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夫人并不是来找麻烦的,她的目的也许恰恰相反。
张氏平素虽然胆子小,也没有多少脾气,但脑子却清楚得很。能让王相公家的夫人,亲自登门,又哄着她说一堆好话的,肯定不是她。
到底是因为谁,就不言而喻了。
张氏迎着林夫人的目光:“夫人这次来,是因为阿琰?”
林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,她点点头应声。
果然。
张氏的神情微微有些僵硬,那些有关王晏和阿琰的传言,立即浮现在她脑海中。她也想明白了,为何王晏总会登门,原来不是为了钦哥儿,而是为了阿琰。
她怎会那么傻?居然之前没看出任何端倪。那是不是在大名府的时候,王晏就对阿琰起了那种心思?
林夫人道:“我听晏哥儿说,就是张娘子母子救下了阿琰。”
张氏收回思绪:“我没帮上什么,是阿琰自己醒了过来,而且……在大名府都是阿琰在维护我和钦哥儿。”
张氏不能让林夫人一直站着,便又请她坐下。
沉默片刻,张氏似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阿琰没说过。”
但林夫人知晓张氏这话指的是,阿琰没与她说过晏哥儿的事。她心中再次叹息,自家儿子当真是不中用。
那么高的个子,眉眼也算端正,怎么就不能惹人欢喜?
林夫人点点头:“我也知晓,应该等到阿琰回京,我再前来可能更为合适。”
张氏静静地听着。
林夫人接着道:“但外面传言越来越多,王家若是再没什么举动,那些人恐怕会说阿琰闲话。”
说到这里,林夫人恐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:“这也怪我们王家,平日里就总会招人口舌,有了点风声,那些人就变本加厉,连累了阿琰。”
“我们不能让阿琰受这样的委屈,”林夫人道,“张娘子也不必担心,我这次虽然来了,也不会强迫阿琰,能不能看上晏哥儿,想不想嫁入王家,都看阿琰自己的。”
站在一旁的陈尚君,不自觉地屏住呼吸,脑子一再重复林夫人这句话,半晌才琢磨透其中的意思。
她差点就捂住嘴。
王家这是来说亲的?王大人想要迎娶大娘子?
陈尚君立即去看张氏,大娘子是以六郎妻室的身份留在杨家的,如果再嫁旁人,那就与杨家没有任何关系了。
陈尚君心底突然一空,立即涌出一股不舍。这样的情绪,盖过了知晓此事的惊诧。她想过可能有一日,大娘子想要再嫁,可没料到,跟他们抢夺大娘子的是王大人。
忽然之间,王晏在陈尚君脑海中的模样,不再那么刚正。
张氏终于道:“夫人说的没错,这事要听阿琰的。”她其实能从林夫人的话语中,听出些端倪,既然林夫人早就知晓此事,为何之前没有登门,今天突然就改了主意?
真是怕外面那些闲言碎语?
可能的确是这样,但林夫人也说了,一切都要听阿琰的意思。
林夫人不是个鲁莽的人,没有几分把握,她绝不会出面。
所以,是不是从这里能看出,阿琰愿意嫁给王大人?或者给了王大人什么承诺?
苏满和柳二郎能来南城码头,王大人也能让人送家书回去。
也许书信上就提到这点,这样林夫人才会欢欢喜喜地前来。
“这样的大事,不管是谁来说,也得阿琰愿意。”张氏恐怕自己猜错了,会给阿琰招来麻烦,所以丑话说在前面。
“你们也得帮忙相看,”林夫人笑着道,“阿琰被谢易芝加害,流落到大名府,幸好遇到了张娘子,在阿琰心里张娘子和钦哥儿与血亲无异。”
张氏胸口就是一酸,她也将阿琰看作女儿一般,所以她早就想过这些,阿琰年纪尚轻,不能一辈子留在杨家,她希望能看着阿琰成亲生子。
方才林夫人说到意图时,她一时没回过神来,着实因为一切太过突然,而非她不想让阿琰再嫁。
说白了,她还是舍不得阿琰。
林夫人道:“我听说阿琰在大名府就已经自立门户……”
张氏颔首,阿琰说过自己的那个“谢”,与大名府“谢”氏不一样。
“若只是将你们当做夫家人,”林夫人道,“阿琰到汴京,就不会立即将你们也接过来,我说的对不对?”
