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秉臣和弟弟王秉诚相对而坐,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。
王秉诚看着桌上的菜式,脸上登时露出笑容:“许久没见到阿嫂亲自下厨了。”
王秉臣心中叹息,要不是为了她那宝贝的大儿,他能有这样的口福?搬出来许久的被褥也送回主屋了,夫人还会侍奉他沐浴,昨日又给他做新衣袍。
看着处处是为了他,其实……
他就当是吧,有句话说得好……难得糊涂,反正饭是他吃的,衣服也是他穿。
就算被人在朝堂上骂几句,也划算。
王秉臣只得这般安慰自己。
兄弟俩说着话,外面传来了落雨声,王秉诚立即起身推开了窗子。
潮湿的味道登时传入鼻端。
王秉臣道:“总算下雨。”
王秉诚点点头:“不知京东路、河北路有没有降雨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立即闭上了嘴。
王秉臣知晓弟弟在想些什么:“刘仆射请官家罢免了我,这样才能换来上天的宽恕,降下甘霖。”
“我才请辞,就下了雨,不正好印证了他的话?”
王秉诚道:“他八成问过了钦天监,找准机会到官家面前说这些。”
王秉臣摆了摆手:“下雨本是好事,我们何必为这桩事发愁?”
话是这样说,但会有多少支持新政的官员,看着大雨叹息?感叹这大雨来的不是时候。
王秉臣想到这里,忽然道:“兴许老天真的在提醒我,不可再这般下去。”新政要推行,但不可太过急躁,他想要做的事太多,总觉得一切太慢,太慢,不能立竿见影。
可想一想,雷霆手段,带来了多少祸患?
因为党争,连这难得的甘霖也会被嫌弃。他的新政不会让人人得利,可想而知会有多少反对之声。
强行镇压这些,等他离开中书省,换一个旧党的人做宰辅,支持新政的官员岂非要人人自危?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”王秉诚给兄长夹菜,“这不是还有晏哥儿吗?”
王秉臣想到御史弹劾他的那些话,就觉得胸口一阵灼烧的疼痛,仿佛眼睁睁地看着一生的心血,被人丢入泥潭。
“他们怎么也抹杀不掉新法的好处,”王秉诚道,“就因为有了市易法,今年才抑制住了粮价……”
王秉诚的话刚说完,管事匆匆进门。
“老爷,外面……外面来了许多百姓。”管事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,急切地道。
王秉臣面色一变,不过他还是想到会如此,朝堂上的变化,势必会变成流言传到坊间,百姓在挑唆和鼓动下,很可能会有些举动。
“吩咐下去,府中所有人不准出去,”王秉臣道,“更不许驱赶百姓,无论外面说些什么,你们自当没有听到。”
王秉诚也没料到会如此,他正准备劝慰大哥,却看到管事不停地摇头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老爷,”管事摇头道,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来……他们是来感谢老爷的。”
王秉臣就是一怔。
管事道:“今年咱们汴京米价低,周围的县城也是这般,不少百姓因此获利。可是您这前脚刚回到府中养病,市易务就管不住那些商贾……米价一下子就涨了许多,百姓这是来感谢您,也是来请您出面……惩戒那些黑心的商贾。”
百姓每日吃粮,最在意的就是粮价。眼看着粮价这么涨上去,自然焦急万分,再有人说出前因后果,也就纷纷聚来了这边。
听着外面传来的嘈杂声响,王秉臣心中一时五味杂陈,之前心底快要熄灭的火苗,在这一刻又热烈地烧起来。
第670章 交手
王秉臣快步向大门口走去,将要吩咐人开门的那一刻,他还是停住了脚步。
如果这样见到了百姓,再说上几句话,就能在汴京引起一番波动。
到时候他的人,稍稍吹吹风,就能将势头闹大。新政得了百姓拥护,那些打压新政的言语也就不攻自破。
不过……
接下来就会有人说,百姓也是他安排的,不就刚好正中谢易芝下怀?
