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夫人道:“正赶上老爷在朝堂上受挫,不得不暂避锋芒,称病在家。既然有了时间,也就不用着急赶路,于是老爷边走,边造访好友,结果晏哥儿就在期间走失了。”
张氏惊诧道:“怎么会这样?”
林夫人叹口气,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怒气:“老爷与人饮茶畅谈,吩咐晏哥儿带着桑植,去山中寺庙取斋饭。”
“结果桑植匆匆忙忙跑回来说,他们在林子里听到有人喊救命,桑植顺着声音进林子里查看,临走的时候,嘱咐晏哥儿就等在远处,莫要离开,可也奇怪的很,桑植进了林子,明明顺着声音往前找,却反而离那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了。”
张氏听到这里也紧张起来:“林子里的声音是假的?故意引桑植过去?”
林夫人道:“桑植当时也这样想,立即转身回去找晏哥儿,结果晏哥儿真就不见了。你知晓我家老爷一直捣鼓他那个新法,得罪了不少人,就怕是有人挟嫌报复,当时桑植年纪也不大,想到这一点就乱了方寸,在周围找了两圈,没见到晏哥儿半点踪迹,这才想起来下山去找老爷求助。”
“老爷听说了,立即让人请寺中僧人帮忙,一起在周围寻人,还动用关系让衙署设卡盘查,就这样,一边围堵,一边在山里、林中搜人,可找了三天却没有任何结果,当时老爷就觉得,晏哥儿可能凶多吉少。”
林夫人叹口气:“一个活人到底要留下些痕迹,总不能凭空消失,除非……人不在了。”
张氏道:“那之后呢?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没找到,”林夫人道,“不是他们找的,而是晏哥儿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张氏知晓王晏没事,但没料到经过是这样的:“是抓晏哥儿……王郎君的人,将他放了?”
林夫人刚想要夸赞张氏,就该这样称呼,可现在这气氛,委实不是时候,于是道:“没有人抓晏哥儿,晏哥儿说他等了许久不见桑植,就试着呼喊桑植的名字,听到有人回应,奈何那声音太远听不清楚,他就顺着声音往前走。”
“结果,没有找到桑植,而是瞧见了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女郎,那女郎与家人走失了,晏哥儿见她可怜,就想帮她找到家人。”
张氏道:“原来是这样,所以那林子很大?王郎君和桑植就这样错过了?”
不料,林夫人又是摇头。
“不是?”张氏道,“那……”
林夫人面色沉静,但目光深处却有着几分解不开的疑惑:“林子一点都不大,成年人两刻就能走出去,就算在林中迷路,似老爷他们那般找,也早就该将人找到了。更何况晏哥儿说,他与那女郎一直没有找到离开林子的路,晏哥儿遇到老爷他们的时候,才从林中钻出来。”
“晏哥儿还很焦急,央求老爷带人去救那女郎。”
张氏要不是亲耳听到林夫人这样说,绝不会相信这是真的:“后来真的找到了那女郎?”
林夫人又摇头道:“没有,老爷他们将林子翻了几遍,根本没找到人。老爷想不出道理,就决定先带晏哥儿离开,可晏哥儿无论如何也不肯走,甚至要自己带人去找,老爷拗不过他,就让人抬着晏哥儿去林中走了一趟。”
“结果,自然是没能见到那女郎。”
“晏哥儿还是不肯走,被老爷强行带离,因为情绪太过激动,晏哥儿在半途中就晕厥了过去。”
张氏试探着道:“会不会那女郎被家里人找到带走了?”
“不可能,”林夫人道,“为了找晏哥儿,那周围都是人,几乎要将山围了起来,这样的情形下,有人进出岂能看不到?”
张氏彻底糊涂了。
“要说晏哥儿说的是假的,”林夫人道,“晏哥儿却不是自己回来的,他怀里还抱了一只狸奴,要说是真的,却又没有依据,后来这事就越传越离谱,干脆说晏哥儿在林中遇到的是仙人。”
张氏低声道:“真的有仙人?”
林夫人道:“是不是仙人我不知晓,她是真的害苦了我儿,晏哥儿下山之后就生了病,人烫得似一块火炭,昏睡的时候,还喊叫着‘救人’。”
“好不容易病好了,也不肯走,一直在那里逗留了半年。他几乎每天都去走几个来回,明知道寻不到人了,还那般执拗,只因为许诺了那女郎,一定会回去找她。”
“晏哥儿找人的时候,还与老爷说,林中哪里有块石头,哪里有溪水,甚至还有人建了个亭子。事实上,老爷说根本没有晏哥儿提及那些东西。”
张氏忍不住又问:“夫人去亲眼看过吗?当真没有?”
林夫人道:“那时是没有,不过现在都有了。”
张氏又是一愣,她发现,自己总是猜不中实情。
“晏哥儿后来陆陆续续在林子里修了这些,现在那处与晏哥儿当时说的应该是一样的了。”
第724章 伶俐
张氏听着林夫人说这些,只觉得这桩事太过奇异,她仔细想了想道:“夫人说,王郎君不见了三日,王郎君小小年纪,是怎么在山里熬过来的?”
