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乃高台,高台之下便是万丈悬崖。
陆沉珠松开虞执,居高临下看着他道:“你知道我这一辈最后悔的事情之一是什么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哦,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呢。”
陆沉珠轻笑一声,解开了虞执的哑穴,在对方悲愤欲绝的目光中懒懒道:“其中有一点,就是救了你。”
“陆沉珠……只有我能救你……只有我……”虞执还在坚持自己的那套说词,“你根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只有我能带你脱离苦海……只有我……”
陆沉珠嗔道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,你急什么?两次。”
“什么两次。”
“我后悔救了你两次,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……只可惜啊,我这辈子重生得太晚了,等我重生回来,已经把你救下了,能怎么办呢?为了避免下一辈子你还如同臭虫一样粘着我,这一辈子我亲手将你挫骨扬灰如何?”
虞执眼瞳剧烈颤动,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
陆沉珠嗤笑道:“我是说什么,虞大将军,哦不对,是定国大将军你早该明白了吧?如何,你上一辈子吃软饭吃到了定国大将军的位置,是不是特别开心,特别痛快?以为这天下兵马都要在你手中了,不料你竟然只是陆灵霜手中的棋子而已,是不是特别痛恨这个世界?”
虞执脑海“嗡”得一声,仿佛被人狠狠捶打了一下。
他这才就想起这一辈子根本没有“定国大将军”这个称呼,而陆沉珠……陆沉珠却不止一次这么调侃过他。
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,陆沉珠就知道他是重生的了?
这个女人的心思……为何如此细腻、如此恐怖?
“你……一开始就知道了?”
“对啊,你重生回来我就知道了。”陆沉珠眉梢微微上挑,笑得十分明艳且灿烂,“我猜测你一定知道百炼钢的锻造之法,但你需要鲁大爷来替你落实,而鲁大爷也需要一个契机,这不,我们是相互成全啊。哦对了,辛苦你把新铁矿找到呢,里面果然有矿石无数,想必未来天下大乱,我们也能依靠这批铁矿和百炼钢,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“你……”虞执喃喃道,“可你早就死了,你早就死了啊,你怎么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?”
“我虽然死了,可我的灵魂还在啊,所以我看到了你的狼狈……”陆沉珠双眸锐利得似乎能看穿人的灵魂,“看到你的后悔,等陆灵霜把你当成垃圾一样丢掉的时候,你才想起了我,是吗?可惜啊,你在我的眼里,也是垃圾。”
陆沉珠的灵魂自然是不在的,她是根据虞执重生后的表现,以及陆灵霜的残忍和性格推断出虞执无法善终的。
若是虞执冷静些,可能还能猜出端倪,但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……自己知道的一切“未来”在陆沉珠眼里,都没了作用。
难怪……
难怪无论他怎么一往情深,怎么为她臣服,怎么讨她欢心,她始终油盐不进。
原来这个陆沉珠,是上一辈子的陆沉珠,是上一辈子那个见过他最最丑陋一面的陆沉珠……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虞执先是抽搐,然后仰头大笑,有眼泪不断能从他眼角落下,“老天爷啊!你竟然要让我承受着一切!既然要让我绝望!要让我崩溃!又何必要让我重生呢?”
陆沉珠笑道:“当然是你上一辈子死得太轻松了,所以要惩罚你。”
“轻松?”
虞执想起自己死前经历的一切,这般残忍,陆沉珠还说轻松?
她果然对他恨之入骨!
既然如此,虞执也不想手下留情。
“陆沉珠!你以为你知道未来的一切,你就能统御天下吗?现在这一辈子已经和上一辈子截然不同了,就算你能带领上京城的百姓躲过地龙翻身,躲过寒潮厄难,你难道还能躲过陆灵霜对你们的征伐吗?你不知道吧?陆灵霜的大军已经开始集结了!”
虞执不知道,陆沉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“地龙翻身”四个字上!
第391章 他纵身一跃,跳出了悬崖
地龙翻身?
厄难寒潮?
陆沉珠心中咯噔一落。
果然,她就说虞执为何笃定大盛会大乱,并且还有了“独立为王”的念头,一定是莫大的、不可逆转的灾难让大盛“土崩瓦解”。
竟然是地龙翻身和寒潮。
果然是苍生不仁啊,否则怎会不断降下厄难呢?
