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后,裴骛拿了药膏和要来的马裈,敲开了姜茹的营帐。
姜茹刚擦过药,被褥擦过时会带来一阵刺痛,她躺在床上,好几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她是个能忍的,但这种疼是条件反射,不想哭也会红眼,被裴骛敲开门时,她也想起身,碍于腿疼,就没有起,就叫裴骛自己进来。
裴骛进门时,姜茹就躺在床上,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帐顶,可能是裴骛的错觉,他感觉姜茹好像哭了,但再看,除了眼睛有点红,就再无其他。
裴骛走上前,把手里的药膏放在一旁,声音带着清隽的温和,如风拂杨柳道:“我给你带了药。”
姜茹摇头:“我已经擦过了。”
第一天裴骛就给她拿了药,姜茹已经擦了一日,虽然还会被磨破,可擦上后夜里也能好睡些。
裴骛捏着药膏,还是递给了姜茹:“拿着吧。”
他看着姜茹明明疼红了却要装作无事的眼,很轻地叹了一声:“若是实在疼,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回去,如今还在南诏,也能有人接应你,之后走远了,我就不方便把你送回去了。”
他的意思是要送姜茹原路返回,姜茹恼了:“我有说我不行了吗?”
疼虽疼,姜茹可一声苦没叫,裴骛竟然还想送她回去,实在是坏。
裴骛没有因为她张牙舞爪的似乎很凶的语气而退缩,而是在姜茹的床边蹲下身,拿她没有办法了似的,又像是哄小孩儿:“表妹,我们可是要走一个月的。”
一个月,就说明姜茹的腿要被磨破一个月,若是惨烈一些……姜茹不敢想。
只是……她带着疑惑地看裴骛:“你为什么不疼?”说着,目光还不受控制地看向裴骛的下半身。
这是很冒昧的视线,裴骛遮也不是,不遮也不是,他只能压低声音:“别乱看。”
姜茹干巴巴地“哦”一声,强行收回视线,再次询问:“为什么呢?”
裴骛顾左右而言他:“我叫人给你的马镫加了垫子,还有,我要了几条马裈,穿上或许会好些。”
景陇人用不上这些,裴骛两日前就差人买过,可惜没能买到,最后只能垫了别的,可到底只是临时用一下,如今到了军营,才总算能换个好用的。
姜茹意识到他这是松口了,蒙在被子里道:“谢谢表哥。”
裴骛这才把自己备好很久的马裈交给姜茹,料子是皮质的,因为只有男子穿,这裈有些肥大,裴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能塞下姜茹的整个人。
可是如今也只能找到这种了,他还是特意要的尺码小的,结果一打量,还是大了不少。
姜茹从被子里伸出手,接过,把东西放在一旁,故意对裴骛说好话:“你真好。”
裴骛给她面子,笑了一下,被子里的姜茹一动不动,恐怕是生怕自己不肯带她,装得十分乖巧,然而很快就暴露了,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:“所以你为什么不疼?”
裴骛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,他深吸一口气:“骑得多了,往后你也不会疼了。”
姜茹似懂非懂地点头,可能是被她气到,裴骛顿了顿,说:“你是要继续跟着我,还是要坐马车?”