张氏想到平日里,阿琰对她和钦哥儿的照顾……绝不是因为她顶着六郎媳妇的身份,而是真心真意地相待。
既然如此,他们之间的关系,就不会因为阿琰再嫁就有所改变。
张氏忽然发现,自己居然被林夫人安抚了。
如果阿琰嫁入这样的人家,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婆母,应该也不错。当然前提是,阿琰也欢喜王晏。
如果阿琰不愿意嫁去王家,她立即就能找到王家许多问题。
“阿琰良善、聪明,若是能嫁到王家,那是王家天大的福气,”林夫人拉起张氏的手,“你不知我有多欢喜。”
张氏与林夫人对视,清晰地看到林夫人眼睛有些发红。
林夫人一时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,她不是有意在张氏面前这般,她是真的很欢喜,感谢老天,她总算等到了这一天。
知子莫若母,这些年她一直觉得晏哥儿有心事,可每次问他,他却又否认。她一直想知晓,他到底在思量些什么,那个她触摸不到的结,什么时候能解开。
当晏哥儿从大名府回来之后,她就发现,晏哥儿有了变化,藏在心里的那愁结,终于被一点点融化……
接到晏哥儿从福建带回的家书,看到他写:阿琰应允了。
她心底就是一酸。
终于,晏哥儿能跟他欢喜的人相知相守,他永远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。
她最大的心愿达成了。
从此之后,也不会再有任何奢求。
第718章 努力
林夫人又与张氏话了些家常,留下了一些礼物,这才带着人离开。
张氏站在门口,看着王家的马车远去,有一种恍惚的感觉。
“张娘子,咱们回去吧!”
陈尚君的声音传来,张氏才回过神。
两个人到屋子里坐下,杨宏也进了门:“王家马车来的功夫,咱们宅院周围又来了不少眼线。”
自从阿琰做了瓷行行首,总会有人盯着南城码头和他们的宅院。
陈尚君道:“那……王家的夫人过来,岂不是都被他们瞧见了?”
张氏想起林夫人说的话,这次她登门来,就是因为外面有太多传言,王家摆出态度,也免得阿琰受委屈。
“就让他们看吧,”张氏道,“我们只管做我们的,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。”
他们的阿琰堂堂正正,那些胡言乱语终究站不住脚。
张氏看向陈尚君:“一会儿你写封信给明辉,让他跟族中说,让他们仔细烧制瓷器,不要仗着阿琰做了行老就有所松懈,有瑕疵的瓷器不可能卖去榷场。”
“丑话说到前头,出了问题,谁也别怪我不顾情面。”
陈尚君点头。
张氏接着道:“还有……让他们别忘记,没有阿琰,杨家早就没有瓷窑了,无论到什么时候,他们都要顾念阿琰的好。”
陈尚君点点头,张娘子是怕大娘子再嫁的时候,杨家族人闹事,这才早早将话传出去,提点族人,杨氏烧制出的瓷器能不能卖到榷场,大娘子说了算,他们敢背地里对大娘子不利,就是不想再赚瓷窑的银钱。
陈尚君发现,张娘子那软和的性子,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变化,这就是在大娘子身边耳听目染的结果。现在即便没有大娘子支撑,张娘子也不会再被族人欺负。
陈尚君道:“族里没人敢存什么坏心思,否则不用闹到张娘子面前,我们就先将他们惩治了,族人都受了大娘子恩惠,尤其是我们这些人,跟着大娘子做事之后,不再被人欺负,一个个不说赚的盆满钵满……”
陈尚君比了比腰:“一个个都粗了不少,我想他们也都不傻,知晓该去维护谁。”
张氏应声:“是应该如此。”
“再者,以后也没有人敢欺负三房了,”陈尚君道,“张娘子放心好了。”
张氏胸口一暖,脸上也露出笑容。
“无论大娘子将来嫁不嫁人,”陈尚君又道,“咱们都是一样,大娘子不嫌弃的话,咱们也算娘家人,对不对?”
张氏点头,片刻之后道,“阿琰不会嫌弃。”
陈尚君也露出笑容,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礼物上:“咱们跟着娘子就是好,就连王家的夫人都登门,还带了东西,这是多大的脸面?您看看挑的这些东西,恐怕咱们不收似的。”
林夫人送来的都是书册和笔墨,说是王大人交待的,其实张氏明白,这一定是林夫人精心准备的,那砚台格外精致,那几支宣城来的毛笔也不是寻常时候能买来的,她听说一支笔要数月才能做好,提前半年兴许才能订到。
林夫人可能早早就做了准备。
从这上面就能看出林夫人对阿琰的看重。
“我们接着收拾吧,”张氏道,“早些弄好,也能早点拿到银钱,别耽搁了阿琰用处。”
陈尚君应声。
杨宏也继续去周围巡视,张娘子说不用管那些眼线,但他们得知晓,这些人都是从哪个人家出来的,背后的人是谁。
……
林夫人的马车在王家门口停下,她下了车,脚步轻快地向院子里走去。
王秉臣才下衙换下官服,正准备去前院的书房,刚好与林夫人撞了个正着。
“这是去哪里了?”王秉臣开口询问。
林夫人没有回应,反而道:“老爷猜不出?”
王秉臣大致也知晓夫人在忙些什么,也猜测她会前去杨家,就是不知晓会在什么时候。
“晏哥儿让人带家书回来了?”
唯有这样,夫人才会急着出门。
林夫人颔首:“是,不过信中没问老爷。”
王秉臣胸口就是一滞,知晓夫人有意气他,当下淡淡地道:“我也没想看。”
林夫人笑出声:“妾身也不问老爷的事,不过老爷要记得,能顺利官复原职都是两个孩子的功劳,老爷为了避嫌,不能在朝堂上为他们说话,妾身一个妇人,御史言官总管不着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