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很反常。
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,他这人贪生怕死,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,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,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。
攻打大夏,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,钱或许地,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,只是要一纸和谈,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。
他分析得头头是道,姜茹越听越心惊,却又有些迟疑:“可是……”
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,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?
裴骛轻叹了一声:“十日后的和谈,不一定如你我所想。”
姜茹心跳得很快,她莫名有些慌,问裴骛:“你要怎么做?”
裴骛道:“先试试能不能从北燕那儿套取信息。”
陈翎若是真答应了北燕什么,自然不可能告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外人,所以只能从北燕那儿获取信息。
然而,裴骛派出去的人,无论是以他的名义,还是以大夏的名义,皆未得到北燕的回复,北燕人似乎是只认陈翎,怕打草惊蛇,裴骛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。
若是北燕坦坦荡荡地答允裴骛,还可能是真如陈翎所说,两边决定和谈,可北燕支支吾吾,就更衬得事情不对劲了。
第四日时,裴骛回营帐后,先对姜茹道:“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矩州有杨照义,是可信之人,南诏的薛重裴骛暂时不信他,且他不知道南诏如今的情况,怕姜茹出事,只能先送她走。
“那你呢?”姜茹问。
裴骛沉默片刻:“我是朝廷的人,他不会对我做什么?”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姜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对裴骛不好,于是不情不愿地点头:“那你到时候可千万要快些来找我,不然我会自己过来找你的。”
裴骛点头:“好。”
说好要走,最终却没能走成,如今南诏处处都是陈翎的人,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下,完全没有机会离开。
而且姜茹若是离开,很容易让陈翎察觉什么,裴骛试了几回,倒不是没办法把姜茹送走,却是很容易暴露。
姜茹怕他弄巧成拙,叫裴骛先不要管她,毕竟如今紧急的是和谈书,陈翎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。
裴骛也斟酌了很久,只能先放弃,当做无事发生,继续如常。
也因为这件事,他的心情有些沉,他后悔带姜茹过来了,姜茹倒是好很多,只要她和裴骛在一起,她就一点都不担心。
朝廷的诏书还未下来,十日之期已到,北燕和大夏约定在宁府签订和平条约,对面派来的也是北燕的丞相,和谈书拟好,两方人看过没问题,就可以签字画押。
裴骛站在陈翎左侧,和谈书是牛皮制作的,纸张很硬,同时写着大夏语和北燕语。
裴骛垂首看过去,心陡然一沉。
和他猜测的一样,根本没有什么和谈。
和谈书上一字一句做不得假,大夏向北燕称臣,每年进贡二十万两,帛二十万,割让代州给北燕。
这并不是最让裴骛心惊的,看到后面,裴骛的心彻底凉了。
这和谈书,不是现在才拟好的,而是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立。
四年前陈翎根本没有打赢北燕,也从来没有什么全身而退,他早在四年前就和北燕达成了协议。
只是由于四年前的协议里,赔款不够多,也没有割地,北燕事后琢磨觉得不够多,所以决定再打一次。
先前的协议签得仓促,恐怕那时北燕诸君忙着争夺皇位,没空再细究,但是现在,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夏磨,也愿意通过打仗拿到点什么,毕竟大夏的丞相如此窝囊,只打了一回,就忙不迭派使和谈。
确实如他所想,这一回的仗非常有用,他只是打赢了南诏,甚至还没打进去,连矩州和代州都没打下来,就已经获得了足够多。
如今的条款只不过是追加的,协议早在四年前就生效了,陈翎瞒了所有人,瞒了皇帝,瞒了大夏百姓,私自和北燕达成了耻辱的协议。
裴骛几乎是麻木地问:“陈鸣贪污的钱,都用在这上面了,是吗?”
陈翎笑了下:“还算聪明。”
他轻飘飘道:“你当真以为这一纸和谈来得容易,与其和北燕打,最后输得一败涂地,还不如现在就认输。”
他们说的话并没有收声,北燕使臣或许能听见,可裴骛管不了这么多了。
一切都明晰了,陈翎为何如此,北燕又为何不漏口风,原来如此。
裴骛冷冷地问:“那丞相今日怎么又肯告诉我了?”
