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前,姜茹突然想到什么,又回头告诉他们:“你们可以给他写一封信,来日随着入京的奏折一起送过去。”
大夏每几十里就会有一个驿站,传递信件和折子都还算方便,只是这驿站只为朝廷服务,若是普通人寄信,一次就要花几贯钱,没人用得起。
听到姜茹的话,二老惊喜交加,郑秋鸿的妹妹郑秋露便举手:“我会写,我给兄长写。”
郑秋露的字是郑秋鸿教的,字形漂亮娟秀,把三人想写的话都写上后,一页纸也写满了,郑秋露将书信交给姜茹,姜茹折好了,这才离开郑家。
回木溪村的沿途,姜茹还去看了一趟裴骛的姑伯,裴骛忙没时间看,她只好替裴骛去看。
裴骛的姑伯们一切都好,裴骛毕竟是朝中官员,金州的衙门拜高踩低,对他的家人倒是照顾,所以他们状况还算好,姜茹给他们送了些东西就赶往木溪村。
再回木溪村,姜茹险些认不出来,这哪里是她印象中的样子,村口的小溪已经完全干涸,溪边的大片田地已经枯涸,明明现在该是金灿灿的庄稼,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。
张行君先前说赵静快不行了,姜茹还以为他夸大,结果去了李大娘家,才发现赵静好久之前就病倒了,姜茹过去的时候,她瘦了一大圈,脸颊干瘦,脸上只剩下那双大眼睛格外明显。
姜茹摸了摸她的脸,很烫,她当机立断:“我要带她去府衙。”
张行君立刻道:“我也要去。”
他说着就很迅速地将赵静背了起来,明明不比赵静高多少,他也背得很稳当。
李大娘抓着姜茹,声泪俱下求她救赵静,姜茹安慰了几句,带上赵静就离开了木溪村。
几人都上了马车,赵静横躺着,马车颠簸,她睁开眼睛,看见姜茹,就要哭不哭地喊:“姐姐。”
姜茹俯身应了,她摸了摸赵静的脸,安慰说:“没事了,待去了府衙,就可以好起来了。”
赵静这样子应当是营养不足,抵抗力差了才会病,等吃了药,再填饱肚子,应该就会好了。
赵静是姜茹见过最乖的孩子,姜茹也觉得难受,她摸了摸赵静的头,温声说:“我从汴京给你带了好吃的糖,你好了就给你吃。”
赵静笑了笑:“没有糖也没事的,有姐姐在就好。”
她真的好乖,姜茹别开眼,眼睛上蒙了层雾,只能眨了眨眼睛将那模糊驱散。
除了赵静,也有不少病倒的百姓,裴骛早前就下了令召集金州的医师到各处义务医治,药物也不断往金州运,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。
姜茹把赵静安排在空房间,张行君平日不靠谱,如今却安分极了,就守在赵静的床边,赵静要喝水他就倒,要起身他也扶。
姜茹出了房间,才听差役说裴骛回来了,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工匠,这些人都是裴骛差人请来的,他们今日看了地形,要画图纸挖沟渠。
姜茹听到了点消息,裴骛也正好来后院寻她,姜茹等他走近了,才问:“还是要修?”
裴骛说要修沟渠的时候她就不太赞成,所以裴骛有些迟疑,他说了姜茹可能要生气,但他还是点头说:“要修。”
其实前些天姜茹去各处探查情况时也意识到了沟渠的重要性,只是还是有顾虑,但今日见了木溪村的惨状后,姜茹已经不摇摆了,她犹豫片刻,道:“我支持你。”
裴骛愣住,他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,似是不信她:“当真?你可是勉强答应的?”
姜茹不满:“我何时勉强了。”
裴骛就顺着她的话说:“好,你没有勉强,那你明日可要与我们一起去看看,只是这一去恐怕好几日回不来。”
裴骛也是想让姜茹更坚定,所以才叫姜茹一起去看,姜茹自然是要去的,只是她还想看着赵静,就说:“过几日我再去。”
裴骛点头,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,姜茹开始摸兜,她一边从兜里掏信一边问裴骛:“那你修沟渠是不是要给朝廷递奏折?若是要递,那正好将这信一起……”
她没说完就看出了裴骛表情里的躲闪,她拿信的动作顿了顿:“你不递奏折?”
裴骛不语。
姜茹有些震惊:“我以为你这么守规矩,一定会递奏折,等得了准允再修,结果你阳奉阴违?”
裴骛移开视线,低声说:“若我递了奏折,朝廷一定不会允许,我只能先修着。”
姜茹总算知道了,裴骛这人表面规规矩矩,实际上心里想的东西可多了,他还知道朝廷会阻止,故意先修着,待之后再奏报,拉扯一番,天高皇帝远,朝廷也不能拿他怎么办。
说得这么有道理,其实干的全是欺君的罪啊。
许是怕姜茹多想,裴骛又补充:“我和宋大人说过了,他是支持的。”
这是很严肃是事情,有宋平章给他兜底,到时候沟渠修也修上了,朝廷不能拿他怎么办,裴骛这脑子倒是活泛。
他的性子根本不是姜茹想象中那么温吞,姜茹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,警觉道:“你不会也有瞒着我什么吧?往后东窗事发才告诉我?”
此话一出,裴骛立刻道:“没有。”
他反应极快,姜茹更加狐疑:“真的?你看起来很心虚。”
裴骛却重复:“真的没有,我不会瞒你。”
他真诚地看着姜茹,姜茹迟疑不决,但看他实在真诚,还是选择了相信他。
第51章
谈完正事, 姜茹指指身后的屋子:“赵静也在里面,要去看看吗?”
