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当不是谢易芝,就算谢易芝在当场,旁边也会有第三人。
那第三人是谁?
许怀义将两个仵作遣下去,开始翻看案宗所有的供词,想要从中找到那个合乎要求的人,却翻了一遍又一遍,那个人就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……
旁边的文吏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寺丞,谢相爷的案子已然查明白了,咱们找到了相爷被害的证据,谢易芝也认罪,到底哪里不妥?”他真是想不明白,现在的结果分明就是许寺丞早就推测出来的。
朝廷上的那些大人,都认定谢易芝弑父,所以……他们到底还在查些什么?许寺丞是不是太过执拗?
“卑职知晓您担忧些什么,”文吏道,“验尸的结果不一定就能全都与案情相吻合,这样的案宗,随便哪个衙署都有一大把,再者……谢相爷下葬一年,本就很难查验清楚。”
为什么非要抓住一两个地方不放?
要知道这桩案子过后,还有许多案子等在后面。
在他看来,许寺丞钻了牛角尖,将自己困在了其中。
“要不然,您先回去歇一歇?”文吏建议,“听说明日,王家请了保山,要为朝请郎向谢娘子提亲。”
“您不是一直与朝请郎和谢娘子交好?不如去凑凑热闹,也能放松一下精神。”
许怀义皱起眉头,文吏说的没错,他原本也想着准备一份贺礼,可现在案卷都积压在桌案上,到现在他都没能得空去做这些事。
王晏和谢玉琰都希望能早些给谢易芝定罪,不管是捉拿案犯还是寻找证据,之所以这样顺利多亏了他们二人。
他想过在问案时,可能会有各种阻力,可没想过让案子止步不前的人竟然会是他。只要松一松手,这些就不是问题,他想开棺验尸的时候,就有人质疑,查不查清楚这些到底有什么关系?
反正谢易芝都要死,何必再去扰谢相爷安宁?
但律法就是律法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
许怀义深吸一口气,还是决定坚持自己一直以来的原则。否则他回到大理寺又有什么意义?
“我记得还有几个谢家老宅的下人没审问,”许怀义道,“陆续将他们带过来。”
文吏见许寺丞拿定了主意,也不敢劝说,只得去领人。
许怀义将自己记的案宗展开,上面记的人,在谢相爷过世当日,都留在庄子上。
他的目光再次从那些名字上掠过,寻找那个“不见了”的凶徒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会出现在谢家老宅,不引起别人怀疑,还能接近谢相爷。不但要袭击谢相爷,最终还将谢相爷置于死地。
如果谢相爷并非谢易芝所杀,那么谢易芝又是出于什么思量,为那人隐瞒此事?那个人被抓,定会给谢易芝引来麻烦。
不可能有消失的人,那凶手,说不定就在他面前的名录之中。
第758章 证据
许怀义从衙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,后知后觉地发现,原来他忙了一晚上。
徒步走回家中,守门的老家人立即上前:“郎君,您可算是回来了。”
许怀义想要说话,先闻到了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。
老家人笑着道:“猜到郎君快回来了,就让厨娘提前做了饭菜,郎君换下官袍,就能用饭了。”
老家人心中盘算着,吃过之后,他家郎君还能歇息半个多时辰。
这样想着,老家人急忙向灶房跑去,想要吩咐厨娘手脚麻利些,便在这时,许家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老家人转头去看,一个货郎打扮的人走进来,老家人皱起眉头就要斥责。世风日下,货郎居然不敲门就自己闯进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这是大理寺丞许怀义的家吗?”
那人先发出声音,老家人的表情登时僵在那里。
“货郎”脸上那紧张的神情又让老家人再熟悉不过,他家郎君入仕之后,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,他们无一例外,都是请郎君为他们做主的。
厨娘刚刚端出热腾腾的饭菜,看到院子里的情形,又默默地将饭菜拿回了灶房。
看来今日,他家郎君是不可能轻松了。
许怀义脱了一半官袍,就听到了外面的响动,就似每次应对一样,他快速换上衣衫,抬脚走出来。
“货郎”将背着的木箱放下,脸上仍旧是忐忑的神情,见到许怀义之后,他立即跪下来:“许大人,我是来报官的,不久前我那兄弟李达一家被人杀害,请您为李达做主。”
许怀义眉头一皱,立即想起在哪里看过李达这个名字,他一边仔细回忆,一边吩咐老家人:“沏些茶端来。”
说完他将“货郎”引到堂屋里说话。
两个人重新坐下那一刻,许怀义也终于想起李达这个人,他记得看文书的时候,马越麾下有个叫李达的军将。
马越就是自称奉谢易松之命,围剿妖教的厢军将领,谢易松夫妻过世两年后,马越在海上战死。
马越留下一本奏折,奏折说当年出兵围剿妖教,是被人欺骗,误以为谢易松与妖教尊首勾结,欺骗朝廷。借着招安,保住手中船只,以便能长久地靠着海路私运货物。
谢大娘子正是靠着这个揭穿了谢易芝的谎言,让妖教尊首徐姝与她合力对付谢易芝。这些在审问徐姝和谢易芝安插的眼线丁方时,得到了证实。
他们也曾寻找是否还有马越身边的人,知晓一些内情,甚至张贴告示寻找,结果一无所获。
没想到还有一个李达。
“你说的李达,”许怀义道,“是谁?”
