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如此, 他手中还有裴骛的信物,千真万确,不似作假。
在这一刻,姜茹一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, 她瞪着眼睛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信, 仿佛还不敢置信地, 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传令兵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, 姜茹手脚冰凉, 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,呼吸不能,张了张口,却说不出话。
时间过去了很久, 姜茹蓦地回神,仓促地想要坐起身,却因为腿麻, 差点就要跌倒在地, 一旁的传令兵连忙要过来扶她, 姜茹撑着桌朝他摆了摆手, 传令兵才犹豫着停下。
姜茹终于站直, 她捏着手中的信, 把边缘都捏得起皱,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失魂落魄,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, 姜茹深吸一口气,只说:“走。”
来不及收拾东西,姜茹急匆匆便往外跑,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灏,直到见到程灏那一刻,姜茹才终于好像找到了救星,她张了张口,程灏先她一步说:“我也得到了消息,我和你一起去燕山府。”
姜茹目光骤然一松,她想要点头,可是实际上,她却是说:“如今的情况,义父该留在汴京。”
关心则乱,程灏想着赶去见裴骛的最后一面,但是越是这种时候,程灏不该离开汴京。
姜茹呼吸有些急促:“若是裴骛死了,我们都得死,可若是他活着,皇帝趁他生命垂危时对我们下手,就会让他有可乘之机。”
这个道理他们都懂,裴骛有什么不测,皇帝第一个就会对他们下手,程灏必须在汴京稳住,到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,也好有个照应,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。
真到了最差的结果,他们也得想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,他们身后关乎着很多人的性命,每一步都得谨慎再谨慎。
姜茹又补充:“况且燕山府还有宋大人,有他在,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的。”
程灏没有思考太久,终于是点了头。
临走前,姜茹看着程灏,两人都欲言又止,程灏似乎想嘱咐什么,可最后只是说:“要平安回来。”
姜茹“嗯”一声,提起裙摆往外走,方才的时间足够丫鬟帮她收拾好包袱,姜茹挂好包袱,走到府外时,马车都已经准备好。
此行虽然急,可护卫却没少,姜茹连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就拒绝了:“不坐马车,马车很慢。”
此时此刻,姜茹再次感谢自己曾经特意学过骑马,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,她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裴骛身边。
没等他们阻止,姜茹已经自己坐上马,她拉着缰绳,微垂着眸:“走吧。”
这队人马自汴京出发,一路疾驰,几乎没怎么歇过,在六日后就抵达了燕山府。
连日赶路,连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都有疲色,姜茹倒是精神极了,是宋姝先迎上来,几年不见,小姐妹却没空叙旧,宋姝连忙抓着她的手腕,将她引到裴骛的营帐。
去往裴骛营帐的途中,宋姝匆匆道:“还活着。”
只这一句话,姜茹这些日子的焦躁终于抚平了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:“那……”
宋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:“还在昏迷,伤虽不致命,短时间却很难恢复好。”
若是这么些天都没好,那么这伤应当是真的严重,姜茹说不出话,只觉得手脚冰凉,被宋姝搀扶着去了裴骛的营帐。
宋姝已经很自觉地离开,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时,姜茹慌忙地跑向裴骛。
许是因为伤太重,裴骛的脸色过分地白,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,两年不见,裴骛其晒黑了不少,连气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。
姜茹起先是跑向裴骛的,越接近裴骛的床榻,她的脚步就越放轻,生怕吵醒了裴骛。
姜茹趴在他的榻边,愣愣地看着裴骛的脸。
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,可真正来临时,姜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。
她怨恨裴骛伤重躺在床榻上,怨恨战争,怨恨世道如此,他们重逢的日子本该多么欢喜,结果裴骛只能躺在床上。
姜茹盯着裴骛的脸,这些日子憋了这么久忍住的泪水,终于在见到裴骛的那一刻流了出来。
泪珠滚滚下落,姜茹咬着唇,忍不住抱怨:“不是说好不会受伤,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吗?”
无人回答。
姜茹埋下头,贴了贴裴骛落在一旁的掌心,裴骛手心有粗糙的茧,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,甚至手中的茧可以磨得姜茹的脸刺痛,可姜茹还是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裴骛的手心中。
她贴着裴骛的手心蹭,又小声说:“裴骛,你快些醒来吧。”
她不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裴骛,只想裴骛快些恢复。
实在是太久没见,此时的姜茹看见裴骛的脸,竟然觉得有些陌生,若是裴骛没有受伤,她或许会害羞,可是现在的姜茹一点都不觉得。
她扒开了裴骛的衣裳,看到横亘在胸口到腰间的厚厚的纱布,可以想象能有多么惊险。
姜茹应该害怕的,可是她看着裴骛的伤,没有半点害怕,她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肤,知道裴骛听不见,她也安慰道:“不疼了。”
她将裴骛的衣裳穿好,趴在裴骛的手边,这种时候似乎就是该多说些话,姜茹握着裴骛的手,小声地说了许多话,说自己的事情,又说自己想念裴骛,还说幸好裴骛还活着,不然她会跟裴骛一起去。
左右不过是想叫裴骛快些醒来,说完这些,姜茹眼圈又红了,她亲亲裴骛的掌心,喃喃地问:“我这给你求的平安符,都没有用吗?”
