年纪,定要懊悔。
不光是他,师兄们都恨不得躲几日才好,再说,他也真是想给家里帮忙。
先生之所以会变成这样,都是因为阿嫂说的那个“小报”。
连杨钦都没想到,他与先生提及“小报”时,先生会那般有兴致,不等刘讼师上门,就亲自去书铺寻刘讼师,得知刘讼师来了永安坊,干脆追了过来。
然后……与刘讼师只是匆匆几语,倒是与阿嫂谈论了两个时辰。
杨钦到现在还记得先生与阿嫂一问一答的那些话。
“娘子以为小报上该写些什么?”
“凡是与百姓相关,百姓想看、喜欢看的皆可编入其中。从各种渠道搜集的信息,能公开的邸报、审结的案件,以及诗词、文章……”
“那与邸报有何不同?”
“一来,朝廷邸报,若非高居朝堂,便是士人也恐怕无法完全读懂。二来,大名府市井上的一些消息如何能编入其中?再比如各地的灾害、匪患,寻常人如何能得知?早些知晓这些,百姓便能早些安排、应对,这样的消息多了,对百姓自有利处。”
“再者,士人胸中志向、言语,也可寻个地方抒发,这些都是邸报上不能写的。”
童先生听得这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,片刻后才道:“这小报的主意,真的是出自刘讼师?”
谢玉琰摇头:“是我的主意。我让钦哥儿告知先生,其中有所欺瞒,还请先生见谅,也请先生不要责怪钦哥儿,钦哥儿并不知晓实情。”
杨钦也是那时才得知被阿嫂骗了,不过也更是为阿嫂捏了一把汗,他家先生脾性不太好,恐怕会一下子拂袖而去。
不过之后阿嫂又说了一些话,他觉得自己听懂了,却又不是太懂。
“想要达到目的,就不拘用什么法子,若开始说出实话,只怕想要见先生就要费一番周折。”
“先生想要我以诚相待,也得有机会坐在一起不是吗?许多人还不是一样,没上台面之前,胸中有丘壑,又能与谁听?”
“先生您说对不对?”
杨钦亲眼看到先生愣在那里,思量了许久才回过神。
嫂嫂请先生帮忙采编大名府第一张小报,先生也欣然答应。
离开杨家的时候,先生还嘱咐他:“好好与你嫂嫂学。”
从那往后,先生院子里就总会聚集许多读书人,他们有时候抚掌大笑,有时候争吵的厉害,只等先生说几句话,那些声音都会消弭于无形。
杨钦从那时才发现,先生比他想的还要厉害。
可惜直到现在,小报还没完全弄完,先生也愈发焦躁,他们去读书都要再三小心,生怕惹得先生不高兴。
杨钦是喜欢读书的,但他也想先找些活计做,避开先生,不料嫂嫂却不应允。
“嫂嫂,”杨钦忽然想起来,“那小报能赚到银钱?”
谢玉琰摇头:“不能,只会亏银钱。”
杨钦睁大了眼睛:“那……”
“眼下我们银钱不够,亏的少些,将来银钱足了,就会亏得更多。”
杨钦僵在那里。
谢玉琰抬起眼睛:“怎么?”
杨钦深吸一口气:“既然这样,嫂嫂为何还要弄这些?不如我们不要做……”
谢玉琰抬起眼睛,神情淡然:“眼下亏的多才是好事。”
亏得多,买的人多,印的自然也就跟着多起来,等大家都接受了小报,每份小报自然要涨银钱,到时候就不会一味的赔钱。
不过她说后面还会亏钱,因为她准备在小报上投入更多,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小报都很难赚回来。
但她心中清楚,在她准备做的买卖中,小报最有用处。
……
何氏一晚上都没睡着,一会儿梦到三房发达了,几箱子几箱子的金银抬进去,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卑躬屈膝地求谢玉琰帮忙,似是她在族中做的事都被谢玉琰知晓了……
急切中,她差点哭出声,不过也正是这样一挣扎,让她从噩梦中醒来,睁开眼睛一瞧,身边的老爷不见了。
何氏披上衣衫在外间的书房中找到了杨明经。
杨明经正翻看面前的纸笺,那都是这些日子永安坊报上来的案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