陆沉珠在心中苦笑一声,不着痕迹将眼底的震惊掩藏了下去,淡淡道:“陆灵霜的所作所为,我当然知道,她给我写了信,把练兵之事说明白了,并且还给我看了军事部署图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信?”
说来也好笑,最初陆沉珠也以为陆灵霜寄来的“信”是假的,可随着探子传回消息,一切竟然都是真的。
陆沉珠也搞不懂陆灵霜的想法。
她仿佛将天下当成了玩意儿,随意把玩着。
“不信也没关系,她写了一本兵书,要不要我给你念念?哦,这本兵书她上一辈子应该送过给你,叫《孙膑兵法》。”
“啊!”
虞执要疯了!
上一辈子陆灵霜的确送过《孙膑兵法》给他,但那是他登上了护国将军之位,即将和大齐开战前给他的。
但陆沉珠竟然也知道!
“一定是你……上一辈子作为鬼魂时看到的。”
“随你信不信吧。”陆沉珠凉薄地看着地上刍狗般的男子,笑道,“反正你对于本县主而言,毫无作用了,对了,上一辈子陆灵霜抛弃你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的?真可惜了,毕竟本县主没亲眼看到呢。
你虞执啊,两辈子都不甘心只着一滩烂泥。
所以你昧着良心,出卖了所有能出卖的人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到头来,两辈子过后,你依旧是人人唾骂厌恶,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废物呢。
啧啧啧,真可怜。”
真可怜。
这三个字狠狠戳中了虞执的灵魂之痛。
什么爱陆沉珠,什么愧疚,什么情深,其实都是假的……
不,也不能说假。
只是爱她不及爱他自己,对她的愧疚和情深不及他对前程和未来的憧憬,不及他对身份和地位的渴望,不及他那荒谬又可笑的自尊心……
陆沉珠早就看穿了,才能一下戳中他两生来的软肋。
可怜……
可怜……
他出身贫寒,是他的错吗?
他想要向上爬,是他的错吗?
她陆沉珠,生来高贵,生来荣耀,生来奢华……她怎么会懂他这种可怜虫的生活?
他的确爱她,但是他爱的,是那个救了他的性命,和他一起流浪江湖的她,是那个会和他一起在林子里烤野兔,挖山根的她,是那个和他一样在泥泞之中拼命向上的,永远明媚、灿烂的她。
她是他所爱之人,但她不是丞相府的嫡小姐!
不是!
绝对不是!!!
“哈哈哈哈……陆沉珠,你果然……好狠的心……”
为什么要揭开他的伤疤?
为什么要让他看清,哪怕两辈子都蝇营狗苟、步步为营……他依旧只是一个可怜虫?
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?
虞执的笑声越来越刺耳,他望着眼前的万丈深渊,突然爬了起来,飞快冲了过去——
他纵身一跃,跳出了悬崖。
这一刻,他的身体和灵魂仿佛都轻松了。
那如同老树的根茎般缠绕着他的自卑和痛苦,都在这一刻离开了他。
真好……
真好……
虞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陆沉珠和柳予安面前,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,但陆沉珠却淡淡道:“要找个人下去看看他摔死了没有,这人就像那种打不死的臭虫,恼人得很。哦对了,就算他的尸体碎成了一片片,也要拼凑起来,然后挂到潞城城墙上去。”
这么喜欢挂尸体,她就让他挂个够。
柳予安笑笑,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,将她整个人抱入了怀中,喃喃道:“陆灵霜给你来信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
陆沉珠微微一愣,然后“噗嗤”笑道:“你这话说的,怎么拈酸吃醋的?”
柳予安:“……”
柳予安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情绪,但是陆灵霜……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,比虞执这种可怜虫难缠多了。
“回去就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柳予安忽然想起什么,轻轻握住她的手,与她十指紧扣,道:“无论是地龙翻身还是寒潮,都别怕,我一定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陆沉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,方才听到那些“消息”的彷徨感悄然消散了。
哪怕苍天不仁,她也不惧。
只要她最爱的人还在,他们总能一步一步走出困境和绝望的。
就像这些年来,他们肩并着肩一起迈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