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玉琰道:“监押与妖教私通,知府大人恐怕也会获罪。”
这淡淡的提醒,登时让邱知府头皮发麻。
“再者,监押带走的兵马应该也有百余名。”
邱知府额头的冷汗淌下来:“那是因为里面混杂了妖教徒。”
谢玉琰接着道:“若是这些妖教徒能顺利送到汴京,兴许隆德官员还能将功折罪。”
反之,就算有人为他说情也是无用。
邱知府吞咽一口,这就是慈宁宫的意思?太后娘娘曾说过:想要功劳,还得看你们自己。
功劳不会从天而降,就算是恩赏也会给有准备的人。
同理,获罪想要走出一条活路,也得你自己想活才行,谢娘子的意思是,邱知府想要将功折罪,眼下这点付出还不够。
明明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眷,但邱知府面对她的时候,却不敢再有半点轻视。他怀疑刚刚自己暗地里腹诽谢娘子的时候,被谢娘子察觉了,现在立即如数还给了他。
邱知府道:“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要等待厢军和附近衙署派兵前来。”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那要多久?知府大人肯定厢军会派兵?”
邱知府下意识就要回应,不过很快他闭上了嘴,没必要在这时候打官腔,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解决困境。
其实他已经有所觉察,厢军指挥使态度敷衍,枢密院的令使前来,不过就在衙署逗留片刻,交换文书之后就离开。
谢玉琰道:“捉拿妖教徒可是大功,押送犯人前去汴京,也是功劳一件,可现在这差事倒像是烫手。”
邱知府目光更为深沉,谢娘子所说……乃是实情。
也就是说,这里面有人从中作梗。
“眼下情势无法扭转,拖延时间,不过就是让别人准备的更为周全,”谢玉琰道,“而且这证据越早入京,对我们越是有利。”
“邱知府大约不知晓,我们面对的是谁吧?”
邱知府手微微一颤,他听到几个妖教徒叫喊的名字,尤其是他们抓住了妖教的宣教士之后,他当时以为是妖教故意中伤谢枢密,难不成是真的?
这些事,净圆来的时候也没说啊?直到他一脚踩进去,谢娘子才道出实情。
邱知府就只剩下苦笑。
果然,有些时候,不是他想做什么,而是……别人早就算好了,让他做什么。
那种被慈宁宫牢牢掌控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“那该怎么办?”邱知府道,“京里肯定已经乱了。”
面对的是一个枢密使,朝中会如何震动可想而知,所以谢娘子说,要早些将证据送回京城。
谢玉琰道:“知府大人能调动的人手不多,但是可以从中挑选精兵良将,再寻一些能信得过的民夫,那些妖教手中有不少物什,都需要送去京城甄别,可能会成为证物。”
至于都有什么物什,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。
随身兵械、衣物、马匹、甚至用过的器具可以都在其中。
这些东西总要有人运送。
“民夫服劳役,应该不算调兵吧?”
谢玉琰这里说的民夫,自然不能是寻常百姓充作其中,她要的是,做过“义兵”、“敢勇”的人。
这些人表面上服夫役,出事之后就能成为兵卒,如此安排就能绕过大梁律法。
虽然就算这样的“民夫”,也不能多带,但多些人,就多些助力。
邱知府思量片刻颔首道:“我会去安排。”
谢玉琰道:“明日一早,我们就启程。”
“这么快?”邱知府满眼惊诧。
既然利弊已经摆在这里,何必再做拖延?要不是动身的人太多,今日就能出发。
邱知府很快拿定主意:“就依娘子的意思。不过,这是不是要防备被人知晓?”
谢玉琰道:“这么多人,无论怎么做,都会走漏风声,知府大人尽力就好。”
邱知府站起身,没有立即离开,他看向净圆师太:“师太是否也要跟随同行?”
净圆行了个佛礼:“自然如此。”她脸上可没有半点的担忧,反而五官舒展,像是格外顺心如意。
邱知府再次感叹,一个个都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人……怎么就都跑到他面前来了。
第662章 功劳
邱知府离开之后,净圆看向谢玉琰:“回汴京这一路,是真的不太平。”
只不过,不太平的可不是她们。
谢玉琰知晓净圆师太的意思,也不多说,只是倒了杯茶道:“还有一桩事要交给师太。”
净圆颔首等着谢玉琰说完。
谢玉琰道:“我们临走之前,您还要找到邱知府吩咐几句,让邱知府做桩事,告诉他是生死所系。”
净圆微微挑了挑眉:“是否有点太过了?”
谢玉琰看向净圆:“师太的意思是,让邱知府太过轻易地脱身?”