赵静印病被接到了府衙,这事裴骛也知晓了, 裴骛点了点头,姜茹就走在前面,将门给打开了。
裴骛跟在她身后一齐走进屋内,床上的赵静刚吃过药, 此时刚刚睡醒,见了裴骛,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:“裴哥哥。”
他们这些孩子最依赖裴骛, 病了的时候一见到他就委屈, 赵静眼泪汪汪的, 裴骛走过去,放轻了声音道:“没事,很快病就会好了。”
赵静不住点头,又看向姜茹。
姜茹摸摸她的头, 又说:“不哭。”
安慰完赵静,裴骛目光一转,平和地落在张行君身上, 他原先还在守着赵静, 见状立刻站直了, 声音像蚊子叫:“裴哥哥。”
裴骛扫了眼床上的赵静:“出去说。”
张行君蔫蔫地跟着裴骛出了门, 姜茹压低声音和赵静说:“我去偷听, 待会儿来告诉你。”
近一年不见, 张行君比之前长高了些,像小牛犊一样莽撞,他以为裴骛会教育他, 才走出门就认错:“裴哥哥,我错了。”
裴骛只是望着他:“错在哪儿?”
张行君支支吾吾:“我当山匪?”
裴骛没说话,他又继续猜:“我不应该抢百姓的粮食,即使他们是富人,我应该直接抢官府。”
裴骛:“……”
裴骛叹息道:“我从未说过你是错的。”
张行君一愣,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这样的事,裴骛却没有教训他,刹时无措地看着裴骛。
裴骛话音一转:“若你那日不是遇见你姜姐姐,岂不是就要被关进大牢?”
张行君拍拍胸口:“我不会的,那日要不是姜茹,我根本不会被抓。”
裴骛:“那其他人呢?他们便该被抓去官府?”
张行君:“我会去救他们。”
裴骛扯了扯唇角:“若你真能救,他们便不会被抓了。”
眼看着张行君还要反驳,裴骛拍了一下他的头:“回去吧,等你懂了,便不会这么莽撞了。”
张行君听得云里雾里,屋内贴着门听墙角的姜茹却皱起眉:“裴骛发什么疯?”
若是她没猜错,裴骛的意思好像不太伟光正,张行君的做法和裴骛比起来,实在是小巫见大巫。
裴骛都敢欺君,还有什么不敢的,张行君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。
那两人好像说完了,姜茹疾速跑回床边,将两人的话大致给赵静转述了一遍,赵静也听得直皱眉头,小小声道:“裴哥哥是不是受刺激啦。”
姜茹也是这么想的,他发现裴骛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危险,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作死的边缘徘徊。
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人,张行君眼神迷茫,裴骛面目淡然,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两人走出房间,张行君赖着不走,姜茹只好把他留在房间,刚好也能照顾赵静,而后带着裴骛离开。
走出很远,姜茹才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裴骛知道她在偷听还装作不知情:“什么?”
姜茹拧着眉:“你的想法很危险。”
裴骛惊讶:“我何时危险了?”
他装糊涂的功力炉火纯青,姜茹简直不想说他。
她现在甚至觉得,只要裴骛不在某天告诉她自己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汴京,她竟然觉得都能接受,姜茹愤愤道:“你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苍天可鉴,裴骛当真没那心思,他只不过是在嫌张行君太鲁莽,其余可一句没说。
两人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,眼看着走到了姜茹的住处裴骛还跟着,姜茹打开门,朝裴骛飞去一眼:“你要跟我进屋?”
裴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,他后撤一步:“我没有。”
他那后退的动作仿佛姜茹屋内有吃人的怪物,姜茹不满地睨他一眼,忽然回忆起,方才裴骛踏进赵静的房间那叫一个丝滑。
合着他还区别对待,姜茹问:“你不进我房间,为何可以进赵静房间?”
许是没想到姜茹会问这个,裴骛懵了懵才回答:“她在病中,我作为兄长理应去看看,况且那并不是她的寝卧。”
姜茹指指自己背后的屋子:“这也不是我的寝卧啊。”
裴骛被她说得哑了口。
姜茹又愤愤道:“我也是你妹妹啊。”
裴骛却摇头:“不一样。”
哪里不一样,裴骛死活不说,总之就是不一样。
姜茹听不懂他说的话,没好气地小声说了他一句,先前被裴骛一打岔,姜茹差点忘了郑秋鸿的信,她把信交给裴骛:“这是郑秋鸿他家里人给他写的信,过些日子随奏折一起送往京城吧。”
修沟渠的奏折不递,灾情情况总要递,这封信总能送到汴京。
裴骛收了信,随口问道:“你还去了他家中?”
姜茹点头,又告诉裴骛:“我还去见了见你姑伯,他们一切都好,叫你不必记挂。”
听了姜茹的话,裴骛默了默,道:“谢谢表妹。”
他不说,但心里也是记挂着的,姜茹摆摆手:“这有什么,他们是你姑伯,那就是我姑伯,我探望自己亲人,无需你谢。”
她知道裴骛是很想念家人的,可这种时候,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,他自己不能去,也不能专门差人去瞧,姜茹只好替他去看看。
事情都说完了,姜茹这回真的推开了门,她脚步踏进屋内时,裴骛突然道:“我没有区别对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