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贯,二十贯,有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。
忙忙碌碌那么多年,不如谢大娘子操持几天?
现在谢大娘子让他卖六十贯,这种价钱开出来,只怕有人会觉得他疯了。
但程琦却觉得,兴许真的能卖出去。
真的能让谢家拿出六千贯买下一百亩地,谢家也要伤元气,毕竟米铺子、瓷器铺子都是压银钱的地方。
万一再出点什么差错,谢家账上就要出问题。
“娘子放心吧,”程琦道,“这桩事我定能办好。”
谢玉琰看向孟九:“趁着这几日,多采些石炭来做藕炭,尽量多囤积一些,至少要用到正旦。”
孟九点头应声,这块地大娘子是要卖的,卖之前采出来的都是他们的,他们哪有不卖力的道理?
而且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在谢家眼皮底下采矿、做藕炭,谢家才会更着急。
事情都办妥了,谢玉琰带着护院回杨家。
程琦和孟九一直将人送进城,看着马车渐行渐远,程琦不禁道:“你说,大娘子怎就那般厉害呢?”
如果七爷身边一直有这样个帮手,还怕一个谢家?
孟九笑道:“还有更厉害的呢,你就等着瞧吧!”他也说不上来会哪里厉害,总之他就是相信,谁也别想赢过大娘子。
……
永安坊,杨氏二房。
杨二老太太听着杨裕带回的消息,脸上愈发欣喜。
“你瞧见了?衙门的人去了三河村?已经开始挖上了?”
杨裕点点头:“孙儿一路跟着过去的,看到差役都拿着东西,他们路上还抱怨,冬日里偏偏得了这样的差事。”
二老太太眉飞色舞:“什么时候能将铜矿石挖出来?没有将那妇人直接带去衙门?”
杨裕道:“这倒是没有,衙门那边总要有证据才能拿人,不过就凭她让人添了矿坑,这罪名是肯定跑不了的。”
二老太太啐了一口:“活该。”
不过转念一想。
“她这样是不是在等贺巡检回大名府?”
杨裕道:“孙儿也是这样思量,否则她如何能这般阻拦?”
二老太太坐直了些,也就是说这两日格外关键。可别等到贺檀回来,到时候大家空欢喜一场。
“你有没有见到谢大老爷?”二老太太道,“谢家那边怎么说?”
杨裕道:“谢大老爷就盯在三河村,谢家管事说谢玉琰从外面找了几个商贾,准备一起卖藕炭,让我们想法子阻拦,莫要让她做成这桩买卖,不然就算三河村石炭矿被朝廷收走了,谢玉琰也能靠着那些人继续赚钱。”
二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,怎么那谢玉琰就像是打不死的臭虫,她哪里来的那么多主意?什么时候去寻的商贾?她天天让人盯着三房,怎么半点不知晓?
“我们能有什么法子?”二老太太皱起眉头,老太爷和她两个儿子都进了大牢,长子完全被那妇人拿捏住了,剩下她们一老一小,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杨裕思量半晌抬起头:“祖母,孙儿觉得,我们可以从银钱下手。谢玉琰无论是与商贾一同卖藕炭,还是买地,都需要银钱。”
“若是她拿不出银钱来,这买卖自然也就做不成了。”
二老太太眼睛登时一亮。
杨裕道:“咱们将三河村出事的消息传给族人,如果三河村的矿场被收走了,大家的银钱可就拿不回来了。”
“祖母觉得他们会不会急着向谢玉琰追要银钱?”
二老太太再次笑起来,她赞许地看着杨裕:“还是我孙儿聪明。若是三房给不出银钱,那就得将水铺子抵给族中。”
现在就看她能不能说动族人了。
二老太太吩咐杨裕:“去跟族中几位太爷说一声,咱们老太爷不在家中,族里出了大事,他们得出来做主。”
杨裕一路跑去了族中,这段日子家中出事,他也不能再去鲁家读书,日子一下子跌落千丈,让他怎能不愤恨谢玉琰?
他巴不得谢玉琰立即被关入大牢,他父亲、母亲得以脱身,所以他只能牢牢地抓住祖母,让祖母想法子。这样思量着,他脚下不停,一路就到了嫡亲族人的院中。
族中几位太爷刚好正聚在一起说话,见到杨裕,年纪最大的杨宗道先开口:“裕哥儿怎么来了?跑得这么急,是有什么事?”
杨裕立即道:“三河村的矿场出事了,祖母让我来给几位太爷报信,还请太爷主持大局。”
杨宗道面露几分诧异:“出了什么事?怎么没听三房说起?”
“矿场挖出了铜矿,三嫂为了隐瞒此事,让人连夜填埋矿坑。不过被谢大老爷告去了县衙,如今衙门的人去了三河村,要将矿坑重新挖开。”
杨宗道皱起眉头:“若是证实了有铜矿,三河村的地就没了?”
杨裕点点头。
杨宗道想了想看着杨裕:“你祖母是什么意思?想让我们上门向三房要回银钱?”
杨裕再次应声,他希望几位太爷立即就带着族人上门。
“这是三房与谢家之争,”杨宗道捋着胡须,“我们这样做,那是帮了谢家,谢家可给了什么好处?”