姜茹是应该坐马车的,因为这样就不会磨破腿,但是姜茹依旧还是一样的回答,她抬眸,好像裴骛说话不算话:“我说了,我没办法和你分开的。”
想让裴骛心软,所以她不说要跟着裴骛,转而用另外一种说法,“没办法和你分开”这样的话听起来,没有人会再忍心拒绝她。
第84章
裴骛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这句撒娇一般的话打动, 他依旧风轻云淡,只是说:“早些睡,明日一早还要赶路。”
这句话就是答应姜茹了, 姜茹向上抬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,仿佛裴骛想什么她都能猜透一般,得意洋洋地道:“我就知道。”
裴骛没有多说,转身要走, 只是没走几步就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,然而他很快就站稳了, 可能是觉得差点摔倒这件事很丢脸, 他没有回头, 就这么离开了营帐。
姜茹的一句“你小心点”还没能说出口, 裴骛就只留给她一片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,哪儿还有什么人。
而再扫过地面时,才发现这地上根本没有什么杂物,裴骛真是笨, 平地都能摔。
擦过药,姜茹的腿不怎么疼了,第二天一早, 伤口刚刚稍微结了一层薄痂的姜茹又骑到了马上。
或许是新换了一条裤子, 马镫也换了一个, 坐上后确实比先前好很多了, 至少不再磨得疼。
如裴骛所说, 他们这一路确实是风餐露宿, 有时候遇上大雨还得淋着雨赶往驿站,每个人宛若落汤鸡般,几日下来, 别说姜茹了,裴骛看起来都不如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。
有时候遇上实在大的雨,他们只能躲在路边的土堆下躲雨,姜茹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坟堆。
现在的苦日子让姜茹突然想到当初去金州找裴骛的那段日子,因为手里拮据,她没钱住客栈,只能睡在山里,起初她还会特意避开坟堆,后面胆子大了,她最常睡的就是坟堆旁。
因为坟堆能挡风。
提起这件事时,姜茹是带着好笑的意思和裴骛说的,谁知说完,裴骛没有笑,而是说:“你受苦了。”
那时是夏天,山里没有那么冷,且当时的姜茹心里憋着一股定要找到裴骛的气,对当初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,也不觉得自己苦,可裴骛这么说,她反倒不好意思了,轻声嘟囔:“我又没有叫你心疼我。”
裴骛说:“是我自己想心疼你。”
听听,多油嘴滑舌,裴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,姜茹撇开视线:“雨小了些。”
转移话题很生硬,裴骛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,看着眼前变小的雨丝,道:“雨停了再走。”
这样的雨天生火不容易,生了好几回才生起来,几人围在火堆旁,把微湿的衣裳烤干,这场雨也差不多停了。
从南诏到汴京的路程实在太远,一路紧赶慢赶,在规定的期限内,他们终于到达汴京相邻的蔡州。
离得近了,他们也逐渐放松了些,多休息了半日才出发,行至蔡州的一处驿道,裴骛突然抬手,叫停了众人。
这处山路多,两旁的山壁长满了枯树,往后的山坡则是有一个背坡,看着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道而已。
马蹄在路上疾速停下,掀起一阵阵的黄沙,裴骛指了指飞岩,道:“你送姜茹走小道,我们剩下的人走驿道。”
姜茹一头雾水:“为何?”
裴骛朝飞岩使了个眼色,飞岩立刻指挥着姜茹的马掉头往回走,姜茹的马很听他们的话,都不等姜茹发令就很没有原则地跟着跑了。
姜茹只能抓紧缰绳以跟上他,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,只是顺手拍了一下马脑袋,吐槽说:“吃里扒外。”
明明是她经常给马喂吃的,到头来它一点都不听姜茹的话。
没能走出多远,姜茹听见了身后传来几声很凄厉的马儿的嘶鸣声,姜茹回头,看见裴骛几人都已经下了马,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土匪提着刀剑要抢劫,人数明显比裴骛他们的人多很多。
裴骛被护在最中间,他带着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护着裴骛想要带他离开,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,哪里能破开重围。
刀剑相撞时发出声声脆响,对面的人毫不留情,不像劫财,倒像是想要裴骛的命。
姜茹登时瞪大了眼,面向跟着她的飞岩,喝道:“快回去!”
然而飞岩根本没有听她的,反而又招呼着她的马往远处跑,为了不摔下马,姜茹只能拉紧缰绳,扭头观察后面的状况。
土匪的目标应该只是裴骛,因为只有两个人象征性地追姜茹,都被姜茹身后的飞岩解决了。
姜茹是真急了,她看见裴骛身边的人已经倒了两个,按照现在的情况,很快这几个人都会死,裴骛也会死。
见状,姜茹也伺机想往回跑,然而飞岩早已看透她的想法,直接堵住了她的路。
身下的马也不听话,她刚才试图勒马,但是屡次没有成功,姜茹气得敲了它一下,怒道:“你到底听谁的?”
