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刚才急着跟家里人报个信,张厂长,咱们的事,等下午咱们再商量吧,这熬了一晚上,我们都累了,可没心情谈生意。”
刘燕看向张厂长说道。
张厂长愣了下,下意思点头,“应该应该的,俺送你们回招待所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刘燕摆摆手,“你也累得不轻,这回到家了,就回去好好休息吧,有什么咱们回头再聊。”
她一句话把魏贤跟张厂长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两人原以为刘燕急着要做买卖,应该是刚出来就能谈。
魏贤心里打着点小算盘,他知道他们这伙人是坐火车回来的,一路奔波,没好好休息,这个时候,人是最疲惫,脑子也比平时麻木。
要是能趁着这个时候,抓住这刘燕急着买布的心理,喊个高价,这怎么着也是给厂子立了大功了。
没想到,刘燕打了电话,居然来了招回马枪,要回招待所那边去了。
魏贤赶紧冲张厂长使眼色,意思是让张厂长把人给拦下来。
张厂长人呢,老实,虽然想多挣钱,可不想这么坑人,便低下头,装没看见。
刘燕看在眼里,笑道:“两位不用送了,可别这么客气,我们认识回招待所的路。”
她笑着带着两个表弟走了。
魏贤气急败坏,跺脚道:“老张,你刚才怎么不开口啊?”
张厂长也不是没脾气的,打了个哈欠,“书记,都四点多了,您是睡了起来的,俺可是一宿没合过眼,俺也得回家睡觉去了。”
这不说困还好,一说困,真是眼皮就忍不住耷拉下来。
回去路上,乐泉跟乐游对刘燕竖起拇指:“姐,还是你脑子活。”
刘燕笑了下,“少贫了,回去就睡觉,咱们现在不急,睡饱了再跟他们谈生意。”
这一觉,刘燕等人就睡到下午三点才起来。
刘燕一起,就过去喊几个表哥表弟出去吃饭,这小县城虽然比不上北京,可是招待所旁边就有个国营饭店,昨晚上过来的时候瞧过一眼,地方不小,估计生意不错。
一伙人有说有笑地下楼,就碰到张厂长跟魏贤两人跟哼哈二将一样坐在招待所门口的椅子上。
众人一对上眼,都愣了下。
魏贤就跟屁股下面有弹簧一样,一下弹了起来,满脸笑容地走过来,热情地跟刘燕握手,“刘老板,你们起来了,饿了吧,我吩咐隔壁饭店准备了一桌好菜就等你们起床呢。”
那魏贤昨晚上见面还穿着跟一般人没什么区别,薄棉袄,棉裤,今儿个这会穿的就很打眼了,中山装,上衣口袋还别着钢笔,官味十足。
刘燕笑道:”魏书记这么客气,不太好吧,我们哪能叫你们破费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,走,去尝尝我们这地方的特色菜。”魏贤招呼道。
说是特色菜倒是一点儿不假。
符离集烧鸡、臭鳜鱼、蜜汁红芋跟一个个刚出炉烤的酥脆的烧饼,旁边还备了两瓶子剑南春。
刘燕一看那酒,就直接说道:“对不住,我不会喝酒,咱们今天也最好大家都不要喝酒。”
魏贤有些诧异,“不喝酒咋谈生意?”
刘燕笑道:“咱们不是吃饭,怎么跟谈生意扯上了,吃饭吃饭,大家放开吃,魏书记准备这么一桌好菜,咱们不吃,那就是辜负书记的美意。”
她一招呼,她几个表哥表弟那就真不客气了,大家睡了这么久,早就饿了,捧着碗,烧饼两口就没了,那烧鸡上了两只,烤得金黄飘香,上手一扯,直接就扯开了,白嫩的鸡肉滴下肥美的油水,一只大鸡腿又肥又香,一口咬下去,骨酥肉烂,就连骨头也能咂摸出滋味来。
刘燕的表哥表弟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,这个岁数的男人,饭量本就不小。
他们一动起筷子,这桌上的菜色就刷刷刷地不断减少。
两只烤鸡一下就**没了。
那臭鳜鱼刺不少,但也很快所剩无几。
饭店经理都看呆了,魏书记不是说今天这顿请北京来的老板吗?怎么北京的老板饿成这样?
这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。
魏贤吃惯了这些东西,倒是不稀罕,可他瞧这些人狼吞虎咽的模样,心里忍不住怀疑,这真是老板?
这吃相就跟普通农民一样。
他推了推张厂长,想让张厂长说几句话,可张厂长也埋头苦吃呢,魏贤忍不住翻白眼。
怪不得老张这么多年都没升,实在没眼力见,也实在丢人,这几道菜色就吃成这样,真是没见识。
好不容易等到刘燕等人吃喝了,魏贤已经有些不耐烦了,他道:“刘老板,这牛仔布你们是都要是吧?”
刘燕道:“是啊,你们不是有五十吨吗?我都要了,不过得便宜点儿。”
“还怎么便宜,十三万已经是我们预算中最低的价格了。”魏贤说道,“刘老板,我们为了生产这批布,可是拉了不少外债啊,现在好些工人都吃不起饭了。”
“等等,打住。”刘燕做了个暂停的手势,她看向张厂长,“张厂长,我记得,咱们谈的价格可是十二万。”
“没错,是十二万,魏书记你记错了。”张厂长很耿直地说道。
魏贤心里翻了个大白眼,十二万,这老张真是死脑筋。
十二万那顶多能挣三四万块,三四万的利润有什么了不起的,跟之前吹出去的牛,挣外汇的功劳,差距可大了。
现在挣不了外汇,那至少也得多挣点钱,才能好跟上面领导交代啊。
“是,老张没说错,可是老张不知道,这十二万是成本啊。”魏贤叫苦道:“你们给十二万,我们顶多就是能打平,还了欠别的厂子的钱,工人的工资还是发不出。”
“我们厂子里三十六个工人,一个月所有人工资加起来也就七千多,我是想着,怎么着也得给工人发一个月的工资,好让人家有钱过日子啊,您说是不是?”