果然,那“货郎”道:“曾在马越麾下任军将。”说着他从货箱中拿出一张告示,指了指马越的名字。
许怀义看向“货郎”:“这是李达给你的?”
“货郎”点头:“李达说……如果有一天他被害了,让我拿这些东西来汴京寻此案的主审官员。”
说到这里“货郎”脸上露出沉重的神情:“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在胡乱担忧,躲躲藏藏这么多年,谢易芝也被抓了,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找上他?兴许等到谢易芝被处死之后,他还能恢复身份,回乡祭祖。”
“可是没想到,他从我那里离开归家……就出了事。”
“我听到消息,立即赶去了应天府,我不敢明着去衙署问情形,只得装作货郎四处打听他的死因。后来听一个衙差透露,他们家进了盗匪,李达夫妇和两个孩儿都被杀了。”
许怀义听到这里道:“如何认定是盗匪?”
“货郎”显然想过这一点,所以没有迟疑就回应:“衙差说,李达家里有被翻过的痕迹,而且但凡值钱的物什全都没了。”
“尸身上的呢?”许怀义继续问。
“货郎”一怔:“我……不知晓。”他没想过这些所以没问,但既然许怀义提及,他仔细一想就明白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真正的盗匪会将人身上戴的值钱物什也搜走?”
不用许怀义回应,“货郎”就道:“是啊,我怎么没想到,我要是早问这个……何必绕一大圈才能确定这案子有问题。”
许怀义道: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货郎”道:“我买通了衙门的文吏,去看了详细的案情卷宗,发现李达家中除了丢了值钱的物什,书册也被拿走了。”
“包括李达家中所有的信笺,总之所有写了字的纸张都没了。”
“大人明鉴,盗匪怎么可能动这种东西?李达全家一定是被人所害。”
许怀义下意识地颔首,赞同“货郎”的说法,金银细软丢失,很容易就被人想到盗匪身上,所以还要查其他失窃的物什。
这案子里的书册和纸张丢失显然不符合盗匪的行径,那么就不难推测出,也许那些人拿走值钱的物什,只是为了遮掩。
“货郎”发现蹊跷,加上之前李达的嘱咐,他就来到了汴京。
许怀义看着“货郎”:“李达还留下了什么?”
既然李达有所安排,就不可能仅仅是报信那么简单。
“货郎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布包之后,一摞纸笺展露在许怀义眼前,那纸笺上染了暗红色的污迹,许怀义凭借多年勘案的经验,可以断定那是血迹。
定了定神,许怀义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纸笺,展开查看。
那不是信函,而是……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账册,上面记录了主事之人、行程以及货物所得银钱的数目。
许怀义意识到,这是福建给谢易芝的账目,因为带回贩卖的货物,都是舶来品。
除了账目之外,还有一些信笺和证言。
许怀义越看越觉得心惊,如果这些东西早交给朝廷,谢易芝的案子不至于拖到现在才被知晓,虽然证据比他们现在掌握的单薄了些,但只要仔细查下去,定然也能查个清清楚楚。
许怀义打开压在最后的纸笺,发现具状书,他将目光落在具状人那行字上,具状人系罪臣谢易芝之母。
许怀义心里一揪,看的时候他就有猜测,但亲眼瞧见这些字,还忍不住要被震撼,谢老夫人竟然凭一己之力查到这些东西。
她只差一步,就能将谢易芝送入衙门。
第759章 礼物
许怀义将一摞纸笺收好,吩咐灶房拿来简单的饭食与前来报案的“货郎”一同吃了,然后穿上官袍径直往衙署而去,他要尽快将证物送往衙署,再盯着文吏誊抄一份,才能安心。
“郎君也不歇息了?”老家人有些担忧,“您不是还要去南城码头吗?”
许怀义没有迟疑:“案子重要。”
他应该去送一份贺礼,但案子有了关键证物,他肯定要去衙署……就算是他成亲,他也是这样做。
许怀义带着“货郎”进了大理寺衙门,接下来,衙门中的官员和文吏开始围着“货郎”忙碌,“货郎”又将来龙去脉与众人说了一遍,与在许怀义家中说的一般无二。
等到文吏将整理好的案宗呈给许怀义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文吏道:“大人,拿着这些证据,就能提审谢易芝,问他谢老夫人的死是否与他有关。”
谢老夫人暗中收集到谢易芝与妖教和蕃人勾结的证据,尚未公之于众就突然过世,光凭这一点,足以让人怀疑老夫人的死因。
“大人不是早就觉得,谢老夫人的死有蹊跷?现在也算有了进展。”
文吏眼睛中透出几分欢喜。
许怀义思量片刻道:“就按我们事先定好的去勘查。”
文吏应声:“真是没想到……”没想到谢易芝这个人,居然弑父又弑母,当真是个畜生,这样的人居然成了大梁的枢密使,怪不得官家会动怒。
文吏离开,许怀义依旧看着手中的文书,脑子里不知在思量些什么,终于他起身前去关押谢易芝的大牢。
狱卒在前面带路,许怀义停在谢易芝牢门前,狱卒看向许怀义,询问是否前去传唤谢易芝,许怀义却摇了摇头,他就那般一直站着,仿佛预料到谢易芝一定会自行走过来。
果然,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,一个人出现在光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