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芳也道:“母后是如何的人,我们心里都清楚,对哪一个不是一碗水端平的?何况母后贤明仁慈,六宫都知道,谁有半句微词?虽然说有些儿偏爱五妹妹,但谁叫她偏生讨人喜欢,别说父皇跟母后,连我们都是爱她的,是人之常情。只是有人不知足,着急了瞎说八道,母后就看在五妹妹的面上,以凤体为重才好。”
皇后看她三个皆都出声解劝,才叹道:“本宫先前如何对待芸儿,想来你们也都清楚,我也不怕告诉你们,她跟玉儿是一起养在我这里的,我对她比对玉儿还好些呢,可养出了什么?刚大些就只顾为自己谋划,但凡不顺她意思就以为我要害她,呵,但凡她跟玉儿一样听话、懂我的心,今儿我也不至于这样心寒。”
三人都低头称是,又略说了会儿话,看皇后气似消了,长公主便起身告退,皇后道:“小五留下。”
殿中复又安静,玉筠起身走到皇后身旁坐下,道:“母后留我干什么?”
皇后道:“那混账东西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玉筠笑道:“我以为母后留我,是有什么好东西偷偷赏我呢,怎么又提起这没要紧的话。”
皇后笑看她道:“小人精儿,整天惦记着我房里的那点东西……别的倒罢了,我只是怕她的话伤到你的心。”
玉筠抱着皇后的胳膊,哼道:“从先前二姐姐嫁了,每每回宫,必要到我跟前转转,我起初不懂她的意思,后来听母后告诉我才明白,只觉着好笑,二姐姐竟糊涂成这样,从那会儿我就不理她了,又何必在意她说什么呢?先前她还叫我跟母后求情,她白跟了您这么久,您若是肯出手,千万人拦着,您也要做,若是不愿意理会的,千万人架着,也依旧不管。我干吗碰这个头呢。”
皇后十分舒心,抚着她的手道:“你们两个都是我养大的,竟是这样天差地别,我就说她若有你半分伶俐,我也不用操心了……”
玉筠忙道:“我可不算,向来蠢笨的很,心又实,容易被人骗,还得母后多为我操心才是。”
王皇后大笑:“混丫头,又趁机讹人呢。”
两人闲话了会儿,王皇后问起周制的情形,玉筠一一说了,皇后又提起三天后去往护国寺的事,道:“你还没改主意,仍是要去么?”
玉筠道:“都说好了的,又改什么?我许久没见太后了,着实也想念她老人家。”
皇后沉吟:“本来按理说,本宫得亲戚去一趟,只是……太后未必肯见我,何况近年下事情且多……”
玉筠笑说:“我去了,不等于是母后去了一样的?太后心里都知道。”
皇后垂眸看她:“倒是后悔早早地让你搬出去了,你就该留在这里跟我同住,我也不至于如此烦心。不过……”她打量玉筠,只是微笑。
玉筠道:“母后看着我做什么?”
皇后笑道:“我在想,终究留不住,你越来越大,那亲事也该早些留意起来了。”
玉筠一愣,脸上发红:“母后又在说什么没影子的事?怕是厌烦我了才想快些打发我!我不听!”不由分说撒起娇来,皇后大笑道:“好好好,先不说了。”
玉筠从凤仪宫内出来,一路往回。
正行走间,前方有两个小太监经过,且走且嘀咕着什么,一看到他们,急忙退避。
如宁见玉筠疑惑,便问:“你们方才说什么呢?”
其中一个小太监面面相觑,不敢言语。如宁喝问,其中一个才支吾道:“回五殿下,方才奴婢们从乾元殿那边儿过来,看着……像是金吾卫的人,把那位李教授五花大绑地……不知如何。”
玉筠的心弦绷紧:“你们看清楚了是教授?”
小太监哆嗦道:“这个奴婢们怎会看错……还听说,是他做了什么触怒了皇上、先前已经拷打过了,满身的伤,且很快就要处死。”
如宁挥手叫他们离开,道:“殿下,这也不算坏事,假如真是这样,以后就不会挨板子了。”
玉筠心一沉:“说的什么话,我不过是被打手心而已,为这个,竟这样幸灾乐祸的,那到底是一条人命,我且跟他……没有深仇大恨。”
如宁忙道:“是我说错话了,殿下莫怪。”
玉筠略觉心慌,身不由己快走了几步,下意识地想去乾元殿,却又猛然止住。
她想起周制跟自己分析的话,按理说,皇上不会因为长公主的事而生气,可为什么情势急转而下?
难不成,是李隐又做了什么,或者是他谋划的事情,被皇帝察觉了?故而动了如此雷霆手段,还用了刑?
