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理其实她早就知道,开始在宫内跟周锦疏远,也是因为早想到了这点。
奈何周锦对她有十分的情意,不肯撒手,每每俯就,伸手不打笑脸人,玉筠抛去心头的隔阂,两个人仍旧好的非常。
如今又给太后戳破了这一层纸,玉筠无法想象假如真有那么一天,自己将如何自处?她虽然跟周锦玩得好,但却跟皇后更亲近,何况太子一向对她极为宽容和善,就如同一个真正的兄长般,倘若周锡跟周锦有朝一日自相残杀起来,她该如何是好?
就算她能说服周锦不要去争,难道能说服德妃?德妃只怕会生吃了她。
这简直是个死结。
玉筠几乎落泪:“我、我不想……”
“你不想,但你管不了他们。你不想为难,所以你得跳出来。”
玉筠握住太后的手,如抓住救命稻草:“姑奶奶,我该怎么办好?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争得你死我活,我不想太子哥哥跟三哥哥有事。”
“世间安得双全法,”太后苦笑:“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两全的法子。”
“姑奶奶……”
太后思忖半晌,说道:“其他的先不要忧虑,毕竟如今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,只慢慢地想办法就是了,如今当务之急,是先别把你卷入其中,你一参与,事情只会更糟,我有个主意,只看你愿不愿意。”
玉筠尚未听是什么,只顾乱点头道:“我愿意的,都听姑奶奶的。”
此后两日,周锦的病已然好了,只是毕竟病去如抽丝,依旧有些虚弱。
眼见将到回京的时候了,周锦心里不由地喜欢起来。
只是临行这日,周锦来寻玉筠,却被告知说玉筠在太后那里陪伴礼佛。
他正要前去等候,却是太子走来,对周锦说道:“你不必等小五了,太后对我说,快要过年了,她索性把小五留在身旁陪几日……看看等过了年再放她回去。”
周锦大惊失色,道:“这怎么可以?!”
太子啧了声,道:“胡说,太后的决定,怎么不可?你难道要反对么?先前太后已经命人回京,跟父皇母后说明了此事,他们也都答应了。”
周锦如在梦中:“我怎么才知道?小五为何不告诉我?”
太子扫了他一眼,说道:“大概她也不得闲,太后这两日叫她留在身旁,晚上也陪着,不然她怎么没去看过你?”
这两日玉筠没来看顾周锦,周锦还以为是那天自己对她说的话,让她害了羞,或者有些恼怒自己了,但他不慌,因为周锦深知玉筠的心性,最是心软的,只要他好好地求一求,说些好话,她必定会原谅。
反正要一块儿回宫,有大把的时间让他缠磨,他想想就忍不住欢喜。
如今听太子说太后留下了玉筠,周锦只觉着头顶上一盆冰水浇落,一口气转不过来,竟咳嗽起来。
周锡一惊,忙叫太监来扶着,又道:“你急什么?只是陪两天而已,兴许过两日太后又变了心意,把小五放回去呢?你才病好些,不许给我闹事。”
周锦咳嗽的厉害,眼泪都冒了出来,闻言看向周锡道:“太子哥哥,就算如此……已经是临行了,好歹让我见小五一面,总不成连这个都不行吧?”
太子见他目光恳切,叹息道:“别说是你,先前我去拜别太后,连我都没见到她,太后说,小五在宫内养了几年,性情有些娇纵,所以要留她在身旁好生教教规矩,又知道你我都纵宠着她,因此不叫我们见,免得她恃宠而骄不听话了。”
周锦又急又是担心:“这是怎么了,小五哪里娇纵了?连见都不能,难道叫小五做牢去了么?”
“闭嘴!放肆!”太子呵斥道:“再敢说这话,我回去后保管告知父皇,看他如何处置!”
周锦只觉着痛心,哪里还管别的,眼中有泪滚出来,道:“坐监还能叫人探监呢,我们连见一面都不行了……”
太子哭笑不得:“越发说出好听的来了……你少咒她!”
周锦不情不愿,但到底也是畏惧太后,不敢大闹,委委屈屈地,跟着太子周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护国寺。
且说宫中,自打护国寺的消息送回来后,皇帝跟皇后两个,颇为意外。
两人各自寻思太后是什么意思,怎么好端端地,突然就要留下玉筠。
周康道:“莫非太后是听说了那丫头在朕这里大闹,所以才想留下她,磨磨她的性子?”
皇后说道:“也许是这个缘故。太后怕皇上责怪玉儿,因此做出个态度来,好让皇上莫要记恨她。”
“太后太小看朕了,玉儿一个孩子,朕跟她计较做什么?何至于……”周康不以为然地,“且那护国寺冷冷清清的,玉儿这个年纪,叫她对着青灯古佛,岂不是闷坏了她?”
皇后道:“只是太后开了口,难道咱们要不准么?太后离宫而住,已经是显得皇上跟我有些不孝了,若不把玉儿留在她身旁,越发不像话。”
周康叹气道:“早知道这次就不许她去了,白白生事。”
皇后不由笑道:“倒是想不到,皇上这么疼玉儿的?若真惦记,过两日就亲自去一趟,太后也许就答应让皇上带她回来了。”
周康琢磨着,不语,半晌才道:“朕想起一件事来,前日听闻你要给玉儿挑驸马,选中了人没有?”
皇后道:“还说呢。只是随口提了一句,就给人宣扬出去……”突然打住,盯着皇帝道:“太后总不会也听说了、故而不乐意,才留下玉儿的吧?”
