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檀笑容一敛,重重地撞了王晏一下。
两个人许久没聚在一起,说说笑笑也是欢喜,过了一会儿,王晏道:“此去西北要多加小心,我们抓了谢易芝,但他背后的人并没有伏法,若是时机不对,不要轻易动作。”
贺檀看着王晏郑重的神情,颔首道:“我知晓,必定不会鲁莽。”
贺檀又想起来:“你该不会很快就成亲吧?”
王晏神情自然,仿佛这是一件极为合情合理的事:“我年纪不小了,若是能早些成亲,家中长辈也能心安。”
贺檀只想啐王晏一口:“王鹤春,你从前如何说的,是不是都忘记了?”这话就没一句是真的,若真为了长辈,就该答应官家的赐婚。
“我从前说过什么?”王晏端起茶还喝,“我都不知晓,兄长比我还清楚?”
枉他还曾为王晏担忧,贺檀突然觉得这些年的掏心掏肺不值得。
“你与我说句实话,”贺檀压低声音,“在大名府的时候,你让我小心谢娘子,是不是故意支开我?”
“你也知晓我比你聪明、俊朗,恐怕将你比下去对吧?”
贺檀以为王晏会被激出怒火,没想到王晏点了点头:“兄长说的对。”
贺檀不禁露出诧异的神情。
王晏道:“智远大师常说,我们要对那些忍饥挨饿的人,心怀慈悲,兄长放心,以后我都会让着兄长。”
贺檀胸口一滞,仿佛被人砸了一拳,暗暗记下这一笔,等下次再来,他就将鸡蛋换成臭鸡蛋,看这个家伙还能不能得意。
……
大理寺狱。
谢承让看着面前的食盒。
狱卒道:“那边牢房的人,分给你的。”
谢承让顺着狱卒示意的看去,那是谢承信和周兆昌等人的关押之处,食盒显然也是周家带过来的。
“吃吧,”狱卒冷冷地道,“最近处置了不少犯人,说不定哪天就要发配你们了。”
狱卒说着向上拱了拱手:“那也是咱们官家仁善,否则你们都会掉脑袋。”
谢承让的情绪,没有因为狱卒的话而起任何波动,他低声道:“这位官爷,我想打听一下,夏孟宪的家眷可处置了?”
狱卒知晓谢家人的来历,被这样的官家公子尊称一声官爷,他只觉得无比的受用,也愿意与谢承让说几句。
“怎么?你都落得这般境地了,还惦记着女人?”
谢承让抬起头:“夏孟宪的次女乃是我未过门的妻室,她被关押,也是受我牵累,我心中很是不忍……”
狱卒如何不知晓夏家那女子,毕竟这种案子多少年都没见过,先是父亲被定罪,她因与人定亲被免于罪责,可惜还没真正与夫婿成亲,夫家一家又被抓了。经诸位大人斟酌之后,认定她“从夫未成”,自然也就不必与夫家同罪。
“她已经与你解除婚约,”狱卒道,“当堂受了笞刑,就被放归了。”
谢承让不动声色,还是连连向狱卒道谢,等到狱卒走开,他才打开食盒,拿出里面的饭菜。
饭菜早就冷了,而且只是寻常的粟米饭,他却觉得入口极为香甜,谢承让拼命地向嘴里填塞着。
棋子陆续落在棋盘上,现在就等最后来定输赢。
……
许怀义安排好明日的事宜,这才走出大理寺,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,哪里能想到扎进衙署就是一整天。
好在,他手中有了能为谢老夫人开棺验尸的公文,希望一切顺利,谢氏族中人不要前来阻拦。
许怀义正要上自家的马车,一直停在旁边的马车立即迎上来。
“许寺丞。”
马车帘子掀开,谢四老太爷的脸出现在许怀义面前。
谢四老太爷忙道:“不知道寺丞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第768章 可怕
谢四老太爷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,前来衙署找许怀义。
许怀义昨日一夜未合眼,又连着忙碌了一天,本来十分疲惫,可当看到神情萎靡的谢家族长时,立即又有了些精神,兴许谢家的案子,就要有进展了。
许怀义将谢四老太爷带去衙署。
“你来找本官所为何事?”
既然都跟着进了衙署,自然是为了谢家的案子,谢四老太爷坐下来,神情略有些挣扎,可还是道:“我……是为……大哥和大嫂的案子而来。”
许怀义看了一眼文吏,文吏立即提起笔。
谢四老太爷道:“大哥过世的时候,我之所以阻拦衙署验尸……也是有所猜测,生怕寺丞真的查出些什么,谢家的名声会毁于一旦。”
“谢氏子弟有那么多,背上了这些,将来哪里还会有什么前程?”
谢四老太爷接着将自己发现蹊跷找到谢老夫人,后来背弃与谢老夫人的约定种种全盘托出。
这就是他与谢玉琰说的那些,没有半点的隐瞒。
文吏听得惊诧,好几次都停下手去看谢四老太爷。
许怀义道:“你的意思是,谢老夫人也是被谢易芝所害?”