刚才短短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,对面的人也都是练家子,即便裴骛带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,也很难打过。
若是普通的山匪,见势不对就会很快逃命,可他们即使死了几个人,反而像是越发杀红了眼,出手更加狠辣。
马已经带着姜茹跑远了,姜茹好像还能听到裴骛那边的声音,在这种时候,姜茹已经慌到了全身冰凉,也知道自己回去就是给裴骛添乱,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姜茹眼睛很红,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,她眼睛里面都是血丝,她说:“飞岩,你不回去帮裴骛吗?现在没有人追我们了,但是裴骛那里很危险。”
飞岩是裴骛下过死令的,无论什么时候要保护的都是姜茹。
闻言,飞岩虽然有所触动,却还是很坚定地道:“小娘子,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。”
姜茹闭了闭眼,裴骛选中的人确实很守规矩,从他这儿是说不通的,也是这时候,她又试着拉了一回缰绳,马竟然听她的,带着她转身了。
只惊愕了一瞬,姜茹仓促看了飞岩一眼,骑着马就往回跑。
飞岩连忙追上,甚至想截停姜茹,但是姜茹像是不怕死一般,只一个劲往前冲,他反倒怕姜茹摔下马,就没能截住她。
现在再回去也有一段路程,姜茹没有别的武器,也打不过别人,她不敢贸然回去,因为她怕裴骛为了保护她反而受伤,裴骛让她先走,不是让她回去添乱的。
所以快走到方才遇到土匪的那段路时,姜茹勒停了马,从马上跳下来,往下方隐蔽的地方走。
飞岩一直跟着她,起初还想拦她,后面发现姜茹并不是去送死,才半放任地让她往前走。
越走近姜茹心越沉,前面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,姜茹脚下踉跄了一下,忍不住想,裴骛会不会已经死了。
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手脚发凉,她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他们走的是驿道,这条路的都是朝廷的人,为什么还会有人对他们进行埋伏。
难道是陈家?他们记恨裴骛,所以要置裴骛于死地吗?
姜茹想得头疼,终于快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,这个位置,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,姜茹却能看见上面的情况,裴骛没有死,但是情况也并不好。
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的血,握着剑的手带着细微的抖,剑被血染得红透了,他胸口的衣裳被刺破了,如今正往外渗血,这让他有些站不稳。
他身旁的护卫身上也沾了很多血,对面还剩一个人,都是强弩之末。
见状,飞岩立刻飞身上前,对面的土匪一剑刺向裴骛,飞岩及时赶到,挡在裴骛身前和土匪打了起来。
飞岩毕竟没有消耗体力,对面的土匪很快不敌,被飞岩斩于剑下。
姜茹立刻飞扑上前,裴骛和仅剩的一个护卫也力竭倒下,姜茹只来得及撑住裴骛,她看着裴骛浑身的血,不敢伸手碰他,怕碰到裴骛的伤口。
嘴唇哆嗦得怎么也说不出话,姜茹小心翼翼地碰裴骛,看他有些苍白的脸,眼睛里的视线模糊了,裴骛的手臂和胸口氤氲出血色,姜茹颤抖着手想解他的衣裳。
如果伤口严重的话,应该要先包扎。
然而她刚刚解开裴骛衣裳,裴骛不太清醒,却还是抬手按住了她,摇头道: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他受伤应该也很重,但是在姜茹面前,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,没什么力气地安抚般拍了她的手。
此时,飞岩也回来了,他确认过没有活着的人,俯身扶起千羽,受伤的护卫和飞岩年纪差不多大,名叫千羽,姜茹记得他是个很闹腾的性子。
飞岩告诉姜茹:“小娘子,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。”
姜茹连忙点头,把裴骛扶起来,裴骛的全身重量都在她身上,她以前是扶不住裴骛的,可现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,扶得很稳。
飞岩原本还想来帮忙,看她能扶稳,就没有再动。
离开前,姜茹看了眼地上的人,心像是空了一般,有些不太敢信地问:“他们死了吗?”
飞岩没有说话。
姜茹懂了。
她扶着裴骛,只感觉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,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,方才停在路上的马还在,把裴骛和千羽都送上马,姜茹坐到了裴骛的身后。
裴骛先前没有力气说话,现在才开口道:“看看有没有农户可以收留我们。”
如今的情况不适合赶路,且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危险,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