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明经与他们说不清楚,干脆躲进书房。
“大老爷,”管事低声道,“谢家送信来了。”
一件事没处置完,就又来了一桩。
杨明经将书信接在手中打开一看,眉头锁得更深了些。谢家想要请谢玉琰撤回诉状。书信中言辞恳切。
谢玉琰何必弄得鱼死网破,将三河村的土地也搭进去。
谢家认准了,谢玉琰不舍得那些石炭,他们也愿将北城的地补偿给杨家,只要能了结这桩诬告案。
“这都是什么?”杨明经将纸笺丢进炭盆中,“她怎么可能答应?”
她就算不卖藕炭,也不会饶过谢家。
这些事他该怎么处置?总不能去向谢玉琰要个主意。
……
第二日,谢玉琰将布帛和花样交给杨氏,让杨氏拿去分给族中女眷。
“做象生花吧,”谢玉琰道,“到了正旦也好戴着。”
杨氏笑着应声,今年她们多赚了银钱,置办了不少年货,更加期盼正旦到来。
将谢玉琰送上马车,杨氏还嘱咐护院:“小心护着。”
宝德寺就在南一厢,也多亏离得近,否则他们哪里能放心?谢崇峻进了大牢,谢家哪里肯善罢甘休,还不知道要如何对付大娘子。
谢玉琰倒是很轻松,约她去宝德寺的可是王晏,她马车周围一定会有王家人盯着。
马车进了后山就开始颠簸,脏腑仿佛都能翻个个儿,车厢似是随时都会散架,就连张氏也觉得头晕目眩,再走几步只怕就要吐出来。
“停了吧。”
谢玉琰出声,小厮才勒住马,上前告罪:“大娘子,这路实在不好走。”
谢玉琰下了车,向远处山坡上看去,隐约能看到古刹的一角,看起来格外的残破。
前世她来的时候,这里的路很是平整,只是站在山脚,就能瞧到恢弘的庙宇。
不是亲眼所见,真是很难相信。
守着这么个古寺,智远和尚怎么就弄成这般模样?
“大娘子,你看。”
不远处有人牵着两匹马慢慢接近,等那人面容能够看清楚时,谢玉琰认出来那是桑典。
“大娘子可会骑马?”桑典到了跟前行礼询问,“我家郎君准备了马匹,若是大娘子能用,骑马到山脚会更容易些。”
第117章 放下
谢玉琰没说话,而是走上前看着两匹神骏的枣红马,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脖颈,枣红马没有躲闪,显然性子不烈。
桑典不再询问,直接将缰绳交给谢玉琰,谢大娘子方才这模样,就像是懂骑术。
于妈妈忙让人去拿脚凳,谢玉琰转头看向桑典。
桑典也不知道怎么的,在这种目光下,下意识地向前屈腿,扎了半个马步,垂手手心向上。
谢玉琰踢起裙角,脚在桑典手上借了一下力,利落地跃上了马背。
拉起缰绳,谢玉琰看向惊讶的张氏:“娘,慢慢走,不用着急。”
说罢驱马向山脚下而去。
张氏望着谢玉琰的背影,喃喃地道:“阿琰不知还会些什么。”
“我们家是积了什么福,才能娶来这样的媳妇。”
于妈妈在旁边笑道:“娘子您心善,自然有好报。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这话放在杨氏族中,真是再恰当不过。
“走吧,”张氏道,“别让阿琰等着急了。”
马车是坐不得了,她们又不会骑马,只能步行。张氏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谢玉琰上马那利落的动作,那得是多熟练才能做得到。
“我现在真觉得阿琰出身不同寻常。”
张氏却并不担忧,反而为谢玉琰欢喜,谁不想找回自己的亲人?到时候是不是还留在杨家,也全凭阿琰自己做主。
……
王晏远远看着谢玉琰骑马到了山脚,这是真正会骑术,而不是女眷踏青学到的皮毛。哪家的女眷会将骑术学成这般?
这些事,即便他开口询问,她也不会说实情。
还有太多疑问。
她从哪里来,这些年都遇见过什么事?为何回到这里?来做些什么?
之后会不会再离开?什么时候离开?
