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渐渐升起,置身于暖融融的阳光下,惠风和畅,一切都很美好,除了身后那不情不愿的少年。
姜茹回眸,忍笑:“你发什么脾气,你是表哥,不应该做表率吗,竟然还和我冷战。”
表哥用凤眸淡淡地扫她一眼,生气地偏开头。
倒是难得,第一回 见裴骛生气,还挺有意思,姜茹饶有兴致地盯着裴骛紧绷的下颌,他的脸还稚嫩,满满的胶原蛋白。
或许是因为瘦,脸颊的线条棱角分明,这样偏着头,显出一丝硬朗。
成功把人逗得更生气了,姜茹忍笑,压下上翘的嘴角,转身继续走。
先前他对裴骛这个权臣的印象并不深刻,只以为他是个心中只有权势的奸佞,现如今再看,他在姜茹的眼里逐渐鲜活起来,还是个会闹脾气的少年。
姜茹不禁好奇,究竟是为何,这么个守规矩的小古板,往后会成为疯批的摄政王。
她好奇,不免偷偷看裴骛,视线大胆放肆,裴骛忍无可忍,眸子淬了寒气,望着人的视线带着冷刺,开口的语气也不那么友善:“看我做什么?”
姜茹抬头望天:“我何时看你了?”
裴骛气极,彻底不开口了。
一路无言,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山坡上,姜茹提起锄头,要把地里生的野草全挖了。
才挖几下,她身侧的阳光忽然被挡住,一只手从她面前穿过,握住了她手里的锄头。
裴骛绷着下颌,别扭地说:“我来吧。”
即使非常不赞同姜茹的做法,还几番阻拦,可真正到了地方,他还是妥协了。
姜茹立刻就笑了:“你不是不赞成我做这些?”
裴骛拧了下眉,坦白道:“我是不赞成。”
姜茹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,但是裴骛并没有继续说,他用了些力气,想把锄头从姜茹手里拿过来,可惜姜茹没有松手。
裴骛手顿了顿,不解地看向姜茹。
姜茹就说:“你不是一直说你种不好,那你先看看我操作,你再跟着学?”
如此,裴骛才收回手。
他跟着姜茹,看着她除草又垦地,学了个大概,接手了姜茹的锄头。
两人分工协作,上午就将这块地翻了大半,好在裴骛有准备,提前带了两个馒头,姜茹在地上铺了一层草,席地而坐,开始啃硬馒头。
这山间有一汪山泉,极小的水坑,水流涓涓自山间泄下,两旁的草将这块儿圈出一片小天地,根部被冲刷得干净,草色青翠。
姜茹掀开遮挡的草,掬起一捧水就喝,山泉清甜解渴,她唇角沾了两滴水,将嫣红的唇染得更加亮丽。
冰凉的水一路沁入胃中,姜茹长舒一口气,催促还在发愣的裴骛:“你也喝。”
裴骛望着那汪水,犹豫一瞬,俯身也掬了一捧水,喝了。
午时,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,两人窝在这山泉边,庇荫的地方少,就只能躲在这田埂边,勉强遮凉。
汗水将额间的发染湿,姜茹拿着片树叶给自己扇风,随口问裴骛:“你下午是不是还要给孩子们讲学?”
裴骛“嗯”一声,又补充:“也不急,先帮你将这地翻好,他们去了发现我不在,自会回家去。”
“那你岂不是失约了?”姜茹挑眉。
话落,裴骛表情僵了僵,明显开始纠结起来。
在他眼里,约定既然是约定,那么一定是要遵守的,说好每日下午,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在的,少一天也不行。
可另一边却是姜茹,他总不能把自己的表妹丢在这里干活,自己先回去。
就只能变通一下,裴骛道:“先跟我回去,明日一早再回来。”
这片地不足一亩,剩下要翻的地也不多,其实再花一个下午就能翻完,姜茹想要一鼓作气,就说:“你先回,我晚些再来。”
裴骛就不说话了,静静地看着姜茹,他今天在姜茹这里屡屡碰壁,现在是必然不会被姜茹两三句话给劝回去的。
僵持片刻,姜茹投降了:“好吧,先回家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看见裴骛唇角弧度很小地勾了下,裴骛平日不爱笑,所以即使笑得不明显,姜茹也很快捕捉到了。
行,会使坏了。
姜茹没办法,站起身,跟着裴骛回家。
受限于年纪,他们这时候的体力不如成年后,干了半上午,其实也很累了。
这时乍然放松下来,弯了一上午的腰酸痛极了,又走了许久的山路,脚心也跟着痛起来。
姜茹行尸走肉般跟着裴骛,其实要不是实在没办法,她是真不想种地。
二十一世纪,在机器的辅助下种地也很累,更别说工具不那么先进的古代。
或许从她选专业开始,就已经命中注定,苦中作乐地想,好歹学了个能用的,穿到古代也不至于手足无措。
回到裴家,正好和路上的小孩儿们碰上面,见到他们,张行君蹭到姜茹身旁和她搭话:“姜茹,你和裴哥哥去地里了?”
