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锦就是算到会如此,所以直到车驾近了护国寺,他才现身,就是仗着太子拿他没办法。
三皇子兴兴冲冲地回到玉筠的车驾旁,纵身跳了上去。
他带着一身寒气入内,搓搓手笑道:“这里好暖和,好香。”
玉筠见他虽然戴着毛帽子,护耳,可仍旧被冻得鼻青眼红的,心里疼惜,面上道:“该。就该你长长记性,太子哥哥没打你一顿,也是遗憾。”
嘴里说着,却忙把自己的暖炉护手递过来,塞到他手里,又叫如宁倒热茶给他。
周锦甚是受用,挨着玉筠坐了,笑道:“我听妹妹的,以后再不任性骑马了,这大冬天的骑马真真受罪,起初还好,渐渐地那手跟鼻子嘴都不是自己的了,还以为都给冻掉了,那风小刀子一样,简直叫人想不到。”
玉筠道:“你为的什么呢?这不是自讨苦吃么?难道那卢国公府还不够你玩儿的?又跑出城来,挨冻受冷还是轻的,万一遇到歹人或者如何,那该怎么办?国公府竟也放心?”
周锦笑道:“他们哪里知道,还以为我回宫了呢。”
玉筠恨得拍了他一下:“说你胡闹真是越发没谱了,宫里接不到人,自然要去国公府质问,你惹事不知轻重!”
周锦道:“你放心,我哪里会没算计,我派了人进宫,跟母妃说了,我只说我是跟着太子哥哥一块儿去护国寺给太后请安的。”
玉筠稍微松了口气,摇头道:“你看着吧,经过这一次,你以后还想出宫可就难了。”
周锦笑看着她道:“我哪里管那么多,只先图了眼前的再说,以后如何,自然有以后的法子。”
玉筠哭笑不得:“我都说过几次,你也该收收性子了,比如这次你要想出来,只管跟德妃娘娘求情,难道她会不许?多少正经法子不用,却偏偏爱吓人一跳。你要以后再这样,我可不敢再理你了,省得别人觉着,是我教坏了你。”
周锦忙道:“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,我自己性子这样,扯你做什么?”
玉筠道:“那我问你,若不是为我,你肯这样么?”
周锦一愣,抱着手炉,默然无声。
玉筠也低着头,拿了铜箸,只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。
如宁在旁,起初不敢插嘴,可是看他们突然沉默下来,不由说道:“先前公主还惦记着三殿下,问起殿下怎么还不回宫,甚是牵挂呢,怎么见着了,反而只顾责怪,岂不是让殿下误会公主的心意了么?”
周锦怔住,玉筠瞪了她一眼道:“多嘴多舌。”
“小五惦记我了?”周锦却又露出笑容,凑近了问。
玉筠不看他,只望着炉子中的火炭,道:“我谁不惦记?就算是二哥哥他们在外头这么多天,我也要惦记的。”
周锦撇了撇嘴,正要说话,却见她的手握着铜箸,垂首轻语,随着马车微微晃动,人也跟着轻颤,那样雪玉生香,精致秀丽,活脱脱如同是仕女画上的人物,不禁看的呆了。
眼见护国寺到了,一行人下车下马,步行上山。
周锦跟玉筠都缓了过来,毕竟玉筠也不是真的生气,周锦也是个没长性的,更舍不得跟她动真恼。
太子周锡走过来,先是瞪了周锦一眼,又对玉筠道:“你可不要跟他学,越发学坏了。”
周锦听的有点稀奇,这几日他不在宫中,自然不晓得玉筠的“丰功伟绩”。
只想起方才车中玉筠提醒他的话,便忙笑道:“太子哥哥,小五向来乖巧,你可别错怪她。你骂我也就罢了,不可连累老实人才是。”
太子笑道:“你们两个谁也不用谁说,横竖半斤八两罢了。”
周锡在前,周锦跟玉筠两个一处,跟在后面,三皇子就问玉筠道:“太子哥哥什么意思?为什么说你跟我半斤八两,难道你也……”
玉筠咳嗽了声,道:“上山呢,留神脚下,别只顾叨叨。”
周锦这才停嘴。
山上早有主持等人迎了出来,毕恭毕敬地将太子一行人迎进山门。
拜了神佛,进了内堂,到了后山,只见连绵的一处屋宇,黑瓦白墙,衬着白雪,颇有几分江南风韵,这正是太后隐居的所在。
门口处,站着一个尼僧,引领太子众人。
一应禁卫,内侍宫女们都在外间,周锡只带了心腹的大监,皇后所派的四个嬷嬷,并周锦跟玉筠入内。
院子甚是整洁,庭前竟有几棵带雪芭蕉,竖着一块儿嶙峋孤拔的太湖石。
进了堂中,一色的水磨青砖,堂中也有菩萨,檀香阵阵。
太子众人又行了拜礼,里间一位嬷嬷出来见礼,重新接了入内。
周锦乃是第一次来,看的新鲜,悄悄地问玉筠道:“太后竟住在此处,未免有些简陋。”
玉筠道:“太后是隐居修行的,难道还跟在宫内一样么?”
周锦道:“只是觉着太过清苦……”
进了太后居所,更是诧异,只见院中竟是一片整齐的菜畦,因是冬日,并没有什么郁郁葱葱的菜蔬,只有几十颗的包心白菜,并些翠莹莹的带雪缨子,长长地耷拉着,周锦竟不认得是什么,问:“那是什么花儿么?”