“总不能坏人让我们去做,好处你们二房自己拿吧?”
杨裕登时愣在那里,他怎么也没想到族中长辈还会向他们要这些。
第101章 分抢
屋子里一片安静,几双眼睛都落在杨裕身上。
杨裕下意识想要向后退,可这次没有谁能挡在他面前。
这些比他祖父年纪还要大的族人,没有半点爱护族中晚辈的模样,目光凌厉,神情冷峻,咄咄逼人。
杨宗道身边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孙儿,孙儿就靠在杨宗道膝上,被杨宗道抚摸着头顶安抚,生怕方才声音大了,吓到他似的。
杨裕一阵恍惚,好像现在才看清真相,原来族人对他的关切和爱护,都是因为他们二房在族中掌权。
“我们……”杨裕攥起手,结结巴巴,“谢家没有给我们好处。”
示弱的一句话,却没让族人心软半分。
杨宗道依旧沉着脸:“没有好处,你们会这样帮忙?那你知不知晓,我们即便现在就将银钱要回来,会损失多少?按照文书,现在赔进去的银钱,大家也要分担。”
杨裕立即道:“祖母说了,损失的银钱可以向三房要。”
“谁去要?”杨宗道冷哼一声,“你们帮族人要出来?”
杨裕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,大家一起去要。”
话音落下,屋子里传来嘲笑声。
“你们二房算的倒是明白,”杨宗道面色更是阴沉,“之前因为你家的案子,族中商队不能再出城,后来也是你祖母说服我们拿银钱给三房做藕炭的买卖,现在你们又要我们将银钱要回来,你当我们是什么?”
杨宗道一掌拍在矮桌上:“任意驱使,随意打发,在你们眼中,族人还不如那些奴仆。”
“老太爷,您消消气。”众人立即上前劝说。
不知是谁说了一句:“跪下。”
杨裕腿立即一软,整个人跪伏在地,直到现在他脑子一片混乱,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,人怎么会突然就变了个模样?
刚刚还将自己当成大人的杨裕,现在却想起自己才十二岁。
族里的太爷却让他来承受这些。
“我老了,你们这样对我,我不在意,但我得向族人交待,”杨宗道咳嗽几声,“回去与你祖母说,这次你们二房必须要将一切安排妥当。”
杨宗道微微阖上眼睛:“眼见就正旦了,杨氏族人总不能流落街头,既然做了族长,这些事就要做好,否则如何面对列祖列宗?”
“你记住了,”杨宗道忽然看向杨裕,凌厉的目光中仿佛有一柄利器,“只有族长才能吩咐族人做事,若当不了这个族长,我们这些老东西只能出面为族人主持公道,到时候亏了的银钱,三房还不上,你们就得还。”
说完这些杨宗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身边的儿孙立即上前搀扶。
“让他跪着,”杨宗道吩咐道,“一点不懂规矩,他父亲不在,族中长辈就得替他父亲教他。跪足了两个时辰再让他离开。”
杨裕耳边一阵嗡鸣声,好似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,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,急于想要从这里脱身,但身后的门却被关上,完全将阳光隔绝在外。
恍惚中,杨裕脑海里浮现出杨钦那张脸,从前杨钦总是用愤恨的目光,看向周围的族人,他那时只觉得杨钦心胸狭隘、对当年的事总是怀恨在心,否则族人明明都那么好,怎么就会单单针对三房?
现在他终于明白杨钦为何那般,那些面孔说变就能变。
等到门打开之后,杨裕才一瘸一拐地离开,天愈发的冷了,他好像整个人都冻得麻木,不知道到底怎么走回的祖宅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二老太太的声音让杨裕回过神,紧接着他的眼泪登时淌下来:“祖母,祖母……他们……族中那些太爷……”
杨裕半晌才回过神,呜呜咽咽地将杨宗道的话说了。
二老太太恨得咬牙切齿,是她遣人去劝说族人,让他们先将银钱给三房。可也仅此而已,并没有强迫他们。
是他们自己愿意做,现在却全都怪在二房头上。
二老太太一时悲从心来,如果不是被谢玉琰害成这般,那些族人如何敢这样逼迫他们?还让裕哥儿受这种委屈?
“祖母,”杨裕颤声道,“族中太爷们真的会来向我们要银钱?”
当年族人对三房步步紧逼的情形尚在眼前,二老太太也莫名地打了个冷颤。
二房还有田地和宅院,真的被族人拿去,他们以后要怎么办?
幸好现在还有的选择。
“你去找谢大老爷,”二老太太看向杨裕,“与谢大老爷说,杨家也不是不能帮忙,但得拿银钱做补偿。”
“如果杨家帮他拿下了谢玉琰,水铺子要都归杨家,除此之外,还要分我们一些石炭矿,藕炭卖了得的银钱,也得分给杨家一些,否则这桩事我也管不了了。”
杨裕被吓坏了,半晌才点头:“孙儿这就去。”
……
转眼天就黑了,谢崇峻面前的矿坑不过才挖了一人深。
矿坑至少有两丈深,也就是说,这样挖下去,还得两日。衙差早就已经累得不耐烦,三河村人送来吃食之后,他们就坐在那里闲聊,再也不肯起来了。
谢家的奴仆只好顶替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