陈翎看他一眼,一字一顿:“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。”
“对了,还有你的表妹,应该早就命丧黄泉,就等你陪她了。”陈翎阴恻恻地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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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天呢,来晚了点,话说多更了一点点,算加更吗[托腮]不算的话我再想想,很想要灌溉呢
第80章
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,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,而后说:“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?”
陈翎心里一慌,冷笑:“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, 还是好好想想,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。”
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,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,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, 只等和谈书签完,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。
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:“丞相, 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陈翎不耐地抬头, 没有理会裴骛,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, 也是这时,他发现了不对劲。
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,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,要等最后才过来, 现在时间已到,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。
陈翎震怒:“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?”
“没有。”裴骛坦然道,“两国交战不斩来使,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?”
陈翎压抑着怒火:“那人呢?”
“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。”裴骛说, “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‘和谈’,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。”
“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,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。”
只是到时候, 大战一触即发,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,说好的和谈,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, 北燕自然会震怒。
陈翎看向众人,抬手就喊人,不多时,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。
陈翎铁青着脸:“裴侍郎,还是我小看了你,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。”
裴骛冷静道:“丞相,你且先打开门看看。”
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,听了裴骛的话,他当真心里打起鼓,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,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,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,身着戎装,身佩刀剑,个个带着肃杀气。
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,他回头,朝裴骛冷笑:“裴侍郎,事到如今,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?”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抬起头道:“来人,送裴侍郎上路吧。”
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,而此时,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,两边不分伯仲,一时间僵持起来。
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:“来人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,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、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,他们行动迅速,步伐利落,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。
压倒性的人数,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,却迟迟不敢应战,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。
陈翎大惊失色:“怎么会这样?”
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,他们是南诏的兵。
陈翎不死心,他拿出自己的符节,这是他身份的象征,只要拿出这个,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,他才是丞相,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。
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,没有人理他,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。
陈翎怒道:“我是丞相,你们该听我的,我现在命令你们,把裴骛拿下。”
没人动。
两方泾渭分明,明明都是大夏人,如今却兵戎相见。
陈翎太过自负,更不懂得收买人心,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,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,殊不知在关键时刻,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。
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,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,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,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。
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,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,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,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,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,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,有皇帝的密诏,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。
来南诏之前,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,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,不过是未雨绸缪,提前防备罢了。
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,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,都心里发怵,这是要送命的,除非实在不得已,他们也不想动手。
陈翎愤怒、发疯、歇斯底里,却无人在意。
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,陈翎的人都被擒住,屋内的几个“北燕人”都不敢说话,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。
陈翎发了疯,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,身后的护卫要上前,裴骛抬手拦住,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,裴骛侧身,再抬脚,狠狠踹了陈翎一脚。
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,今日这一脚足够了。
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,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,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,短刀也“铛”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,最终归于沉寂。
陈翎捂住胸口,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,然后彻底没了力气,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,吐出几点血沫子。
很快就有人冲上前,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,又用绳子绑住,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。
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,狼狈地直不起身,佝偻着,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,裴骛居高临下,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:“丞相陈翎通敌叛国,私自派使求和,即刻押解进京,听候处置。”
陈翎猩红着眼:“裴骛,是我小看你了,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,还有你的表妹,你就不怕报复吗?”
裴骛淡淡道:“我表妹很好,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,太后也没几日了,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。”
“至于我表妹,她会很好,劳丞相挂心了。”
说罢,不等陈翎反抗,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。
……
此时,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,开口就道:“姜小娘子,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。”
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,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,按理说,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。
见姜茹疑惑,几人解释道:“待和谈书签好,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,小娘子快些准备吧。”
姜茹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你们先出去,我换身衣裳。”
几人对视一眼,突然便拔出刀,疾速朝姜茹冲过来,也是这时,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,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