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姜茹蒙在鼓里,她不知该怨谁,眼睛酸涩,最后也只憋出一句:“怎么不早说?”
宋姝笑得温柔:“你成婚自然是要高高兴兴的,提前告诉你会扰了你的兴致。”
姜茹的眼睛红红,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,拖了几个月,宋姝最终还是要离开。
在这样不发达的古代,宋姝在大夏最北,他们在大夏最南,坐马车过去都要几个月,以后要见面就难了。
就是去舒州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。
姜茹揉到了眼睛的湿润,徒劳地问宋姝:“我们往后还能见面吗?”
明知道不能给姜茹保证,宋姝还是说:“能的。”
只要能再见面,姜茹似乎又稍微好了些,即使这个见面遥遥无期,她还是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手心被裴骛握住,裴骛安抚地握着她,一言不发。
姜茹到底是没忍住,上前抱住了宋姝。
几月前要分别时,两人就是这么抱着哭的,奢求不会再分别,不成想还是要有这么一天。
说着不哭,还是哭了,姜茹最后是被裴骛拉开的,或许是因为太伤心,姜茹哭得不剩泪水了,脸颊被泪水沾湿,又被冬日的寒风一吹,泛着针扎似的疼。
她哭了,裴骛只能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擦,刚擦完又敷上面脂,怕她脸哭得皴裂,然而刚涂上,姜茹的眼泪又往下掉。
擦了几回,裴骛只能轻叹一声:“算了,哭吧。”
姜茹就埋进他怀里,很快把裴骛胸前的衣裳哭湿了一小块。
心疼归心疼,总要有这一天,姜茹和宋姝关系好,总要哭的。
宋姝一向坚强,说着不哭,可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。
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,姜茹和宋姝成了连体婴,不肯和她分开,总怕马上雪就要化了。
然而再怎么缠,他们回来时就是酉时,戌时就该回房睡觉,没能赖多久就到了晚上,姜茹不得不和宋姝分别,回到她和裴骛的新房。
新房内依旧满是大红色的喜,姜茹却不太能高兴起来,埋在裴骛怀里闷闷不乐,裴骛哄了很久,直到半夜,姜茹才勉强睡过去。
隔日一早,姜茹早早起床,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窗帘,潭州的天升温了,屋外的大雪已经化了个干净。
第104章
雪化净了,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。
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,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,然而看这天气,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,或许还会出太阳。
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,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,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,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,姜茹瑟缩了一下,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。
她方才跑得太快,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,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,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。
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,和她一起站在窗边,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。
半晌,姜茹先叹了口气:“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?”
今日收拾收拾,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。
不用裴骛回答,姜茹自己都能猜到,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,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。
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,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,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, 只是有些沉默。
辰时, 大家都相继起床,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,要一路行至真定府,路程太长, 需要准备很多。
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,直到天黑,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。
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,忙前忙后整日,晚膳时,宋姝叫住了她。
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,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,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,道:“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,我想把它送给你,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,我又同你要回来。”
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。
姜茹不住地点头,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,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,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。
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,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,裴骛送她的生辰礼,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,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,可是在姜茹眼里,这玉胜过所有。
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,也说:“那来日见面,你也将这玉还给我。”
宋姝也点头。
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,直到月上梢头,夜已寂静,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。
隔日一早,刚过辰时,马车已经候在府外,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,宋姝他们也该走了。
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,姜茹抱了抱宋姝,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,那儿接壤北齐边境,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。
姜茹只能说:“希望你能平安。”
就算很危险,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,姜茹看了谢均一眼,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,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,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,率先上了马车。
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,嘱咐了很多很多话。
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,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,两人牵着手不肯松,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,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。
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,朝宋姝摆摆手:“你走吧,又不是不能再见了,哭什么。”
宋姝勉强笑了下:“那我走了。”
一步三回头,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,看着她走上马车,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,姜茹往前踏了一步,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。
即便再不想分别,马车还是走了,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,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,看不见马车上的人,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。
以前在汴京,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,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,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。
姜茹背过身,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,她咬着唇,裴骛站到她身前,她抱住裴骛,没忍住哭了。
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,宋姝此去,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。
自宋姝走后,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,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,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,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,对裴骛黏糊得过分。
九日的婚假期间,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,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,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,姜茹开始不习惯。
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,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,比如去饮子铺,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,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,宋姝又走了,姜茹坐在亭内,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。
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,裴骛正要出门,见了她,裴骛愣怔一瞬,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。
裴骛讶异:“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,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?”
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,姜茹说:“我也要和你一起去。”
裴骛犹豫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,远远的,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,正干得热火朝天,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,裴骛解释道:“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。”
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,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,她有些迟疑:“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。”
潭州是有书院的,不过面积实在太小,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,当地教化不足,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。
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,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,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,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。
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,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,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,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。
或许等开春,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。
裴骛牵着姜茹,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:“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,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,能招很多学子。”
姜茹点头,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,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,提了些建议。
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,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,从书院出来,他们又坐上马车,马车颠簸,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。
马车停在乡祠外,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,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,穿过小道,豁然开朗,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,像是祭坛。
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,然而真正走近,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。
不人不鬼,面目阴森,唇部猩红,姜茹后退一步:“这是什么?”
裴骛道:“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。”
“这哪里是佛?”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。
根本不像什么佛,反而像是巫鬼。
裴骛笑了下:“潭州人喜爱巫术,潭州城内不明显,但是各乡路下,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。”
说“佛像”二字时,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,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,心里不大舒服,想要拉着裴骛走。
然而裴骛却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
没过多久,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,他们围绕着这“佛像”跳了起来,甚至看见姜茹他们,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。
这仪式看着就;十分邪门,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,村民们也不强求,又径自跳了起来。
姜茹蹙着眉,她四下打量了一圈,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,越跳越觉得阴冷。
她是想离开的,只是裴骛在这里,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,若是她自己,她恐怕早就跑了。
这些村民跳归跳,口中还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,姜茹悄悄靠近裴骛:“他们在念什么?”
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,等了半刻,他才凑到姜茹耳边,轻声说了几句话。
不堪入耳的话,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,甚至不止是淫词,还全是脏话。
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,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,说完这几句,裴骛也实在受不了,扭开了头。
他抿着唇,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,姜茹愣了好久才问:“这些话,你是如何听懂的?”
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,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,姜茹是舒州人,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,但又不至于差很多,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。
但是来到潭州后,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,更别说这里几个“跳大神”的村民说的话。
裴骛解释:“学了一些,不算很精通。”
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,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,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,耳濡目染就学会了。
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,若是真能听懂,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,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,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,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。
自来到潭州,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,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,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。
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,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。
其实也还好,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,毕竟都活这么大了,总是懂一些的,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,还是又唱又跳,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。
好在,这些人跳完了,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,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,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