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大爷赶紧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 但不知怎地,身体晃了晃, 整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,直接滚到刘燕跟闻蝉跟前来。
“哎呦, 这不年不节的,怎么给燕子行这么大的礼。”旁边一邻居路过, 嘴贫地调侃道。
周围孩子们都咯咯笑了。
刘燕冲那邻居翻一白眼, “去你的,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她跟闻蝉过来把人拉起来。
那人直哆嗦,“我我我……”
闻蝉看他那张满是尘埃的脸上抽搐不停,犹豫地说道:”你是不是饿了?”
那人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,僵在那里,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。
哐哐哐——
哐哐哐——
左邻右舍听说刘燕跟闻蝉捡回来个乞丐, 都过来看热闹。
这一看热闹不得了,那乞丐居然一口气吃了三碗饭,每次那碗饭拿到手里,他就跟猪拱食一样, 往嘴里扒饭,没几口就吃完了。
刘燕赶紧叫人再去饭馆打一钢筋锅的饭来。
瞧这架势,那可不是饿了一两天。
“这哪里是什么厂长,分明是乞丐嘛。“和尚他妈在旁边看热闹,八卦道:”我看,八成是哪里遭灾了,你们记得不,七几年的时候,外地来北京讨饭也是这个样子。”
闻蝉见那人还要继续吃,连忙压住他的碗,“张厂长,你可不能再吃下去,你喝了一肚子水,又吃了这么多饭,得缓缓,不然这肚子怕是要被撑破了。”
刘燕听了闻蝉这么一说,也跟着反应过来,“是啊,不能再吃了,这一顿吃这么些,都得撑坏了。”
张厂长看看她们俩个,这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。
闻蝉叫姜子涵去打盆水来让张厂长洗把脸,擦擦手,这脸跟手洗完,脸盆的水黑得跟墨汁一样。
姜子涵啧啧称奇,端了下去。
“怎么回事?怎么围了这么多人?”陈博正等人刚回来,就看见自家门口挤满了人,他心里一跳,以为是闻蝉出了什么事,连忙挤了过来。
一进来,却见自家客厅沙发里坐了个脸孔朴实的中年男人。
闻蝉见陈博正回来了,冲他使了个眼神,示意他把这些爱看热闹的邻居撵走。
陈博正会意,对着众人道:“都回家去,林大爷,王大妈,都饭点了,你们不回家做饭,等会儿上班的回来了该发脾气了。”
他这么一说,可把众人提醒了,众人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哎呦,都是这看热闹看的,我这刚要去买点儿猪肉呢,猪肉摊子可别收了。”
“诶,我家火上还坐着锅呢。”
这些大爷大妈大哥大姐们才算离开。
张厂长很是局促,手抓着皮革包,脚下是尿素袋,“俺、俺真是厂长,俺有证明。”
他从棉袄口袋里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证明信。
证明信上的确有公章,也能证明他是安徽省洪桥镇织布厂的厂长。
“你是厂长,怎么成这个样子?”刘燕惊讶道。
这可是厂长,怎么说那也是个领导啊,可张厂长刚才那模样,比起乞丐,真是差不到哪里去。
提起这事,张厂长就心酸,“俺们厂之前跟个外国人订了单子,俺们书记看人家是外国人,一份定金没要,就跟人家签了合同,请人家好吃好喝享受了半个月,那外国人突然有事走了,再然后就是电话打不通,书记还瞒着俺们这事,直到这厂子里的订单都生产好了,俺找书记要电话,他才告诉俺,俺一下心就慌了,这怕不是骗子,书记说不能够,说那外国人在北京有驻京办,让俺来北京找,俺来了半个月,愣是没找着。”
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说到这里,张厂长泪如雨下,那眼泪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。
“俺没想到你们北京吃喝拉撒都要钱,一碗茶要三毛钱,一杯水也要两毛钱,两个馒头都要五角钱,住旅馆,一晚上五十块,还得托关系,俺实在是吃不起,住不起,也就是今早,在报纸上看到你们要找牛仔布,这才过来碰碰运气,看看你们要不要?”
