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已经掌灯,灯影下她的笑容甚是灿烂,周制垂头道:“我住在这里,多劳皇姐照看,已经是过意不去,稍微能尽一点心意,怎么还谢我呢?”
玉筠捏捏他的脸颊道:“总之你是大功臣,你喜欢吃什么,晚上叫他们弄去。”
“皇姐爱吃的,我都喜欢。”
他的脸被捏的微红,却不反抗,逆来顺受一般可爱乖巧。
如宁在旁看的发笑。宝华姑姑留心周制的神色,却也看不出异常。
这些人中,只有宝华对于周制仍有一份天然警觉,但眼见他教会了玉筠算筹,玉筠又那样高兴,宝华不由地也替她喜欢。
玉筠寻思着,回头吩咐晚上的吃食,
周制则又看着桌上的书簿,他虽不是书法大家,但很会看。
玉筠的字确实好看,也确实跟那人的,有两三分相似。
玉筠打小在大梁宫中长大,教她的自然都是书法大家,其中就有一位……也可以称得上是熟人。
那就是允文允武,倚马千言的李隐。
有意无意地,周制问起玉筠今日的经过。
玉筠一一告知,又道:“多半是因为你这个得意弟子没到,所以李教授心里有气,就专门向着我们这些身上发。”
周制道:“教授打了姐姐几下?”
玉筠撇嘴道:“还几下呢,打了我三下罢了。”
周制看她有点小娇憨之状,唇角抿了抿:“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……我不能去书房,只怕要落下功课,教授教的什么,能不能劳烦五姐姐回头告诉我?”
他本来想说要去御书房,话到嘴边又醒悟,假如能去御书房,岂不是不能住在瑶华宫了,故而改了口风。
玉筠满口答应:“这是自然,你教了我不会的,我自然也该‘投桃报李’。再说,照应你,也是应当的。”
晚饭,多了一道“七宝驼蹄羹”,玉筠让周制吃一碗,自己却不动。
前生今世,周制这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,最初不知名字,只觉着味道鲜美,口感爽滑,能看得出有香菇等物,却不识主料,不知不觉吃了一碗。
玉筠见状又叫如宁给他舀了一碗,周制忍不住问道:“这是何物,味道却好,皇姐为何不吃?”
如宁道:“这叫七宝驼蹄羹,这驼蹄极是难得,这两日殿下叫留神打听着,好不容易等了一只,特意给五殿下做了吃,好补一补……手呢。”她说着看了眼周制受伤的手,抿嘴笑。
玉筠道:“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,你只管用,横竖对你的伤有好处,权当是药膳了。”
昨日半只熊掌,今日竟是驼蹄,周制能从饭食之上体会到她的心意,答应着低头吃羹,不知为何,这原本好吃的驼蹄羹,隐约多了一丝涩意。
吃了饭后,玉筠又把算筹书拿出来看了半晌。
周制望着她苦思之状,没忍住道:“皇姐,你……不喜欢李教授么?”
玉筠手托着腮,抬头看向他:“什么话?”
“你像是很怕他。”
“哪里是怕他,不过是‘尊师重道’罢了,教授虽严格些,又不是为他自己。”
“我还以为皇姐不喜欢他,如果……”
周制欲言又止。
他望着灯影中容色无邪的玉筠,目光落在她面前的书簿上,忽然噤声。
前世,李隐举事失败,被周康腰斩于市集。
当时的周制还在冷宫里挣扎,只是耳闻。
但当时宫内风声鹤唳,据说是找到很多昔日大梁的密探。
整个宫中几乎人人自危。
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差不多有几个月,他没有见到过玉筠。
仔细探听,才知道她是去了护国寺,跟太后住在一起。
但周制听说了一个流言……有人私下里嚼舌,说是李隐谋反,是跟玉筠公主有些关联的,公主去护国寺,也算是一种贬斥。
后来,就算他得到了玉筠后,也不曾提起过这些事,因此竟不知真相。
直到此刻,周制看到玉筠面前的书簿,上面极好看的簪花小字,却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洒然飘逸。
先前周锦离开时,特意拉着玉筠到门口说的话,周制实则听了个大概。
玉筠说都不记得李隐了,但她的字,却显然还是记得他的。
为何她要否认?为何要装作完全不相识。
而李隐,原先宁死不从皇帝,在见过玉筠后,便到了御书房教授算筹。
这真的是巧合么?
周制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:那一场注定惨败的举事,该不会……真是玉筠同李隐一起谋划?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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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五子,该你抉择的时候到了~[害羞]
第16章 告状 打不过皇上,就打皇上的心头肉
周制转念间,底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。
宝华姑姑走来,道:“殿下,该歇息了,明儿还要上课去,迟了又要着急。”
玉筠答应,回头对周制道:“小五子,你也早些安歇,休息的好,伤才能好得快。”嘱咐了一句,便回屋去了。
原来玉筠自己住的瑶华宫,有不少屋子,周制如今歇的,是原先她的小书房,故而玉筠都在这里看书写字。
宝华姑姑陪着离开后,周制却并没有就睡,走到玉筠先前坐的椅子前,落了座,这周围还有她方才呆过的气息,周制闭上双眼,暗中深深呼吸,似乎想把那一点香气留在五脏六腑间。
钟庆悄悄走了进来,这两日他出入瑶华宫,见自己的主子扮乖巧纯良,几乎让他觉着那会儿连杀两人的情形,是自己的错觉。
但当此刻无人在侧的时候,望着周制面上那一丝冷霜般的寒意,钟庆知道,这才是他的真面目。
“殿下,养怡阁那里一切安好。先前德妃娘娘送了许多东西过去,都已经点算明白。”他低着头,禀告道。
周制道:“没有人去作祟吧?”