玉筠忍笑,道:“傻子,那是萝卜。”
“萝卜我见过,不是这样的。”周锦急忙解释。
玉筠白了他一眼,周锦见无人留意,自己窜到菜地边上,低头去扒拉,蓦地看到泥地里冒出半截儿又青又粗壮的,这才信了是萝卜。
他跑回来,满脸兴奋道:“这萝卜我也吃过,竟不知是长的这样的……好大的叶子。”又问:“这菜叶子不能吃么?我怎么没吃过?”
玉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。
前面的太子听见了,回头呵斥道:“嘘,不可胡说,留神惊扰了太后。”
进了屋内,比外头有些暖,但也大比不上宫内,甚至不如玉筠先前的马车。
屋内的陈设甚是简单,正前方供桌上,有一尊檀香木雕的自在坐水月观音像,一脚垂落山石之上,一脚踏着莲台,自在洒脱,无拘无束。
周锦抿着唇,心中疑惑,却不敢出声了。
那老嬷嬷道:“太后先前正打坐,请太子殿下跟公主、三殿下稍候片刻。”
周锡忙道:“自然无妨。是我们来的不巧,打扰了太后清修。”
正说着,只听得一声玉磬响声,嬷嬷笑道:“好了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,见里间的蒲团上,坐着一个面相慈和气质庄肃的老妇人,身着宝蓝缎子的鹤氅,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髻,只簪着两支缀珍珠的银簪子。
太子周锡先行上前,跪地磕头道:“孙儿周锡向太后请安。”
玉筠跟周制跟在身后,随着跪下。
太后微微睁开双眼,目光缓缓掠过三人身上,点头道:“罢了,起身吧。”
老嬷嬷上前扶着太后,站起身来,往旁边堂中走去。
周锡三人才纷纷起身,跟着太后入了堂下。
早先在出发之前,皇后曾叮嘱过周锡要留意的事项,因此太子按部就班,不敢懈怠,怕出差错。
而太后甚是寡言,只偶尔问他一两句,无非是皇帝皇后如何,兄弟姊妹如何,功课如何等,不难回答。
可就算如此,太子说了几句,仍是紧张的额头冒汗。
就连站在他身后的周锦,也不由地有些惴惴。
一刻钟后,太后说道:“你们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,一路颠簸必定累了,且先去休憩安置吧。”
太子忙领命,退了出来。太后道:“玉儿留下。”
周锦瞥向玉筠,见玉筠点头,周锦才跟着太子先行退下。
等那两个都走了,玉筠才忙到太后跟前,双膝跪下:“姑奶奶!”
太后垂眸看向她,眼中多了一缕温色。
原来太后的出身,正是先前大梁皇室,算起来,是玉筠父亲、最后一任大梁皇帝的姑姑,所以玉筠称呼为姑奶奶。
她早先,看中了如今大启皇帝周康的父亲,执意下嫁,为此不惜抛弃了大梁公主的身份,跟大梁皇朝决裂。
只是没想到的是,时隔多年,周家竟然崛起,最终竟吞并了大梁。
虽然大梁的皇帝最终是主动选择退位,以保全了大梁的军民百姓,但他也毕竟因此而殒命。
在这种情形下,太后选择远离皇城,来到护国寺隐居修行……想想也是情有可原了。
玉筠才来到大启的时候,太后曾照看过她一阵子,更加上有骨血亲情在内,两个人的感情,自然非常人可比。
太后抚摸着玉筠的头,道:“上次不是叮嘱过你,叫你不要来了,怎么又不听话?”
玉筠把头靠在太后的膝上:“我挂念着姑奶奶,到底要来看看心里才踏实,难道您不想我?”
太后叹了声,把她拉起来,抱在身旁,仔细打量她的脸,忽然望着眉心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玉筠已经上过粉,自觉着看不出了,没想到太后仍是发现了,笑说:“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。”
太后皱眉:“说实话。”
玉筠只得讲了李隐的事情。
太后听完后,脸色颇为难看,良久不能言语。玉筠道:“姑奶奶,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,少傅也脱了险,我也无事,而且我也没伤着,只是有些淤青而已。您别担心。”
太后垂眸看向她,终于一笑:“我知道了,你自然是好孩子,只是……听我一句话,以后万不可再为了任何人以身涉险了,知道么?没有人比你更重要。哪怕是李隐。”
玉筠忙点头道:“姑奶奶放心,这次我也是因为清楚,我闹一闹不会怎样……才故意的。以后也不敢再如此了。”
太后同她说了会儿,不便久留,便叫她先行歇息,稍后再说话。
嬷嬷陪同玉筠出了门,竟见到周锦还等在外头,看她出来,赶忙把手炉递过去,低声道:“太后这里冷得很,快捂捂。”
玉筠道:“你一直都在这儿?”
周锦眼底带笑,揶揄道:“你自己都说了,若不是为了你,我肯干这种事?我不在这等你,就白来这一趟了。”
玉筠无奈,道:“我本是说你,叫你长记性,你倒好,变本加厉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,周锦道:“太后留你说什么了?”
玉筠道:“不过是些闲话。”
“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?太后看着不想被打扰似的。”
“总不能来了就走,你要是呆不住,叫太子哥哥派人护送你回去就是了。”
周锦说道:“你不走,我就不走,你在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玉筠止步,转头看向周锦,欲言又止。
那老嬷嬷引他们到了卧房处,周锦不去自己屋里,只在玉筠房中查看,说道:“该叫他们多备一个炭炉。别冷着你。”
玉筠道:“所谓入乡随俗,我们又不是来受用的,不要逾矩。你可去太子哥哥那里看了,他那里如何?”
“他是男子,跟你不能相比,何况我也管不到太子哥哥,只管你罢了。”
休憩过后,已经过了午时,护国寺奉了斋饭上来。周锦又是一顿评头论足,他不敢到太子跟前说,只是同玉筠抱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