他从尿素袋里抖出一大堆布头。
他这个人灰头土脸的,这些布头倒是很干净。
张厂长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刘燕跟闻蝉他们,“俺们厂子就是生产牛仔布的,你们要是要,俺这就打电话,让厂子把布送过来。”
刘燕听张厂长说了这么些,已经心里有些同情了,她跟闻蝉使了个眼神,意思是无论这些布料有没有他们要的,回头多少给点钱,让人家有钱回去。
闻蝉微微颔首。
张厂长看她们眉来眼去,以为她们看不上这些布料,急了,赶紧蹲下来,拿起几块布料,拉拉扯扯地给她们看,“你们瞧瞧,这布料真是再好不过,跟一般的牛仔布不同,这些料子可软和了。”
“等会儿,你说料子软和?”刘燕突然眼睛一亮,也跟着蹲下来。
张厂长赶紧把布头递给她,“你自己摸摸,多好的布料,这是俺们厂子自己琢磨出来的,那外国人找俺们,说要那种有弹性,手感好的牛仔布,俺刚开始一听就觉得不对,这要是内行人,哪能这么说,牛仔布俺们厂也生产过,可那说的都是多少支,一般都是10支纱,这牛仔布其实是纯棉的,支数越高,越精细,面料越柔软,那外国人要的至少得是40支纱才能做出的手感,俺们费劲脑子,好不容易做出来了,可这批货却砸在手里了,俺找其他人卖,人家嫌弃俺们料子价格贵,还说牛仔布就得是硬邦邦的,这么柔软的,人家不要。”
张厂长显然是这回进北京,受的委屈不少。
这说着说着,鼻头又红了。
刘燕等人也多少能理解张厂长,现在北京人越来越多,今年过年后尤其如此,不知怎地,就像是一下子全国各地的人都朝北京跑过来了,北京也变得越来越复杂。
本地人跟外地人吵架,外地人跟外地人干架,这些事层出不穷,至于什么阴阳怪气,被人瞧不起都是小事了,坑蒙拐骗的事多了去了。
刘燕摸着那布头,软是真的软,弹性是真的有弹性,再看颜色,深蓝色、浅灰色、纯黑色都有。
甚至还有红色、橙色、紫色。
她不禁奇了,“那外国人跟你们订了多少货?”
张厂长吸了吸鼻子,伸出一个巴掌,“五十吨。”
“五十吨牛仔布?”刘燕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么些布料,怪不得张厂长得特地跑北京找人了。
这至少得值个十来万了,要是卖不出去,怕是要被上面追查。
“你们这些布,什么价位?”刘燕道:“厂子在哪里,能让我们过去看看吗?”
张厂长喜出望外,抬起头来:“你们真想要?”
“如果你们料子没弄虚作假,我们就都要了。”刘燕看向闻蝉,闻蝉不着痕迹点了个头,她才开口。
张厂长张大嘴巴,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四处摸寻,然后瞧见地上的皮革包,赶紧拉开皮革包,找出一个小本子,“我们一共50吨牛仔布,十四吨是藏蓝色,十吨是……,这颜色不同,价位不同,我给您算最便宜的,所有包圆了是这个价。”
他写了一连串数字,十二万。
“这个价格可贵了。”陈博正道:“现在买布都不要布票了,一尺也就八毛。”
张厂长脸上一红,解释道:“我真没要贵,我们的布料支数高,需要的纱锭更多,工艺也跟一般牛仔布不同,不然我不敢要这么高的价。”
“张厂长,您别激动,这么着,明天我们跟你一块去你们厂子看,,到时候再商量,您觉得呢?”