玉筠心乱如麻,立刻就想回去跟周制商议,不知不觉中,竟把他当作是个极可靠而值得信赖的……大概是先前那晚上他那些惊世骇俗却掏心窝子的话,叫她无法不信,如今遇到事情,竟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他。
如宁看她本要往前,却又转回来,心中诧异。
此时迎面一个宫女走来,擦身而过的瞬间,行礼道:“殿下。”
玉筠没有理会,自顾自向前,谁知那宫女出手如电,在如宁后颈上一拍,如宁即刻软倒。
宫女手法利落,扶着她放在门首处,这会儿玉筠已察觉不对,回头之时,那宫女已经掠到近前,四目相对,她低声道:“殿下莫要慌张,我是少傅的人!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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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章可见,玉芝,玉芳,都是封号,本名是如长公主一样的,周虹,周芸,周芝,周芳,所以上章并不是乱称呼的哦[玫瑰]
萦萦:我蠢笨心实,容易被骗
小制:才不是呢,皇姐冰雪聪明[害羞]
老三:整天灌迷魂汤,这谁抵得住[小丑]
第21章 诱杀 竟被一个少年,玩弄于股掌之间……
那宫女陡然近身,吓了玉筠一跳。又听她说道:“奴婢是少傅的人……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玉筠回头见如宁那个情态,不由后退了半步。
宫女道:“殿下放心,她只是昏迷了,片刻就醒。”
玉筠便退到门下,问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
宫女垂首说道:“殿下,原本我不该来找您,只是如今太傅出了事,事态紧急,所以才破例来寻……还请殿下想想法子,救一救少傅!”
玉筠转开身,说道:“你说什么……我竟不知,哪个少傅。”
宫女盯着她道:“殿下怎会不知?当初若非少傅把殿下从银安殿里救出,殿下还有命在,难道忘了?”
玉筠眉头微蹙:“过去多久的事了,我年纪小,不太记得。”
宫女道:“殿下若不记得,那可白费了少傅一片苦心了,殿下还不知道吧,他本是我大梁擎天玉柱,自有风骨,兵败之后本欲自刎殉国,但周康却以殿下性命作为要挟,才将少傅生擒。被关押天牢受了这么多年苦楚……殿下一句’不记得’,真是叫人心寒。”
此事玉筠确实不知,她不由地看向那宫女,却见她面上透出愤慨之色,宫女又道:“就算是对周康低头,进了御书房,少傅也是自有思量,殿下以为他近来打过您的手心,便是同您离心么?不过是怕图谋的大事暴露之后会牵连于您,所以才故意地处处为难,少傅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殿下,如今他生死一线,您竟然见死不救?你好歹也是大梁皇室唯一的血脉了……”
玉筠面上虽没什么表情,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攥住,忍不住问道:“他是为什么被皇上拿住了的?”
宫女冷笑道:“那狗皇帝虽看似放宽禁制,实则派了不少暗卫跟着,少傅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,所以他心里虽有殿下,面上却不敢对您如何……反而要处处冷淡,这一次被皇帝拿住,是因为南边故地,有自称’明宗’的武人门派,揭竿而起,反叛大启……周康认定了此事跟少傅有关,所以不由分说将他捆绑拷打,想要杀一儆百,以绝后患。”
玉筠原先还对这宫女的身份三分存疑,毕竟先前她在皇帝面前所表现的,就是自己不记得李隐了。
而玉筠心里清楚,就算这宫女真的是李隐的人,自己也不能乱了方寸。
从年幼之时就到了大启之后,对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而言,没了家国,没了父母手足,孤零零一人生活在异国宫殿内,有多少惶惑恐惧是不能宣之于口的,所以先前就算夜晚梦见了李隐,也不敢哭出声音,因为她没有资格。
皇帝跟皇后的宠溺跟偏爱,有多少是发自真心,又有多少是做给天下人看,他们自己心里清楚,而这个道理玉筠是慢慢地才明白了的,没有人敢提起的大梁公主的身份,像是一把双刃剑,因为这个身份,她在这皇宫中确实是性命无忧,也正因为这个身份,她在这宫内也是如履薄冰。
她只能装作对以前的种种都不记得了,免得别有用心的人以为她难忘故国。
可是在听见宫女分析的话跟周制一模一样,又说起李隐竟是为了自己才在天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,玉筠到底有些按捺不住。
玉筠道:“那个’明宗’,真的跟少傅有关么?”