“我猜测是如此,”谢四老太爷拿出一本书册递给许怀义,“您可以看看这本书,抄写的日期,应是大嫂过世前一天。可见我大哥在前一日找过大嫂,我猜测,大哥是与大嫂商议谢易芝之事,谢易芝恐怕大嫂会说服大哥,干脆向大嫂下了毒手,大嫂过世之后,大哥始终放不下这桩事。这就在他们父子之间,埋下了祸根。”
许怀义将那本书册打开,确实发现了似谢相的字迹,他又翻到最后,果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标记。
谢四老太爷解释道:“当时大哥正在整理《五经》的集注,这就是我大哥校正时留下的笔迹,为了方便日后查阅和修改,我大哥每次都会写上日期,寺丞对比一下就知真假。”
说到这里,谢四老太爷想到了些什么:“我大哥有一个学生,如今仍旧在翰林院任职,他曾帮我大哥一起整理集注,他知晓我大哥的手稿突然丢失……大约什么时候丢的,他应该有印象。”
许怀义道:“所以‘丢失’的集注一直都在你这里?”
谢四老太爷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许怀义盯着谢四老太爷:“你为何要私藏这些?”
谢四老太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:“我总要给自己留一个保命的东西,这算是个证据,万一谢易芝对付我,我家中人,总能拿着这个为我伸冤。”
许怀义继续问:“既然你都藏匿了这么久,为何又要拿出来?”
谢四老太爷露出难堪的神情,脊背似是更弯了些:“谢玉琰说,我不将知晓的全都禀告给大人,她也会设法查出,到时候就不止是藏匿证物之罪,还……可能会被认定为从犯,我不敢再隐瞒。”
许怀义一听就知道谢四老太爷没有说实话,谢玉琰说的肯定不止这些,谢四老太爷的子孙八成也不干净,恐怕被谢大娘子盯住不放。
谢四老太爷道:“我知晓的只有这些了,接下来如何,都听凭衙署安排。”
案子没有问审,而且谢四老太爷今日的话还有待查明,即便查清楚,他也并非主犯,不可能立即收押。
许怀义道:“你回去之后不得出汴京城,随时等待衙署传唤。”
谢四老太爷应声,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在地。
“大人,”临出门之前,谢四老太爷看向许怀义,“能否看在我主动交出证据的份儿上,对我从轻处置?”
许怀义看着谢四老太爷没有言语,直到谢四老太爷走出门,文吏才走到许怀义跟前道:“那位谢娘子可真厉害,将谢氏族长吓得连夜赶过来,如果这证物是真的,对案情有很大帮助,至少能推测,谢相爷知晓谢易芝的罪行。”
“谢易芝能为此弑父,自然不会放过先追查这些的母亲。”
许怀义望着手中的集注,淡淡地道:“证据不齐全,莫要随意猜测。”
文吏应声:“卑职知晓了。”
将证物放好,许怀义本该与文吏径直离开,就在文吏将要熄灭油灯之时,许怀义忽然眉头一皱:“等一等。”
文吏立即僵在那里。
许怀义仔细思量,最近这段日子,他时常觉得哪里不对。
现在他总算知晓错在哪里?
谢易芝的案子,好似有些地方,证据都不齐全,仅仅靠谢易芝认罪和他们的推测就给了定论。
往常他不是这样办案的。
谢老夫人和谢相爷的死真是这样吗?
许怀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。
今日谢家族长拿出的证据,说出的话,其实更加荒唐。只是因为谢老夫人临死之前,与谢相爷见过面,就能推断谢老夫人死于谢易芝之手?
许怀义道:“我平日与你都是怎么说的?”
文吏躬身仔细聆听。
许怀义道:“生前见者,嫌疑最重。”
文吏将这话反复想了几遍,忽然睁大了眼睛。
谢老夫人死之前,见到的人是谢相爷。谢相爷突然去看一个搬去乡下多年的老妻,第二日那老妻就病故了。
文吏之所以没有往谢相爷身上去想,一来谢相爷已经过世,二来谢相爷一向名声很好,总觉得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许怀义看向文吏。
文吏先是脑海中空白一片,然后吞咽一口,他猜到了许寺丞在问他哪句话,半晌之后他颤声道:“妻……妻死疑夫。”
许怀义缓缓点了点头。
文吏脚一软:“您的意思是,谢相爷比谢易芝嫌疑更大。”
许怀义纠正道:“这不是我的意思,而是证据和证言所指。”
文吏道:“这也不对,谢相爷杀妻原因是什么?”说完这话,他明白过来,原因就是谢氏族长向谢相爷告发,谢老夫人在查谢易芝。
谢相爷不想让这桩事大白于天下,毕竟谢易芝是他唯一的子嗣,也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子弟。
“还是不对,”文吏已经混乱了,“若谢相爷杀妻是想要为谢易芝遮掩,谢易芝怎么会反过来加害他?”
“谁说杀害谢相爷的就是谢易芝?”许怀义道,“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,凶手根本就是另有其人。”
许怀义话音刚落,天空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,光亮照入了屋中。
文吏登时打了个冷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