这是官家不想看到的局面。
如果不是为私心,想要解决今日这桩事,根本无需他出面。
王秉臣看向管事:“你出去一趟,将百姓带去市易务,让他们严查米粮涨价之事,新法没有被废黜,市易务在一日,就要将这些事做好。”
他怀疑,有人暗地里推波助澜,将百姓推到了他门前。
说不定就有市易务的官员。
王秉臣淡淡地道: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就是官员疏怠,乃是渎职之罪。”这样说,就是震慑市易务的官员,不要节外生枝。
管事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,急忙应声:“老奴这就去做。”
王秉臣抬脚向内院走去,刚踏入长廊就听到了管事说话的声音,显然是在劝说百姓。
兄弟二人重新回到书房坐下。王秉诚望着兄长:“大哥……你与之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纵横官场这么多年,”王秉臣道,“吃的盐比他们吃的米还多,总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。”
王秉诚露出笑容,伸手为兄长斟酒:“说不得这样一闹,真的就能为兄长解围。”
“你想说些什么?”王秉臣抬起眼睛。
王秉诚笑而不语,他的意思兄长应该清楚,市易务做事能这般顺利,这里面有一半是谢家那位娘子的功劳。
“差不多了,”王秉诚道,“也该给王家添丁进口了。”
王秉臣看了一眼弟弟,故意板着脸道:“怎么?你那边又有喜事了?”
王秉诚也不脸红,笑着道:“我也想,可努力了这些年也就这样了,兄长你不也是如此?我们年纪都大了,倒不如放松心情,依靠小辈儿的好。”
“铮哥儿还不到年纪,就算到了,也得他堂兄先成亲对不对?咱们家中许久没有办喜事了。”
王秉臣微微皱眉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那谢娘子……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想想她做的那些事,晏哥儿遇到她之后的变化……
王秉臣就觉得,比在朝堂上对付新党还要难些似的。
敢用太后用过的人,会是什么好相与的?
……
宫中。
官家听到了皇城司传回的密报,然后点了点头,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了些。
他果然没有看错王相公。
王相公心中想的从来都是新政,而非是借机党争。
否则这么好的机会,为何要放过?
“给王相公送去些药材,”官家道,“就说朕等相公病好之后,回来议事,中书省的事务离不开相公。”
黄内侍应声。
官家看了看身边,之前王晏常常站在那里……
“不知道是急着为朕做事,还是急着去救他的心上人,”官家有意打趣,“不管怎么样,朕都盼着他顺利归朝。”
……
天渐渐暗下来,谢玉琰一行人依旧在官路上奔波。
苏满来到谢玉琰身边:“恐怕天黑之前赶不到馆驿了。”
“那就寻个空地,暂时歇息一晚。”
苏满应声,打发人先行一步,去找扎营之地。
今天就像前日一样,赶路时发现了被人盯着。他们到了驿馆,刚准备歇息,苏满就在周围看到了被遮掩住的马蹄痕迹。
如果就这样住进驿馆,晚上说不得就会被人围困,所以谢玉琰果断吩咐继续赶路。
能赶到城里是最好的,可惜这段路途格外长,又赶上下雨,一行人不得不先行躲避,等雨势渐小才又继续前行,结果……就误了行程。
“晚上巡夜要增派些人手,”谢玉琰吩咐道,“毕竟是在外面,要多加小心。”
苏满应声。
汤兴等人不方便巡视,却能帮着一同看管妖教徒。
等到扎营之后,汤兴和陈荣带着人,开始给这些妖教的人喂些饭食。
将饼子用水泡软些,粗鲁地塞给那些妖教徒,不用喂的太多,只要让他们不至于半途饿死就好。
汤兴拿走夏大郎嘴上的布团,夏大郎嘴唇一动想要说话,却被汤兴灌了一嘴的面糊。
夏大郎肚子早就空空,即便心里想要反抗,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,在嘴巴尝到饭食之后,就开始下意识地吞咽。
不过还没吃饱,汤兴就已经将破布塞了回去。
屈辱、痛楚混杂在一起,夏大郎眼睛仿佛要冒出火来,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些人都烧成灰烬,不过似是想到了些什么,他盯着汤兴的目光中,多了几分讽刺。
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汤兴突然靠近夏大郎,“让我猜猜……”
夏大郎目光冰冷,恨意更浓了些。
“你是不是在想,晚上的情形,与我们商队在林中歇息那天晚上有些相似?”
夏大郎视线一定。
汤兴轻蔑地道:“再怎么样,你还不是落入了大娘子手中?”所以,即便今晚有人前来,也会是与夏大郎一样的下场。
不再与夏大郎说话,汤兴和陈荣拿起绳子在犯人身上多捆了几道,确保没有人帮忙,他们肯定无法逃脱,这才将他们丢在一旁。
一切准备停当,汤兴吩咐道:“都歇息吧。”
外面有人巡视,听到示警再起身不迟,这时候就得保存体力。
在夏大郎的凝视之下,商队的人躺在铺好的草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