刘燕想了想,说道。
张厂长没多想点了下头。
刘燕把张厂长托给胖子,顺带叫胖子带他去澡堂子洗个澡,既然有心跟人做买卖,那这该做到位的细枝末节就得重视。
有时候,你对人家好,关键时候,这人情就能派上用场。
“你真要跟他去安徽看布料?”闻蝉看向刘燕:“那地方咱们可不熟悉,也没个熟人。”
刘燕道:“我知道,我等会儿给我几个表哥表弟打电话,包吃包玩,让他们陪着我去,真要有个什么好歹,至少人多。”
闻蝉道:“要不我把大哥大借给你,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到办公室那边去,那边我去帮你守着,那些女工一个个也不是吃素的,这几天都有些嘀咕了,你不在,我去稳着,至少这些人不会跑。”
刘燕看着闻蝉,点了下头。
帮忙到这个地步,说别的就客套了。
刘燕真是雷厉风行,当晚就托人买了火车票,第二天下午带着一帮表哥表弟,跟那张厂长直奔安徽过去。
闻蝉本以为她要在明天早上才能打电话回来,没想到大半夜电话就响了。
电话那头,刘燕的声音很兴奋,“成了,成了,真有五十吨牛仔布!
闻蝉看了看时间,这都是大半夜三点多了。
刘燕这姑娘真是拼,怕不是刚到地方就跑人家织布厂去了。
第66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六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六……
“那姑娘真有钱买?”书记魏贤蹲在工厂旁边的地上, 嘴里叼着烟,瞧这模样,谁也想不到他会是个纺织厂的书记。
张厂长道:“人不能骗咱们, 俺去看过了,他们的制衣厂虽然不大,可是正儿八经什么证件都有。”
“可卖给她, 咱们挣不到外汇啊。”魏贤搓着手, 三月里,大半夜还是比较冷,尤其是在工厂外面, 那北风呼呼地刮着,像是一把把小刀把人的脸皮都刮红了。
张厂长斜着看了魏贤一眼, 他双手隆在袖子里,不说话, 站起身来,朝着刘燕走过去。
魏贤急了, 忙追上去, 抓住张厂长的肩膀,“老张,你这干甚么去啊。”
张厂长道:“俺好不容易找来个人要咱们的货,你嫌弃不能挣外汇,你能耐,你能耐你自个儿去北京找门路去, 你当北京有钱人多啊,咱们厂子里几十口人全指望着这布料卖了,发工资呢,拖了三个月了, 再不发工资,工人都得饿死了。”
张厂长因为激动,气得脸红脖子粗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魏贤见他嗓门这么大,屋里打电话那姑娘看了过来,怕到嘴的鸭子飞了,忙抓住他胳膊,生拉硬拽地把人拉到一边去,“老张,你看你,俺说什么来着,俺也没说不做这买卖啊,是,俺们是拖了工人的钱,可俺们不也是没办法,谁知道那洋鬼子骗俺们。俺是想着,咱们挣不了外汇,跟领导没法子交代,要不多要点儿钱。”
张厂长瞪眼看着魏贤,“你咋是这么个人呢?”
魏贤道:“俺咋啦,俺是为自己嘛,还不是为大家,多卖点钱,工人们也能多拿钱啊。”
魏贤抖了抖手里的烟,烟灰落在地上,“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“姐。”刘燕在织布厂办公室打电话,她两个表弟守在外面,其中一个叫乐泉的敲了下门,走了过来。
刘燕跟电话那边的闻蝉说了几句话,挂断电话,看向乐泉,“怎么了?”
乐泉冲外面走廊上阴暗处的张厂长两人一扬下巴,“我刚才听那什么书记跟那老张说要跟咱们多要钱,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刘燕眼神闪了下,对乐泉点了下头,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瞅见刘燕出来,魏贤跟张厂长立刻走过来,魏贤满脸都是笑容,“刘老板,电话打好了?”
刘燕笑道:“打好了,我们这打算回去睡觉呢。”
魏贤愣了下,“睡觉?你们不是急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