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裕道:“所以你们就写了讼状?”
“写了。”
众人纷纷道:“咱们都递上去了,赵讼师就为咱们跑这桩事呢,而且收的银钱也不多。”
见曹裕沉默着没说话,旁边的村民道:“怎么?你去衙门没有说咱的事?”
“说了。”曹裕道。
其实他不是觉得大家不该写讼状,就是觉得有些太快了,本来他想着听听消息,再让大家陆续前去,可……就这样全都解决了。
周兰绮见状道:“赵讼师说,这桩事拖不得,趁着官员还没被定罪,我们的讼状递上去也有用处,若是京中的天使走了,我们就算想要递讼状,也没这般容易了。”
曹裕颔首:“赵讼师说的有道理。”
众人听到这里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。
又有村民想起来:“对了,谢大娘子还要去海上呢。”
“大娘子手底下有几个人对水运很了解,”何东道,“只不过他们是跑内河的,海上的事,还得慢慢学。”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。
村民道:“这两日何东可是不得了,被请去帮忙,可赚了不少银钱,大约有十几贯了吧?”
何东听着脸一红,不过想想自己是凭本事赚的,就是一震气势:“我没给你们拉活计吗?你们不也赚了银钱,虽说没那么多……这才几天的功夫……”
这话一出,大家笑容就更深了些。
曹裕没听明白,看着何东:“你们做什么活计了?”
何东道:“也没太多,就是聊聊天,说说海上那些船只,还有咱们遇到的那些事,咱们那次在海上差点回不来,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路,还有……什么时候起风,什么时候下雨……”
曹裕听明白了,就是在海上行船的经验。
“我们还跟着衙署的船出去走了几圈,”何东道,“大家搬运东西,做梢工、水手,银钱就是这样赚来的。”
怪不得大家打趣何东,何东靠着与谢大娘子的人闲聊,还给村民们找到了这样的活计,让大家赚到了银钱。
听起来是他们拿了好处,可……曹裕知道,他们做的这些也是谢大娘子眼下需要的。
不过大家都有所得,这样十分公平。
曹裕大致也对谢大娘子有了些了解,她是个愿意将一切说到明面上的人。
何东接着道:“知晓你今天会回来,不然我们就出海去了。”
曹裕道:“还是跟着朝廷的船海上巡查?”
“不止,”何东道,“最近因为这案子,许多船队都被盘查,有些商贾的货物运不出去,定的舶来品也运不回来。”
“所以需要很多船只和人手来帮忙,谢大娘子的人……就带着一条船,跟着其他船队一同出去了。如果走的顺,下次他们还要多带些船,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一起。”
曹裕手里的船,有些是从海上抢来的,兴许要上交朝廷,若是能找个机会过了明路……这就跟他写陈情书一样,关键时刻帮了忙,说不得就能留下来。
曹裕听着眼睛发亮:“他们是要我们跟他们的船,还是我们自己能带船?”
何东也向郭雄问过这个,于是道:“他们说都行,而且赚来的银钱他们也不要,就是路上得照应着点他们。”
那还犹豫些什么?曹裕觉得这事能做,这样他们就能从暗中私运货物,走到明面上来。
从前不能这般,是因为官员故意为难,卡要银钱,正经做买卖,根本行不通,现在……贪官被抓了,情形已经变了,从前不能做的事,现在说不得就能做了。
谁不想正正经经地做买卖?
何东看曹裕动了心,接着道:“若你觉得可行,咱们得快点,我看到其他村子的人,找到了谢大娘子,想要给谢大娘子做船工。”
曹裕一思量就明白了,这样的时候,许多船队不敢出海,因为这些人多多少少与贪官有些来往,现在躲还躲不及,哪里敢往朝廷眼皮底下送。
谢大娘子这些人就不同了,他们从前没做过海上的买卖,也就没这些忧虑,这些活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们头上。
何东道:“谢大娘子花大价钱,雇了好几个厉害的梢工,不用担心船在海上遇到问题。”
曹裕望着何东:“也找过你?给你多少银钱?”
何东抿了抿嘴唇,伸出了四根手指:“一日四百文。”
曹裕倒吸一口凉气,谢大娘子这是下定决心要抢海上的买卖了。
第710章 绑在一起
曹裕发现村民们说话,居然不避讳谢家人。
虽然何东的声音小一些,旁人应当听不到,但这毕竟在谢家。
他们占着谢家的前院说话,村中人却表现的很是寻常,就跟在自家院子里差不多。
这是格外信任才会如此。
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,曹裕站起身:“我去与谢大娘子商量商量,若是他们再请人一起出海,看看能不能想着我们。”
众人都点头觉得好。
曹裕看向内院,旁边的周兰绮道:“我去跟于妈妈说。”
就在等于妈妈通报的时候,曹裕脸上还有一些诧异的神情,不明白一直胆小谨慎的娘子,为何也这么容易就信任了谢玉琰。
周兰绮望了曹裕一眼,这才道:“谢大娘子在大名府和隆德府做的那些事你没听过,你听了就明白了。”
“人家抓妖教和福建路兵马都监,什么样的功劳没有,还会费精神算计我们不成?”
“我们又能给她什么好处?”
