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王晏是第一个发现火势的,但那时他的目光落在谢玉琰身上,看到她的身影渐渐被烟气笼罩,下意识地觉得她是要离开,而非大殿失火。
“我方才看到谢大娘子的车马,”王铮小心翼翼地看向王晏,“大哥,来宝德寺是来见方丈,还是谢大娘子?”
王铮一直怀疑大哥与谢大娘子……眼下这个时机刚刚好,哪有不问的道理?
王晏面色平静地扫了王铮一眼。
王铮一喜:“大哥果然是来见娘子的。”
说完王铮顿了顿: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带上弟弟我?”
“我让你离她远些,”王晏道,“不是与你顽笑。”
王铮仗着胆子:“大哥不让弟弟见面,自己却前来,未免表里不一。”
王晏冷声道:“我与你不同。”
怎么不同?王铮想了许久,大哥说找到了要寻之人,那人是谁?大哥最近身边多的人,也就是谢大娘子……
王铮冒着被大哥打死的危险,大胆地推测一下。
当年大哥回来时抱着狸奴,听说那狸奴是那“仙人”所养,现在狸奴去了谢大娘子身边。
王铮想了一夜,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,这才跑来了宝德寺。
王铮捏紧了衣袍,觉得自己汗毛都竖了起来,依旧不要命地问:“大哥为何说与我不同?莫不是大哥……”
“我不会被骗,”王晏声音低沉,“我与她见面,不过是想要弄清她的意图。”
王铮似是被王晏说服了,他垂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又道:“我听说你与贺大兄来到大名府时,谢娘子才要嫁入杨家,若是当日你们阻拦,说不得……谢娘子就不是杨家的媳妇了,贺大兄还为谢娘子做了保山。”
“万一有一日……”你会不会后悔?
王铮没敢说下去,但王晏已经知晓王铮的意思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,”王晏沉着脸道,“你在大名府无事,明日便回京去吧!”
王铮怎么觉得,这有点像是恼羞成怒?
王铮抿了抿嘴唇:“我等大哥一同回家。”
“今年正旦我留在大名府,”王晏道,“你带着我的家书回去向长辈禀明,就说我还有要务没有处置。”
大哥能有什么要务?还不是不放心谢娘子。
他们兄弟两个不能都留在大名府,大哥铁了心不回家,他就得早些回去陪伴长辈。
“晚两日,”王铮伸出手,“就两日,小报就能做出来了。”
王晏道:“之前童子虚不是说不行吗?”
“现在行了,”王铮笑道,“谢娘子给了书局五十贯定钱,让他们用陶活字来印。”
有了银钱就是不同,还想起了陶活字。
陶活字,杨家瓷窑就能烧制。
只是这小报她要如何卖?想要在市井中推行,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。
“我去与方丈说几句话。”
智远和尚从蒲团上起身,王铮立即上前行佛礼。
“不知大殿是怎么烧起来的?”
“都是沙弥疏忽,忘了将晒好的佛香收起来。”
王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,总觉得智远和尚回话之前,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大哥。
大殿着火,还与大哥有关不成?
“二郎,”王晏喊了一声,“走吧!”
王铮忙追上王晏。
大殿依旧冒着缕缕青烟,智远和尚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叹息声。
过了许久,一个七八岁穿着破旧衣衫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宝德寺。
望着那乌黑的大殿,孩子脸色变得更加黝黑,他先想到藏匿在佛像后面的道门经书,莫不是他整日凑在佛灯前背道经,引来了天罚?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孩子拉住智远和尚的僧袍,“为什么……”
智远和尚伸手抚摸着徒儿的头顶:“不小心失了火。”
那孩子眼睛向四周看了看,低声道:“师父,要不然咱们走吧!”
他担心,周围的百姓和寺中僧人会将这算在师父头上。
毕竟师父的名声着实不好。
被逐出寺庙还算轻的,万一被抓起来殴打,恐怕师父那单薄的身子挨不了几脚,到时候他身无分文,要如何给师父送葬?