林夫人也想过这些:“我也问了晏哥儿,他却说,他没觉得过了三日,好似顶多一日的功夫。”
这就更加稀奇了,王家人肯定没有弄错,王郎君不见了多长时间,他们会记得清清楚楚,王郎君也应该不会撒谎,至少能与家里人说实情。
张氏喃喃地道:“还真是奇怪。”
林夫人颔首:“我家晏哥儿从小就伶俐,许多事我没想明白,他就理得清清楚楚,之所以在这桩事上如此执拗,大约也是因为始终猜不透真相。”
“心里压着一桩事,总会惦记着,我真怕他会魔障了,直到遇见阿琰,他脸上才有了笑容。”
张氏点点头,所以林夫人第一次来的时候,才会一脸感激的神情。
“这话好像扯远了,不过……我丢下针线还真与这个有关,”说着,林夫人微微笑起来,“这些年晏哥儿打扮的老气横秋,一年到头穿的袍子都是一个模样,着实用不着我动手,我给他做点精细的,他即便勉强穿了,也是板着一张脸,白瞎了我的好手艺,我看着不欢喜,干脆也不伺候了。”
“从大名府回来之后,你猜怎么着?”林夫人眼睛都弯起来,“他竟然挑起衣衫来了,主动让我给他做袍子。”
“我当晚就重新拿了针线笸箩。”
张氏仔细想想,还真的是,在大名府的时候,王郎君总穿深色的长袍,后来回到汴京,那衣袍真是一时一个样儿。
她还当王郎君回到了自己家,因此不同了,原来是……为了阿琰穿的么?
张氏不禁埋怨自己太粗心,这么明显的事,她居然都没能察觉。再仔细想想,阿琰也有变化,最近这阵子,笑容更多些,眉宇也跟着舒展了,有时候还会与她玩笑,可见阿琰是欢喜王郎君的。
张氏喃喃地道:“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与林夫人一起说的多了,她就愈发想念阿琰。
“这次一定不容易,”张氏道,“等他们回来,我做些药膳好好给他们进补进补。”
林夫人停下手望着张氏:“张娘子还会做药膳?”
张氏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:“郎中教的,懂得一点点皮毛。”
林夫人道:“等你做的时候,也教一教我。”
张氏的厨艺还算不错,当下也不推脱,只是颔首。
屋子里的气氛格外好,两个人继续说说笑笑。
只有院子里的杨钦眉头紧皱。林夫人来第二次的时候,他就知晓了实情,那一刻的他又是惊诧,又是难过,还有一丝恼怒。
原来王郎君来家中,是要将嫂嫂抢走。
他对王郎君的钦佩和尊崇登时去的一干二净,如果王郎君在这里,他一定会气冲冲地找过去,骂一句:小人行径。
来考他课业,送来人帮阿嫂,都是有所图谋。
他一时大意,才上了当。
严随想要劝说几句,却又不知晓该说些什么。
杨钦看向严随:“你是不是也猜到了?”
严随干脆也不隐瞒:“外面都在传……”
“都在传也不是真的,”杨钦冷声道,“阿嫂没提,谁说都没用。”
严随沉默片刻道:“那你愿意让谢大娘子一直寡居吗?你不想大娘子嫁人,还是不想她离开杨家?”
“你不想让娘子嫁人,如果有一日大娘子分出去住,或是干脆……去了慈云庵,你就不会难过?就像我,师父一直念叨让我留在寺中,可我知晓,师父并不是非得让我出家,他就是不放心,怕我年纪小,跑出去了照应不到。”
“这些事你得想明白。”
杨钦沉默许久:“想明白有什么用?”
“怎么没用?”严随靠得近了些,眨眨眼睛,“知道自己要什么,才好去争取。”
杨钦一怔,半晌之后,他才回过神,只觉得眼前这小和尚,当真鬼……伶俐得很。
……
去往福建的官路上,来往的百姓好奇地看着疾驰而过的马匹。
在茶寮歇脚的人忍不住打听:“最近这边出什么事了?这一会儿的功夫,过去两个商队,好几拨人马了。”
茶寮的伙计笑道:“最近五六天就是这样……”
说着话,又有一支商队出现在众人视线中,为首的两个人快马到了茶寮,递过来几只水囊让伙计打满。
还向伙计打听消息:“今日过去多少商队了?”
伙计立即搭话:“您头前儿有三支商队,还有一些骑马的,不知晓是不是商贾。”
那人向伙计道谢。
伙计忍不住问道:“您这运送的也是瓷器?”
那人摇摇头:“不是,咱们是茶叶,瓷器可轮不到咱。”
喝茶的路人惊叹:“最近买卖这般好了?不是听说抓了不少官员,那边正乱着吗?”
“您这都是老黄历了,”商队的人摇头,“那事早就过去了,现在都设法往海上卖货物呢!”
路人仍旧不明白:“年年不都是如此,今年有什么新鲜?”
“自然有,”商队的人道,“别的地方咱不知道,今年瓷器大有讲究,各地瓷行行老、窑主都聚在一处,要定什么规矩,需要拿到朝廷给的公凭,货物才能顺利出海。”
“拿不到公凭,别说要排在后面,可能也卖不出好价钱。”
路人不明白:“你说的公凭是何物?”
商队的人道:“瓷器经过瓷行行会查验,保证是真品无瑕疵,还要经过市舶司,交了抽解,才会给一张文书,商贾有这张文书,方能顺利出海。”
路人道:“这岂不麻烦?”
“麻烦也有好处,”商队的人道,“蕃商买瓷器,就认公凭,以后再有商贾想要钻空子可就难了。”
“那些私运货物的商贾,大多带着一群亡命徒,买卖的货物以次充好,拉低货物价钱,如此一来,正经瓷窑的瓷器要么卖不出去,要么被迫与他们同流合污,长此以往不就助长了这些人的气焰?”
路人看着商贾道:“原来如此,还是你们想得明白。”
商贾摇手:“可不是我,我也是在路上听来的。那些买卖瓷器的,都这样说。”
第725章 铺开
商贾歇了片刻,就招呼伙计继续赶路,他得在那些大船运瓷器的时候,问问那些商船的东家要不要茶叶。
总不能一船货物都是瓷器,他们这里的北苑茶也是那些蕃人争着要的货物,赶上这次机会,就能赚不少银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