他们没有银钱,人头也不值钱,拿来委实没啥用处。
“再一个,”周兰绮道,“人家谢大娘子真会做买卖,我这几日在一旁都跟着学了不少。你可知道谢大娘子是怎么起家的?”
曹裕听说一些:“卖瓷器?”
“不对,”周兰绮笑着,“是卖热水。”
曹裕愣住。
周兰绮就知晓会是这个结果:“刚知晓的时候,我也吓了一跳。”
“那些瓷窑……都是后来才有的?”曹裕真的惊住了。
周兰绮想到谢娘子的经历,又是佩服又觉得……谢大娘子不容易,但不好在这里提及,只是道:“那些船队、铺子也都是,总之……做买卖的商贾,我也见过一些,却觉得……谁都没有谢大娘子厉害。”
曹裕和周兰绮跟着于妈妈往前走,到了后院的花厅,就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,带着小厮抬了几箱货物离开。
那男子脸上一片灰败之色,显然是碰了钉子,看到曹裕等人,不想丢了脸面,于是冷笑一声道:“要不是因为找不到商船,我还能将货物卖给她?她还挑三拣四,我看她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懂。”
等男子走了,曹裕看向周兰绮,眼睛中都是询问之意。
周兰绮就住在院子里,自然知晓一些:“就是何东说的那些商贾,手中有货物运不出去,来找大娘子帮忙。”
“有些人,就是想要浑水摸鱼。”
周兰绮话音落下,曹裕就又看到有人抬着货物离开。
屋子里也传出谢玉琰的声音:“这样的绫罗有多少我都要,漆器也都留下,茶叶也是一样,不过要仔细辨别,不能以次充好。”
“藩商那边的货,我们要胡椒、丁香、豆蔻,过些日子段家人过来,再收药材。”
“至于宝石,只留猫儿眼、碧琉璃、寻常的珊瑚也能买一些,等我们的商队送瓷器过来的时候,再将这些带去京中。”
曹裕听了这两句,就知晓谢大娘子不是一时兴起要做海商,丁香、豆蔻都是汴京贵人们喜欢的香料,知晓这个倒也还算寻常,但宝石就不一样了,宝石种类有许多,谢大娘子却只要猫儿眼、碧琉璃。
曹裕在海上飘了那么久,也是才听说,蕃商在试着卖这种宝石,但宝石价钱不低,想要卖的好,就要送去汴京那样的地方。
看来谢大娘子是看好了这货物,笃定这宝石能入了达官显贵的眼。
等郭川带着人离开,曹裕和周兰绮进门坐下。
喝了一口茶,曹裕看向谢玉琰:“方才听到大娘子说,想要买胡椒、丁香,那大船一定要去三佛齐、阇婆,若是还想做更大的买卖,就往西去大食国。”
“海上的买卖赚的多,但也更危险,蕃人、海盗哪个都要防备,还有风浪和暗礁,大娘子需要一个火长,能领船队前行。”
曹裕决定将宝都压在谢玉琰身上,他定定地望着谢玉琰:“我懂得观星、辨向,带着村民最远到过注辇,要不是我们的船不好,兴许还能多跑几次,有我带船,一定不会在海上迷路。”
谢玉琰点了点头:“我确实需要一个火长,还需要船工和雇工。你若是来我这里做火长,帮我领船,可有什么要求?”
曹裕道:“不瞒大娘子,我们村子里有不少人都在外做过船工,我们不缺人,我们手里缺的就是大船,我们的船遇到海盗,根本无力与他们对抗,所以每次出海,都是在搏命。”
“若是能靠着谢大娘子赚些银钱,将来也能换大船。”
“所以,若是能平安将船带回来,除了每日一百文工钱之外,东家要再给我们封半成利做赏钱。”
屋子里登时一片安静。
周兰绮有些担忧地看看曹裕又看看谢大娘子,恐怕自家郎君的要的太多,惹恼了大娘子。
“我可以给你一成利,”谢玉琰道,“不过,你要至少给我做一年火长。”
曹裕思量半晌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谢玉琰吩咐道:“让赵讼师写一份契书,我们现在就签好,明日等郭雄从海上回来,你们就开始准备,一切妥当之后,就前往三佛齐。”
既然已经拿定主意,曹裕也不准备反悔,痛痛快快就与谢玉琰将契书写好了。
谢玉琰看着手中的契书,总算将外祖父一家,与她绑在了一起,虽然暂时只有一年,却足够让她安排好后面的事,一句话可能就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,她有一年的时间,可以慢慢来。
做完这些,曹裕和周兰绮就带着村民一同离开。
回到住处之后,曹裕将契书拿出来读给众人听。
何东道:“咱们可以做雇工,可为何你要做满一年?”
“不然怎么能拿一成的利?”曹裕道,“我们有的是人手,又熟悉海上的一切,缺的就是买大船的银钱。拿了这些银钱,足够我们换大船了。”
“到那时,我们就有了自己的船队。”真正的一支船队。
几个村子的人,都肯听曹裕的,也就是被银钱所困,才没法真正地做一番大事。
现在他有了法子,如何能不欢喜?
周兰绮这些女眷正要出去做些饭食,就听得院子外传来声音:“曹裕在这里吗?”
这声音让人异常的熟悉。
曹裕仔细思量,立即想起一个人:“是孙监舶,孙大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