哪知智远和尚摇头:“走不了了。”他可能要一辈子留在宝德寺,盯着那藕炭。
孩子不知智远的思量,下意识打了个冷颤:“要不然我们去求王施主。”他学道经可都是为了王施主。他不是不舍得头发才不肯剃度,他是怕师父被撵出宝德寺,他们师徒会被冻死饿死,那王施主一心要寻仙,他多学点道法,走投无路也能去寻王施主,用道书中记载的法子帮他去找那仙人。
这辈子的口粮不就有了?
第123章 抢活计
智远和尚后知后觉,是自己吓到了身边这孩子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”智远低声道,“咱们寺里……就要有银钱了。”
“等过些日子,说不定还能重修大殿。”
严随睁大眼睛,半晌他揉了揉耳朵:“师父再说一遍。”
智远和尚叹口气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,方才有位谢施主买走了咱们后山的碎石炭,以后寺中每月都会收入一笔银钱,足够寺内僧人用度。”
“女施主还答应,若是僧人想要采矿,她会给每日一百文钱。”
严随先是一怔,然后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,但是很快他又满眼狐疑:“师父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?”
师父什么时候能遇到这样的好事?
师父说的那位施主送来的不止是银钱,寺中僧人从今往后就不会挨饿了,因为再不济,还能卖力气做活儿换银钱。
师父曾发过宏愿,不抢夺百姓良田,寺庙能如此……那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。
智远和尚念了句佛语:“其实到现在……为师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骗。”
严随眨了眨眼睛,这是为何?
“二毛,”智远和尚叫严随小名,“如果师父将整个寺庙都弄没了……”
“师父,寺庙本就没了,从前去净房被鼠咬,睡觉被鼠蹬脸,最近可还有这种事?”
智远和尚在这样的时候,不想提及二毛被咬的事,肿的厉害,一尿尿就要哭一鼻子。还说问他,是不是一辈子娶不上媳妇了。
智远和尚只得劝说,不管挨不挨咬都娶不上媳妇了。
严随哭的更凶。
智远和尚再想想自己被咬的经历,好几日不能盘腿打坐。
最近还真的……
“没有了。”智远和尚道。
严随道:“因为老鼠都被饿死、冻死了。”
智远和尚松口气,他生怕严随说,老鼠都被他吃了,他这徒弟半夜饿的眼睛发绿光,看着老鼠吞口水,他不得不将手放在徒弟眼皮上念经给他听。
严随仍旧不放心:“师父,你与我说说,那些人怎么说的?可给你银钱了?”
“给五百贯做定金,一会儿就送过来。”
五百贯,严随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,虽然他年纪尚小。
“那就等着呗。”
智远和尚和徒弟站在山门前,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,看到了杨家的马匹费力地驮着东西往这边走。
“是……是不是银钱?”严随站起身。
智远和尚盯着瞧,那么重的东西,不是银钱,就只能是石块。
杨家不可能送石块来。
所以,就是了。
智远和尚点头:“善哉善哉,可就算银钱到了,我还是不能确定是不是被骗了?”
严随伸手拉了拉智远和尚破烂的僧袍:“师父还有什么可骗的?师父这一身肉不值五百贯,师父放心吧。”
智远和尚欲哭无泪。
一匹马后面跟着五匹骡子,杨家人将银钱卸下来交给僧人。
“我们还得回去,要跑两三趟。”
“除了铜钱之外,还有斋饭。”
严随听到这里,吞咽一口,肚子不争气地一阵响动,不止是他,他那些师兄弟也是一样。
众人都盯着银钱,却没看到杨家人注意着寺前那条路,大娘子吩咐他们看着些,下一步就是要将这块弄得平整。
“不容易啊,太麻烦了。”
“夏天的时候,冲下来不少石块。”
“那也得弄,正旦之前就要修好,那些雇工和坊民都鼓着劲儿,咱们若是输给他们,将来大娘子会信任谁还不好说。”
别看大娘子人在杨氏族中,可大娘子用人却公正的很,不管你是旁支还是嫡支,只要肯干活儿,就能赚到银钱。
嫡支犯了错,大娘子也是绝不留情面。
不过杨氏族人得到的好处也委实不少了,能立即得知消息,换句话说,大娘子让做什么,他们就去做,绝对差不了。
大娘子回到族中,说与宝德寺说好了,以后从寺中采挖碎石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