张厂长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,手搓着膝盖,不知该说什么。
刘燕眼睛一扫过去,就知道这魏贤报出来的数字有猫腻,五十吨布需要多少纱锭,多少成本,刘燕虽然不太清楚,可却知道用不着十二万这么多,按照一般运营情况来说,厂子至少留一半的利润。
也就是说成本其实是在六万块。
“您要这个价格,咱们就谈不来了。”刘燕道:“我原是想着说帮扶你们一把,你们牛仔布卖不出去,砸手里了,我这边正好需要,就互帮互助,可您要这么抬价,那就算了。我也不怕告诉你们,昨晚上我跟我姐们打电话,人家可告诉我,还有人来找我们卖牛仔布。我那时候没答应,现在看来,倒不如回去瞧瞧别人厂子的牛仔布。今儿个这顿,也别你们请了,我掏钱,不占你们便宜。”
刘燕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,示意乐泉去前台买单。
魏贤没想到刘燕脾气这么急,说翻脸就翻脸,当下就有些慌乱,看向张厂长。
第67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七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七……
谈判明显陷入僵持当中。
张厂长脸涨得通红, 吉尴尬又无措。
刘燕道:“这么着,你们回去商量商量,明儿个咱们再谈吧, 要是实在不行,那就算了。”
”刘老板,这……“魏贤还想继续说什么。
但刘燕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, 她还故意打了个哈欠, “要是没事,我们可回去继续睡了。”
魏贤跟张厂长只好悻悻地走了。
他们一走,乐泉刚要说话, 刘燕冲他使了个眼神,“回去休息吧, 要想出去逛街也行,两个人一起出去, 不该去的地方别去。”
她两个表哥倒是都出去玩了,难得出来一趟, 车费, 住宿,吃喝都有人掏钱,岂能不好好逛逛。
大多数人都以为北京有钱,可实际上北京这地方有钱的也是少数,像刘燕她爸妈两边的亲戚,都是普通小老百姓, 干着一份普通的工作,一个月挣一两百,住在家里也得交家用,一年到头省下来的才几个钱, 因此谁也舍不得出远门旅游,顶多去趟通州,就算旅游了。
“姐,这事怎么办,咱们不是要买牛仔布吗?”乐泉满脸担忧,他是想着刘燕花了这么多钱,要是事情没办成,回去,钱就打水漂了。
刘燕道:“想买也不能叫人家吃定了,谈好了价格,他们突然要涨一万块,分明是以为吃定我了,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熬得住,还是我熬得住。”
刘燕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。
虽然也担忧万一魏贤跟张厂长两人真不卖她牛仔布了,那可怎么办。
但她看得出魏贤跟张厂长两人明显想法不同,那魏贤只怕也不好干出把到嘴的买卖推出去的事,她就算拿不下十二万这个价格,也能厚着脸皮添一点钱,但魏贤他们卖不出布,可就发不出工资,也没法跟上面领导交代。
这个过程,就是赌谁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,更能承担得起损失。
半个小时。
一个小时。
招待所里房间里可不像上海那高档酒店还有什么电视机,房间里什么都没有,就一张床,刘燕坐在一张木桌旁,拿笔在一张纸上计算着自己一件衣服的成本,考虑将来的定价。
乐泉跟乐游兄弟俩在旁边床上打牌,打着打着,就听见敲门声。
乐泉喊道:“谁啊?”
刘燕心里一动,隐约有个猜测,果然,魏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是我,刘老板。”
乐泉看向刘燕,刘燕跟他使了个眼神,乐泉这才过去开了门。
魏贤跟张厂长站在门口,张厂长脸上表情尴尬,魏贤却跟没事人一样,笑呵呵地进来,“刘老板,这个点了,你们该吃晚饭了吧。”
刘燕都要被逗笑了。
“魏书记,我们这才吃过没几个小时呢。”
魏贤乐呵呵,“那也没什么,我请大家吃地锅鸡,怎么样?我们厂子大厨自己做的,手艺特别好,外面可没得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见刘燕不言语,便扯了扯张厂长的袖子。
张厂长唇角扯了扯,“那什么,刘老板,您看在俺的面子上,去俺们厂子里试试地锅鸡/吧。”
张厂长说完这话,脸都红了。
刘燕看着,都有些同情了。
叫一个老实人说这种场面话,估计张厂长自个心里都难受。
刘燕答应了。
饭局上,魏贤再次试探,提起十三万,刘燕想也不想就拒绝了。
她现在稳坐钓鱼台,可以说吃定魏贤他们了,他们比她更急于卖出这批牛仔布。
魏贤心里犹豫,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肉,他吃了一口就放下,“刘老板的意思,是一定只能十二万?”
刘燕吃了一口玉米面饼子,淡淡道:“十一万。”
“什么?!”魏贤跟张厂长顿时惊到了,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燕。
刘燕道:“我朋友找的厂子,要价可比你们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