裴骛没有回答。
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两次,上一次还是当初在蔡州遇刺时,姜茹真以为裴骛会死,所以和裴骛表白。
而这回,他们已经说明心意,还成婚了,姜茹想了想,又再次小声地同裴骛说:“裴骛,我喜欢你。”
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,姜茹想着,这一回,裴骛也能听见,这样总该醒来吧。
裴骛这一觉,睡了很久很久。
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黑暗,他心里总惦记着姜茹,就朝着最前方的光点一直走,一直走。
他看见了光,推开那扇门,他看见了漫天的火光。
元泰五年,鲁国入侵大夏,裴骛自请带军出征。
元泰六年,鲁国投降,向大夏称臣。
彼时宋平章已经遭贬,他随着谢均去了真定府。
裴骛自江东转去真定府,支援谢均。
先生曾教他要忠君,要为国效力,宋平章说他的存在于朝廷不稳,皇帝忌惮他情有可原,叫他不要记恨皇帝。
所以他留在了汴京,他为皇帝扫除障碍,为皇帝竭尽所能,他受封梁王,他摄政,他想让百姓过得更好。
燕山府必须收回,大夏若不与北燕联合,迟早会被北燕吞并。
所以裴骛去了燕山府。
他知道,权臣是没有好下场的,就如同宋平章。
出发前,他求见皇帝,说燕山府收复后,他会回到金州,不再做官。
皇帝握着他的手再三恳求,他叫着裴骛师兄,说大夏不能没有裴骛。
裴骛并不相信,他俯身朝皇帝行礼,平和地说:“该教给官家的,我都已经教了,来日大军班师回朝,我就不会再踏足汴京。”
离开时,皇帝哭着喊:“老师。”
这些年,裴骛顶着师兄的名头,行使老师之责,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皇帝,教皇帝帝王之策,教皇帝如何治理国家,教皇帝君王之道。
大夏积贫积弱,总该有一个人来担负骂名,那么这个人,裴骛可以来当。
他们师生感情甚笃,可背地里,皇帝暗自败坏他的名声,让他臭名远扬,他都不在乎。
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,防备对方。
知道皇帝忌惮,所以裴骛自请辞官,只要燕山府收回,大夏就不会再任人宰割,皇帝也能治理好大夏。
他告诉谢均,改日燕山收复,便带上裴骛的丧信送往汴京,梁王战死。
他死了,皇帝才会不再忌惮于他。
可是他没有想到,仅仅这些并不足以打消皇帝的疑心。
在攻打云州时,支援被硬生生砍断,北齐也好似看破了大夏的策略,裴骛被埋伏,只能带兵退守幽州。
此后,送出去的信销声匿迹,裴骛带兵守着幽州。
谢均曾送信说会来支援,可自那封信送到后,谢均的消息也再没有出现过。
但凡幽州被破,大夏的防守将会破开一个口子,若是如此,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,都能轻而易举进入大夏。
幽州苦守四年,不敌齐国,城内仅剩的五百士兵皆战死。
北齐攻破了幽州。
再后面的事情裴骛不知道,他已经死了。
他又回到了当初守城的日子,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,裴骛也越来越冷,他受了重伤,快死了,裴骛闭上了眼睛。
然而就在这时,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,是一个女声,清脆的声音混着哽咽,她贴在裴骛的耳边,很小声地说:“裴骛,我喜欢你。”
裴骛想问她是谁,又想说自己并无成家的意愿,他绞尽脑汁找着拒绝的话,想要说出口时候,听得那女子哭得很伤心。
他越听越熟悉,突然脑中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敲了一下,裴骛惊醒,他听清楚了,这是姜茹的声音。
姜茹来找裴骛了。
她在哭,裴骛想,她一定又哭花了脸,所以裴骛睁开了眼睛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真不是故意的,但真的写不到完结章,还有一章周天晚上发,抱歉抱歉。
最近真的很忙,请原谅我,我是个鸽子咕咕咕
第120章
看到裴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 姜茹其实愣了一瞬,眼睛里还含着水雾,不知为何, 她发觉裴骛望过来的眼神竟然带着丝狠,像冰雪刺过来一般,让姜茹身体顿生寒冷。
姜茹凑上前,因为哭过, 她的话音有些鼻音,含糊地问裴骛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你凶我?”
几年不见, 姜茹对裴骛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, 反而一见到裴骛, 就觉得他们从未分别过。
夫妻见面, 本该多么温情,裴骛竟然是这样的眼神。
她离裴骛很近,其实这么长途跋涉些日子,姜茹看起来并没有太好, 反而发丝散乱地贴着自己的额边,连眼下都有一圈青黑。
许是还未从先前的梦中缓过来,所以裴骛才会一时间没收住, 他抱歉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姜茹不和他计较, 她往裴骛的眼前靠近了些:“你觉得疼吗?要不要我去叫大夫?”
裴骛摇了摇头, 他将姜茹的手捏紧了些, 低声道:“你陪陪我。”
姜茹就点头, 其实姜茹也不想这么快叫大夫, 她也想和裴骛多多单独相处。
所以裴骛一说,姜茹当即就答应了,她犹豫片刻, 问裴骛:“还疼吗?”
裴骛摇头:“已经不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