宫女说道:“太傅做事向来缜密,不该我们知道的,从不叫多嘴插手,可对狗皇帝来说,不管是不是他,如今惹怒了皇帝,想要找个替罪羊也是有的。若是关在外面,我们倒是可以联络营救,怎奈人在宫中,实在不好行事。”
“那你们要我如何?我又能如何?玉筠问道。
宫女道:“殿下如今深得周康的宠爱,只要你出面替少傅说几句话……他看在您的面上,未必不能宽限,至少暂时保住少傅的性命,我们便可以再行图谋。”
“你也太高看我了,”玉筠摇头道:“皇上虽宠爱我,但那些只不关国家大事,但凡涉及这种朝堂上的事,他岂会听我的话……”
宫女跪地道:“殿下……奴婢们实在没有法子,若能以命换命,我们自己便去了,万不敢惊动殿下,毕竟少傅曾吩咐过,一切都要以殿下为要,不能让您有丝毫伤损……”
说到此时,如宁身子一动,竟有醒来之态。
那宫女道:“殿下,我要先行离开,还请殿下早做决断,太傅的性命就在您手中了。”
她行礼之后,缓缓后退,转身便要离开。
玉筠怔忪间,却见宫道上有两人走来,为首那人身形不高,走的极慢,身穿一袭半旧不旧的烟灰色薄棉袍,因为体态瘦弱年纪又小,竟有种雌雄莫辨的怯弱清丽,简陋衣衫,更显得一张脸玲珑精致,眉眼隽秀仿佛妙手描绘,竟正是周制。
玉筠原本就想回去找他商议,蓦地看他出来,又惊又喜,急忙叫了声:“小五子!”快步走了过去,拉住他道:“好好地你怎么出来了?”
周制向着她一笑,目光却从旁边那宫女身上掠过,对玉筠道:“先前太医去查看过,说已经无碍了,只要别让伤口绽裂,很快就好了,加上五姐姐还没有回去,所以想着回养怡阁看看,顺道看看能不能碰上,可巧遇见了。”
他说话也不是那样高声大气,而是徐徐缓缓,透着几分腼腆可人。
钟庆跟在他身后,低着头不敢做声。明明是之前催着他出来打听玉筠去了哪里,特意打听明白从皇后宫内出来,便赶着迎过来的,去养怡阁可不用转这么大圈子。
玉筠没有细想,只有一种看见主心骨的踏实。
此时那宫女正要经过两人身旁,周制忽然道:“且慢。”
宫女一怔,止步侧身道:“奴婢参见五殿下。”
周制眼角的余光,瞥见在门洞中正站起来的如宁。
如宁起身,抬手摸向后颈,一脸莫名,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周制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你是哪个宫里的,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宫女答道:“奴婢是尚膳监的,方才奉命送食盒去孙贵人宫中,殿下少见到也是有的。”
周制微笑道:“原来是这样,却也是巧了,方才钟庆回来说,我的母亲近来想吃一样东西,只是别人传的话不明不白,劳烦这位姐姐陪我去一趟养怡阁,可好?”
宫女愕然。玉筠也有些意外,正要说话,却见周制搁在腰侧的手指轻轻地向她一晃。
玉筠心头发紧,当即说道:“我也正想着去养怡阁看看……正好顺路。”
那宫女见她也要去,于是并没有再说什么,此时如宁走过来道:“殿下,方才奴婢是怎么了,只觉着一阵头晕似的。”
玉筠道:“你多半是站了太久,有些头晕。所以我请这位宫女姐姐扶你到门下歇会儿,好些了么?”
如宁笑道:“好多了。”又回头道:“多谢姐姐。”
钟庆早看见了周制对玉筠打的那个手势,便问如宁道:“如宁姐姐,今日御书房里可还安妥么?”
如宁道:“好着呢,那个李教授不在,自然没有人敢为难我们殿下。”说到这里,她小声道:“你们听说了没有?那教授好似得罪了皇上,被……”
钟庆先前为了给周制探听消息,来来回回地在宫内窜动,自然也早听说,甚至也跟周制说过了。
此刻却装作一无所知:“什么?竟有这种事?那可真是老天开眼。”
如宁“嘘”了声,生怕叫玉筠听见,小声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谁叫他屡次三番打我们殿下呢。还是殿下心慈,不许我幸灾乐祸的。”
钟庆也小声地说道:“殿下心慈是他的,我们当奴婢的,自然为了主子着想,管别人呢,谁敢害主子的,就是该死!”
如宁笑道:“你这个小家伙,没想到杀心这么重。还好殿下没听见,不然又不乐意了。”
两人说了几句,钟庆便看那宫女道:“姐姐在尚膳监里的差事,想必是极好的?”
宫女淡淡道:“忙碌的很,哪里有那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