姜茹朝他摇摇手:“不。”
张行君疑惑:“那你们拿着锄头是……”
姜茹就说:“你该叫我姐姐,不该直呼其名。”
在张行君眼里,姜茹只比他大一点点,和他地位是一样的,而且他们是伙伴,怎么能叫姐姐。
闻言,他想也不想便撇嘴:“你还跟我拿乔,我……”
他正要说两句话嘲讽姜茹,走在前面的裴骛忽然回头,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张行君一眼,张行君立刻立正,对着姜茹乖乖巧巧地喊:“姐姐。”
姜茹被哄得眉开眼笑,咧起嘴回他:“哎,好弟弟。”
一边说,她还顺手拍了拍张行君的脑袋。
有一个人开口,其余小孩儿也跟着叫,一口一句姐姐,姜茹喜笑颜开,过足了当姐姐的瘾。
她往前蹦了几下,刚好和裴骛齐平,裴骛比她高许多,她仰头看着裴骛的侧脸,裴骛侧脸极好看,五官端正,鼻梁高挺,察觉到姜茹的视线,他平静地低头,和姜茹对视。
那双眼睛毫无波动,漆黑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,姜茹看得愣了,迟疑一瞬,犹豫着喊他:“表哥?”
裴骛目光一顿,移开视线:“你也太跳脱。”
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说出口,姜茹笑容挂着,忽然想到前世,许多人都说她寡言少语,性子孤僻。
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。
也许是因为又藏在了这具十五岁的壳子里,身边又都是同龄人,所以她跳脱一些,也完全不违和。
察觉到她笑容僵住,裴骛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不对,又立即补充:“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,性子跳脱也好,沉静也罢,都很好。”
姜茹朝他歪了歪头,礼尚往来回夸:“表哥你也很好,沉稳可靠。”
她夸得真心实意,裴骛眼睫垂了垂,却扭开头,脚步加快了些,同手同脚走了几步,先一步走到家门口,打开了院门。
从他泛红的脖颈,大约可以看出,他这是害羞了,一点不禁夸。
下午的课还得上,回到家中,还来不及歇息,裴骛就开始给孩子们上课。
他站在日头底下,孩子们窝在梨树下,连着上了一个多时辰,裴骛开口:“先回去吧,明日再来。”
孩子们如蒙大赦,和裴骛道别完,就蹦蹦跳跳地跑出院门。
姜茹也累,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就只想休息,以至于下午听课效率大大降低,基本都没怎么听进去。
好在她和裴骛同在屋檐下,漏听了的,也可以再找裴骛问。
姜茹懒洋洋地靠着梨树不想起身,视线追着裴骛,想到他方才一直站在太阳底下,便朝他招手:“先过来歇息歇息。”
裴骛点头,正抬起步子朝他走来,眼前却突然一黑,紧接着,他的身子晃了晃,慌乱间,他伸手想要扶住桌子,手却滑了一下,没扶稳。
姜茹一怔,慌忙站起身,扶住了裴骛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第7章
裴骛虽然瘦,但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,意识不清醒的时候,下意识抓住了姜茹这个救命稻草,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姜茹身上。
即使姜茹早有准备,也差点被他压垮,来不及管什么男女大防,姜茹抱着裴骛的腰,用身体支撑着他才勉强没让他倒下。
姜茹摸到了少年脊背上明显的骨骼,更加被裴骛清瘦的身体心惊,他太瘦了。
姜茹艰难地扶着裴骛坐下,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,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,长身体的年纪,一点肉不沾,他不晕谁晕。
待缓过那一阵了,裴骛的手无力地推了姜茹一下,这种时候了还能抽空赶姜茹:“我没事,你先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姜茹捂住了他的嘴。
似是没想到姜茹会直接这样,裴骛愣了愣,眼睛眨了眨,长而密的睫毛像刷子一样,难得乖巧地不反驳了,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姜茹强行闭了他的麦。
姜茹的手覆在他脸上,压低身子,告诉他:“别乱动。”
裴骛就短暂地安分下来。
他晕倒的原因不难猜,大部分是饿的,又消耗了体力,加上晒了太久的太阳,多重因素叠加才会这样。
不算严重,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,可是姜茹似乎很在意。
她将早上剩的粥盛了些给裴骛,让他先填填肚子,等裴骛将小半碗粥喝完,姜茹把碗放在桌上,打算扶裴骛回房间。
裴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让姜茹别碰他,还是说让姜茹先松手,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,立刻被呵斥:“别动。”
裴骛从来没有被这么训过,从小到大他都很懂事,这还是头一回被比自己小的表妹说不懂事。仿佛姜茹才是姐姐,裴骛是那个总惹麻烦的弟弟。
好在他恢复了些力气,自己也能走,他被姜茹扶着来到卧房外,眼看着姜茹细长的手按在门上,他动了动嘴唇,姜茹就飞来一眼:“闭嘴。”
裴骛只好继续把想说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。
这房间姜茹今早就见过,没什么好看的,她扶着裴骛走进屋内,眼看着裴骛想要躺到稻草床上,姜茹伸脚,一脚把稻草床踢了个稀巴烂。
她还嫌不够,又连着土块也一起踢废了,是彻底不能睡了。
裴骛静默了一顿,他的手动了一下,想要说什么,然而,姜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用蛮力把裴骛推到了床上。
裴骛弱小无助地躺在其中,姜茹替他盖上被子,威胁道:“我回来的时候,你最好不要乱动。”
裴骛也知道自己现在过去是添乱,所以他安静地躺好,没有再说话。
确定他不会乱跑,姜茹长出一口气,转身时顺手把地上的稻草捡了起来,以免裴骛又跑去睡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