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易芝被关押许久，脸上满是胡须和脏污，但看在许怀义眼里，这人的神情一直没有变，眼睛中还有几分凌厉和桀骜，好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让他低头。

　　不愿意低头，就是还在抗争。

　　许怀义有种不好的预感，总觉得谢易芝人在大牢，却还有什么手段没有用出来。

　　两个人静静对视许久，谢易芝露出一抹笑容：“许寺丞又找到了什么证据？”

　　许怀义没有说话。

　　每次审讯都是一次博弈，他们的目的是让犯人多说话。

　　许怀义不语，谢易芝就要猜测许怀义突然前来有何目的。

　　只是思量片刻，谢易芝就道：“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？那就恭喜许寺丞了，又能在我头上罗织一项罪名。”

　　许怀义道：“你有没有罪，不是我说了算，而是大梁律法。”

　　谢易芝笑容更深了些：“看来我猜的没错……”

　　许怀义眉头皱起。

　　谢易芝又向前走了一步，似是带着某种目的在向许怀义挑衅。

　　许怀义眼睛一跳。

　　恰在这时，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鼠类的惨叫，吱吱呀呀刺人耳膜。许怀义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加深了一些。

　　“谢氏有没有与王家结亲？”谢易芝突然话锋一转，“作为大伯，我得给她准备一份礼物。”

　　谢易芝这话的意思，是礼物已经有了。

　　许怀义想到那一摞染血的证据，谢易芝在大牢里，不应该知晓这些，可他就觉得，谢易芝什么都清楚。

　　许怀义盯着谢易芝，谢易芝的目光一瞬间随着他的注视而变化，如同黑夜里的野兽在月光下露了一下獠牙，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
　　许怀义知晓自己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什么，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谢易芝将脸贴在牢房的木栏上。

　　过度的挤压，让谢易芝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，接下来他说的话，更让人毛骨悚然：“你们不用往下查了，是我亲手杀了母亲。”

　　谢易芝认罪，让许怀义等人都始料未及。

　　谢易芝接着道：“请许寺丞命人前来，我要供述经过。”

　　谢易芝开始写供状，谢老夫人的案子就要正式开始勘验，按理说谢易芝应该隐瞒此事……就算他知晓必死，已经不在乎，也不用这般配合。

　　可事情到这里，容不得许怀义仔细思量，他看向身边狱卒，狱卒会意忙去传话。

　　谢易芝一笑：“许寺丞觉得我这份礼物如何？”

　　“她想要查，我就告诉她。”

　　“她想要给老夫人伸冤，我就送上前。”

　　“这些可够了？”

　　果然，谢易芝知晓他的来意，但他更清楚，谢易芝不可能真心为谢娘子着想。可现在，他偏偏看不出问题在哪里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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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与大理寺的气氛完全不同，南城码头此时此刻格外的热闹。

　　几辆马车陆续到了谢玉琰的宅子前，马车的帘子掀开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人被人搀扶着走下来。

　　“参政。”

　　早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几个人立即迎上前。

　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，登时一阵骚动。

　　不远处的蒋奇与商文超也在往这边张望。

　　“怪不得前面的人到了都没进门，是在等这一位，”蒋奇道，“这应该是王家派来主要提亲的保山了。”

　　商文超刚想问那位老先生是谁，蒋奇身边的人立即过来耳语几句。

　　蒋奇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，不过很快就被喜色替代，商文超按捺不住立即询问：“是不是知晓了是谁？”

　　蒋奇点点头低声道：“这位被喊作参政的大人，就是沈相爷。”

　　沈相爷的盛名谁都知晓，只不过似蒋奇和商文超这样的人，没有机会得见。

　　“哎呀，可惜了，”商文超道，“我方才就看到一个背影。”

　　错过这次，他们就没机会一睹宰相的风姿了。

　　“别急，”蒋奇低声道，“见不到沈相爷，将来也一定有机会见到另一位。”

　　蒋奇说的自然是王相公。

　　商文超难以抑制脸上的笑容，连连颔首。

　　两个人话音刚落，就又有马车驰过来。

　　王家的保山进了门，按理说不该再有人才对，蒋奇等人正觉得奇怪，就听有人道：“是谢氏族中来人了。”

第760章 场面

　　谢氏一族的马车到南城码头已经有一会儿了，应该说他们比谁来得都早。

　　天刚亮就让族人来打探消息，然后谢氏族中与谢玉琰同辈的人骑马前来，故意四处询问谢玉琰的住处，就是想让谢玉琰知晓，谢家族人到了。

　　照他们的算计，如果谢玉琰聪明，就该趁机让人“撞见”谢氏族人，顺理成章地将他们带来宅子，这样族人就能聚在一起，也可以为她撑撑场面。

　　然而，谢家几位老太爷等了许久，都不见族中子弟回来传消息，忍不住将人叫回去询问，几个子弟一脸苦涩，谢玉琰压根儿没有理睬他们。

　　“这也太不懂礼了，”谢二老太爷忍不住道，“既然她没将自己当做谢家人，我们也可以不用过去。”