她表面看似淡然,其实心中留有执念,否则做事不会这般果决。利用贺檀的身份和目的,精准地向杨家、谢家下手。
她说是为了在大名府做买卖,其实不然,一个买卖人不会有那么大的野心。
借由工匠的手献出焦炭炼铁的法子,不可能只为坑骗那七千贯钱。
她从一开始花心思做藕炭,兴许就是为了这个。
为了能顺理成章地将焦炭炼铁推到众人面前。
前朝古书确实有用焦炭炼铁的记载,却没提及过用炉窑制焦炭。她故意将重点落在焦炭炼铁上,再用三河村的石炭做文章。让众人以为,之所以能有精良的焦炭,都是因为烧制焦炭的石炭足够好。也就不会有人追问,为何她会用炉窑制焦炭?
他们离开大名府之前,她就已经利用杨家的窑烧制焦炭,却没有与他们透露一言半语。
她从没想过,真正依托他们达到目的。
她了解的是大梁朝廷政局,知晓现在的朝廷会将盐铁司牢牢掌控在手心,没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。
无论盐铁司有没有王家人,都不会隐瞒此事。
大梁能利用石炭制焦炭来炼铁,对兵械、甲胄大有裨益。也就是说,换做谁来了,这一桩都能直达上听。
不烙上贺家、王家的印记更好,这样也就不会陷入两党争斗之中。
延和殿廷辩时,大家都会想方设法隐瞒自己真正的目的,免得在政争时被人抓住要害。到时无论是不是好的谏言,都会被对方一致攻击、反对。
她的手段与此格外相像,换句话说,她知晓宰辅、相公们如何行事。
她为在大梁推行石炭选了一条最快的路。
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?
“施主等的人来了。”
一个和缓的声音传来,王晏转头看去,只见穿着破旧五条衣,脸庞清瘦的大和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。
“她是来找你的,”王晏淡淡地道,“帮你这破庙渡过难关。”
智远和尚神情没有变化,仿佛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。
想要为寺庙捐银钱的不是没有,只不过……
智远慢条斯理:“大和尚可以做法事,但不做买卖。”
王晏没有劝说。这和尚与寻常出家人不同,想要动摇他的心思并不容易,但谢玉琰既然看上了宝德寺,就一定能达到目的。
王晏不说话,智远却道:“施主看起来已经将那桩事彻底放下了。”
王晏曾有一度,丢下手中书册,遍访寺庙和道观,也是因此与智远相识,王晏虽不曾明白问过智远,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仙人,智远却也知晓他的心结,用佛语劝他:“缘起性空。”
任何人的机遇和得失,都是因缘聚合的结果,不能强求。
这样蹉跎下去也是无用,倒不如放开一切,寻求自然。
缘起缘灭本就是自由缘现,在他看来,那件事过去之后,就已经灭了,谁也不能违背因果。
王晏眼看着谢玉琰越来越近,当她一脚踏入寺门时,抬起头来,刚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大和尚你说的没错,”王晏道,“缘起性空。但万有诸法之所以存在,必定有其生成的因缘。”
“想要得到果,必定先种因。”
缘起性空可不是这么解释的,智远听着叹息摇头。他明明看着王施主眉目舒展,似是得了解脱,怎么反倒像是陷得更深了?
谢玉琰没有进大雄宝殿,反而径直登上高台,她要见的人在这里,也就免了入寺烧香这一节。
智远看向王晏,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如此直接的人,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,这样想着,智远与谢玉琰互相行了佛礼。
“施主此次来寺中所为何事?”
智远引着两人前行,问向谢玉琰。
谢玉琰目光所及之处,都是生了荒草的僧舍,她也不回答智远的问话,而是道:“没有善男信女捐银钱修葺寺庙吗?”
智远微微一笑:“有,但银钱多用于周济流民、百姓,今年西边旱灾,南方水患,入冬之后又有流民,米粮和衣物皆不足,如何能来修葺屋顶?”
智远说完话,只听一阵婴儿啼哭声响起。
“还有一些丢弃在山中的婴孩儿,也被寺中收养。”
谢玉琰看向智远:“寺中用何物喂养这些孩儿?”
智远道:“善男信女送来的羊乳。”
谢玉琰点点头,她想了想:“不过,听方才那啼哭声,只怕婴孩儿仍旧要忍受饥饿。”
听得这话,智远登时红了脸,一脸惭愧地道:“都是小僧修行不足,不能给众生送福报。”
每次当僧人说起这话时,善男信女总会劝说僧众,他们已然尽心竭力。
谢玉琰却点点头:“那该怎么办?方丈欲如何修行,多造福报?若是再有几十流民投来寺中,方丈是要撵他们离开,还是将婴孩儿口粮分给他们一些?”
第118章 套路
智远并不着急,还是自然而然地念了句佛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