净圆忍不住一笑,此时此刻她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,她捻了捻佛珠道:“养出一个知府也不容易,留一留兴许以后还能用得上,娘子将这么一份功劳留给邱知府,将来邱知府必定心怀感激。”
净圆道:“娘子让我与知府说些什么?”
“我留了点东西给邱知府,”谢玉琰道,“不过要我们离开半日之后,知府再亲自去看。”
净圆点头:“我知晓了。”
谢玉琰还有些事要安排,却也没有让净圆师太离开。
净圆师太也不觉得无聊,就在一旁陪着。
望着谢玉琰的一举一动,净圆师太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,面前的人并非谢娘子,而是大梁当朝的太后娘娘。
片刻之后,她回过神来喃喃地道:“大娘子若是有心仕途,兴许……”
谢玉琰道:“兴许臭名远扬也未可知。”前世她不就是人口中的妖后,被百姓唾骂,死的时候,不知欢喜了多少人。
所以……
做什么样的人,并非她自己能决定。
净圆师太忽然笑起来,眼睛也跟着眯起如两弯月牙,她知晓为何喜欢这谢娘子了,旁人都看不透的,谢娘子偏能看透,仅这一点,就让她觉得,跟着谢娘子定会看到许多有趣的事。
……
邱知府虽觉得眼前的事不好办,好在净圆师太和谢娘子就要离开隆德了。
“务必要将事情做好,”邱知府吩咐通判,“一定要是能信得过之人。”
通判道:“知府大人这个主意好,将‘敢勇’充作民夫,就能避开出兵数目之事,即便将来被弹劾,咱们也能辩驳。”
这些小动作瞒不过去,但大梁律法又没有规定,不能临时下派劳役。
“希望他们能赢吧,”邱知府叹口气,“若是输了,即便朝廷不会治我擅自出兵之罪,也会被人暗中算计。”
好在无论如何,慈宁宫都不会倒,他好好听话办事,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。
最终邱知府派了三十名兵卒,二十五名民夫,这也是他尽力做到最好了。剩下的几十兵马,还要继续抓捕妖教徒。
虽然有意隐瞒,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。
谢玉琰还未出发,厢军指挥使薛龙就赶到阻拦,邱知府见状迎上前。
“这是何意?”薛龙指着囚车,“难道朝廷派来了兵马,来押送这些犯人?”
邱知府摇头道:“没有,不过也不能这样耽搁下去,此事非同小可,该早些启程向朝廷禀告妖教之事。”
薛龙皱眉:“衙门人手不足,路上若是遇到劫囚该如何是好?”
邱知府维持住表面的淡然,公事公办地道:“做事岂能瞻前顾后?眼下正是覆灭妖教的好时机,早些知会朝廷,也能更好的处置眼下的情形。”
薛龙到底无法与邱知府对抗,只得道:“知府糊涂啊,好不容易抓到这些人,真的出什么差池,如何对得住为此伤亡的兵卒。”
“赵都头还生死不明……妖教说不得正等着囚车离开府衙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,”邱知府掷地有声,“我们正愁抓不到人,薛指挥使觉得不妥,大可向朝廷弹劾本官。”
邱知府这话掷地有声,威严尽显,格外有自信,一定能将案犯送到。看向薛龙时,嘴角含着一抹冷笑,似是恨不得薛龙上奏折。
薛龙无话可说,半晌道:“那就希望路上顺利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邱知府道,“这些妖邪永远压不得正气。”
薛龙站到了一旁,眼皮不停地跳动,本想着先将人留下,再暗中凑齐人手,在押送途中将人截杀。
到时候押送犯人的是他们的人,就能里应外合。
谁知道没等安排好,邱知府就放这些人走了。
怎么无论他们想什么法子,最终无法实施。
薛龙暗中叹息,身边的副将上前道:“要不然去吓一吓那谢氏?兴许她听说路上会出事,就不敢走了呢?”
薛龙乜了一眼副将:“她胆子那般小,就不会围攻山谷的那些人马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副将道,“就眼睁睁地看这些人离开?”
薛龙抿了抿嘴唇:“令使怎么也不能让他们顺利抵达汴京,既然没有万全之策,恐怕就只能冒险了。”
邱知府回到衙署,脑子里是一团乱麻,但他也只能放下,人都走了,他也无计可施。
正当他准备松懈一下,给自己一盏茶的功夫休憩时,门就又被敲开了,紧接着净圆走了进来。
邱知府一惊,忙站起身,他没想到净圆居然留下了。
净圆也不耽搁,径直道:“我有一桩事要交代给你。”
说着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邱知府。
“记得无论如何都要将事情办好,否则你们邱氏一族都难逃罪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