“没有呢,都知道如今皇后娘娘跟德妃娘娘都待见您,哪儿有人敢在这时候上眼药呢。”
周制点头,又道:“宫内没有别的事么?”
钟庆一个激灵,明白他指的是什么,道:“御花园的事情后,皇后娘娘叫各宫自查,上上下下地也都梳理了一遍,有几个名声不好的,都给打了板子,发配了……哦,还有杂役房的两个人,不见了踪迹,因他们两个素日名声也不佳,大家都觉着他们是畏惧害怕,故而逃走了。如今已经下令,叫城内各处缉拿呢。”他说到这里笑笑,道:“兴许那两个早跑出城外去了,哪儿能找的见呢。”
周制道:“倒也罢了。算他们跑的快……找不见也倒是省事。”
他们两人所说的,自然是那日来找麻烦却给周制解决的两个。偏偏赶上六宫肃查,正好儿免了无故失踪而引发波澜了。
次日早上,玉筠洗漱过后,周锦便来接她。
玉筠来不及去见周制,只吩咐了宝华叫好生照看,就忙忙地去了。
如翠留在宫内,对宝华姑姑道:“可见那位教授是个严苛的,几时见公主如此上心学业?之前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这会儿连告假都不敢了。”
宝华道:“就你爱多嘴。”
如翠低头道:“那我去看看五殿下……”
宝华皱眉:“不必你去,殿下身边自然有人。你没事儿别往他身边凑。”
如翠不敢辩驳,只是满脸委屈。宝华没多言,她虽然不再如先前般敌视周制,但总觉着不太妥当,尤其是周制留在瑶华宫,先前如翠等几个宫女,有事没事地总往那书房里跑,偏偏如翠是个大嘴巴,周制问什么她说什么,甚至没问的她都能自个儿说出来,让宝华很是头疼。玉筠倒是没觉着如何。
且说玉筠同周锦往御书房去,一路走着,地上的雪化了大半,有些残存的化成水,未免结冰。周锦便搀扶着玉筠,倒是省了如宁的事儿,只跟周锦的内侍缨儿在后面抱着书箱。
周锦忽地看到旁侧宫道处,两个人影,三殿下眼尖:“那……是李教授?”
玉筠也忙看去,果然是李隐,宫内穿一身朴素长衫且穿的如此风姿卓绝的、也只有他了。只是李隐对面站着的却是个女子,身子侧在门洞里,只隐约看着身段婀娜,像是宫内哪个贵人。
“是谁在跟他说话?”周锦喃喃,“我看着怎么像是……”
玉筠急忙捂住周锦的嘴。
周锦话到嘴边,就给她堵住,他不恼反笑道:“你干什么?”
玉筠小声道:“没看清楚的事,不要乱说。”
周锦眼珠转动,了然道:“哦,也是。不说就不说吧。”
两人赶忙离开,到了御书房,人已经到了大半儿,玉筠跟周锦落座,玉筠身后二皇子就道:“听说昨儿你们两个用功了,不知效验如何?”
周锦笑道:“人家说好事不出门……怎么这次相反呢?”
二皇子道:“这还用说?像是你不知道一样。”
周锦笑而不语。他也明白过来,必定是云筑宫的人又在散播他如何勤奋好学了。自己的母妃什么都好,唯有一点,太过纵爱自己了,其实周锦对于那个位子,其实是不太愿意的,怎奈德妃总觉着那个位子除了他,无人堪配,是以处处争先。
第一堂课就是算筹。李隐掐着点儿来到,照例先查看昨日所教。
周锦跟玉筠心中有数,恨不得点到自己,好一显身手,谁知李隐看都不看他们,竟开始教授新的“天元术”,玉筠跟周锦两个两眼一抹黑,如闻天书,李隐偏偏这时候点了玉筠道:“方才所写的天元式,请公主演示。”
玉筠瞠目结舌,周锦目瞪口呆。
李隐皱眉摇头,拿出戒尺。
玉筠伸出手,眼睛里已经有了泪,李隐仿佛铁石心肠,连抽了三下,打的掌心通红。
周锦见玉筠落泪,早忍不住:“教授!”
他这一声叫嚷,无济于事不说,自己也挨了两下。
满屋子的少年们,眼见这情形,吓得都低垂了头,皇上皇后最疼爱的玉筠,德妃最疼爱的周锦,两人都挨了打,谁还敢触李教授的霉头,甚至连笑都不敢笑了。
熬到下课,玉筠跟周锦两个如斗败了的公鸡,慢慢往回走,周锦怒道:“太过分了,我要告诉母妃,让父皇贬斥了他。”
玉筠道:“别胡闹!你不许出这个头。”
周锦说道:“他分明是公报私仇,这个人坏的很,大概早料到我们会把他教的都学透了,所以故意不考那些,反而挑这些新的,就是为了打我们,他打我也就罢了,凭什么总打你?不行……”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可若说出来玉筠必定不许,正好玉筠又劝他不要毛躁动恼,周锦便含糊答应,实则早打定主意。
当即周锦也不跟玉筠回瑶华宫了,只说道:“母妃叮嘱今儿叫我早些回去,我便不陪妹妹了,回头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