　　谢易则叹口气：“她就要嫁入王氏，自然……不用在意……”

　　随随便便一句话，登时挑起族人不满的情绪。

　　不知是谁喊了一句：“既然如此，她就不该拿了祖宅。”

　　偌大的一个府邸，怎么就白白被谢玉琰拿去，这让许多谢氏族人心中愤恨。

　　“你们谁想要？”四老太爷忽然道，“谁去南城码头与她要，在这里说又有何用？”

　　屋子登时静寂无声。

　　最终还是四老太爷做了决定，他站起身吩咐道：“谁愿意去南城码头，可以与我一同前往。”

　　人就是这样，若族中没人前去，大家也就都躲在后面，一旦有人肯捧场，前来聚会的族人也就都跟了上去。

　　这次谢氏族人路上没有耽搁，径直到了谢玉琰的宅院外，刚好沈相爷等人才进门。

　　谢四老太爷听到消息，点点头，他也不用下人通禀，径直走到了迎客的杨家人面前。

　　杨疆看到谢四老太爷，也是一怔，没料到谢氏族人会前来。

　　“我这就去问问，”杨疆道，“几位稍等。”

　　没有被直接带进门，早就在四老太爷的意料之中，谢玉琰……也就是谢文菁，不是那种能够轻易低头的性子。

　　二老太爷想要说些什么，却发现守在门口的人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，让他浑身汗毛登时竖立起来。

　　看那人打扮不过就是个护院，难不成真像传言说的那般，护着谢玉琰的人，都是王晏遣过来的？

　　什么样的女子，在成亲之前，就被男子这般照拂？

　　简直就是不知羞耻。

　　二老太爷心中百般思量，可最终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怒气，这时候生出什么是非，会连累王家面上无光。

　　等了许久，终于有管事出来道：“大娘子请宾客进门。”

　　谢玉琰不但没有来相迎，管事声音也算不上热络。

　　谢氏族人忍不住又要发作，领头的谢四老太爷却抬脚向前走去，其余人也只得跟上。如果谢易芝不出事，他们一定不会受这份委屈，可今非昔比，他们也拿不出做长辈的那份威严。

　　走进院子之后，谢四老太爷心中叹了口气，看来今日没人能够磋磨谢玉琰。

　　前院站着不少人，四老太爷一眼看去，就发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，他不能准确的叫出名字，却知晓都是王氏一族的俊才。

　　这些人仅仅只能在外院等候，因为提亲着实用不着他们，他们之所以会跟着王相公前来，自然是因为王家格外在意这门亲事。

　　“请诸位在这边歇息。”管事将众人带去了西厢房，就转身离开。

　　二老太爷刚刚落座就皱起眉头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连堂屋都不让我们过去？”

　　王家提亲自然要去堂屋，他们身为谢氏族人，居然就被安排在这里。

　　“王氏子弟不也在旁边等？”谢四老太爷道，“你要不要带他们一起闹一场？”

　　二老太爷冷哼一声不再说话。

　　三老太爷抬眼看了看四弟，不知为何，这次四弟好像格外能忍，应该早就拿定了主意，无论谢玉琰如何对待，他都要捧这个场。

　　三老太爷目光微深，之前四弟还说，过些日子就卸下族长之职，但他看着可不是这么回事。四弟拖着所有族人来这里，还不是为了能与谢玉琰说上话？

　　靠上了谢玉琰，就能与王家来往，四弟能做到这些，谁还能逼着四弟交出权柄？又或者，四弟还有别的算计？

　　三老太爷突然就都明白了，他和二哥加起来都没有四弟城府深，这就是为何四弟能做族长。

　　几个老太爷屋子里坐着，谢氏其余族人忍不住出去查看情形。

　　“堂屋里，除了保山之外，就是王相公夫妇和那杨张氏。”谢易则仔细盯着四老太爷的脸色，四老太爷急着前来，说不得是打了主意，想要充当谢玉琰的长辈，可惜谢玉琰宁愿抬举杨家那妇人。

　　不过让他意外的是，谢四老太爷神情很是平静。

　　谢易则道：“照这样看，这门亲事能顺利结成了。”

　　“那是自然，”谢易望一向脾气急，忍不住道，“嫁入宰相府，还能不愿意？”

　　谢四老太爷看向谢易望：“谢氏女能被王氏一族认同，难道不是好事？族人也会跟着面上有光。”

　　谢易望被斥责，心中恼怒就要回嘴，却被旁边的父亲盯了一眼，不得不偃旗息鼓。三老太爷怒其不争，四老太爷的心思都没看清，就贸然去烧火。

　　这样正中了四老太爷的心意，四老太爷巴不得让谢玉琰知晓，他力排众议，才换来这样的结果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只听堂屋传来一阵笑声，隐约有恭贺之词。

　　看来纳采这一步顺利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