大眼瞪小眼,周康道:“罢了,别在这儿乱猜了,再说,孩子大了自然要议亲……虽然玉儿年纪是太小了些,但有好的,自然要先定下来。”
皇后微微一笑,道:“说起定下来,倒是不忙玉儿,不如先把太子的亲事定下。”
周康道:“这个不是早定了赵尚书家的女儿了么?又说什么?”
皇后道:“臣妾说的不是定亲,而是大婚。”
周康挑了挑眉,笑道:“这个倒是不忙……等叫钦天监先选几个日子再说吧。”
皇后冷笑道:“听闻德妃这两日,也在给三皇子选人家?皇上该知道?”
皇帝听她提起此事,便道:“朕自然听说了,德妃看上了秦国公府的女孩儿,就是大了麟儿几岁。不太中意,朕说麟儿还小,也不着急,慢慢地找罢了,总有好的。”
皇后笑而不语。周康咳嗽了声,借口离开。
瑶华宫中,听说消息,宝华姑姑几乎不敢相信。
周制闻言,却出奇的平静。
其实在玉筠出发前往护国寺的时候,周制心中就有一种预感,就仿佛……两个人要分别很久一样。
当时他还安慰自己,觉着是多想了。
现在看来,这直觉果然很准。
午后,风小了些。周制披了大氅,带了钟庆,又往太医院而来。
李隐依旧还在太医院养伤,这两天大有好转。
周制在他床前落座,道:“你是不是早就料到,五姐姐会被太后留下?”
李隐波澜不惊地说道:“殿下却是高看我了,我难道会神机妙算到这种地步?”
周制的眼中,这李隐就如同一只病恹恹的狐狸一般,他想了想,说道:“如今皇姐被太后留下,不在宫内了,你不怕皇上又会对你……”
李隐道:“‘一之谓甚,岂可再乎’?他已经出尔反尔过两回了,若还能再来一次,也由得他做。”
周制望着他手上拿着的,仍是医书,却不是先前看的那本了,问道:“等你病好了,依旧会御书房么?”
李隐抬眸,不答反问:“殿下可有什么话说?”
周制被他平静的眸色扫过,心中一跳,竟觉着……对方似乎早料到自己会来,甚至可能连他要说什么都猜到了。
“我……”周制一顿,终于垂首道:“我能不能请教授,教导我。”
李隐挑眉:“我能教殿下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周制正视李隐的双眸:“能够护住皇姐的所有,我都想学。”
李隐的唇角微扬,却道:“殿下这话问错了人,你该知道,我的去留,由不得我自己做主。”
“只要你答应,皇上那边儿,我去求。”
“哦?”李隐垂眸轻笑道:“那五殿下可以求了。”
周制微怔,继而站起身来。
还未回身,就听见身后周康的声音,懒洋洋地响起:“南山先生,你在这里跟朕的儿子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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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就跟某个宝子说的一样,预备,万事俱备,下章应该就是长大后的玉儿出现啦~
宝子们新年快乐哟,万事如意!
第34章 再相逢 五年后
这是周康第一次称呼周锦为“朕的儿子”。
也是皇帝第一次跟周制两个, 相处对谈。
周康询问周制,为何要拜李隐为师。周制道:“儿臣知道父皇担心李隐图谋不轨,所以儿臣愿意接近他, 一则留意他的举止行为,二则,也真的想从他身上学些本事。毕竟父皇所忌惮的,就是李隐的能耐,所舍不得的,也是如此。若儿臣有幸能学个几分,对父皇而言,该是一件两全齐美的事吧。”
这回答, 大大超乎皇帝的预料。周康在听说周制想拜李隐为师的时候, 还以为这个小子要么是临时起意,要么是想借着李隐,博取自己的关注。
皇帝万万没想到, 周制的回答会是如此的坦诚,而且直入人心,不得不说, 他说中了皇帝的心事。
“你当真想要拜他为师?”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儿子,“你年纪尚小, 而且朕不得不提醒你,拜师学艺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玩,甚至会非常的辛苦,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。别到时候你自己打退堂鼓, 连带朕也跟着丢人。”
周制道:“儿臣既然开口,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,恳请父皇应允。”
皇帝撇嘴:“嘴上说的好听, 到时候谁软谁知道。朕却想看看你这个小子,到底会走到哪一步。”
从上次在乾元殿周制的表现,到那个密探宫女之死,皇帝心中也有未解的谜团,只是他不敢相信,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会有那样深沉的心机,狠辣的手段。
不过,若真能跟李隐学些本事,却是皇帝所乐见的。
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宫内少了玉筠一个,突然像是少了一份生机一样,最先觉得不适应的竟然是玉芳和玉芝两位公主。
原本玉筠在宫内的时候,两人隐隐把她当作眼中钉一样,谁知她如今去了护国寺,却叫人怅然若失起来。
而且就算玉筠离宫,各位皇子以及帝后众人,也不曾因而对她们改变过态度,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儿,甚至隐隐多了几分疏离。
那感觉,倒还不如玉筠在的时候,至少比现在舒服。
其实不仅是两位公主,整个宫内的人都觉得不适应,好似从上到下,宫中的气氛突然肃杀了很多。
原来有些人……直到离开了之后,才会让人察觉她的重要跟无可替代。
三皇子周锦回宫之后,病恹恹的。其实德妃已经知道了他偷偷地跑去护国寺,只是因为周锦病了一场,德妃又溺爱成性,哪里还敢狠狠训斥。
周锦原本还想提自己对于玉筠的心意,此刻也提不起精神了,满心只盼望着到年底的时候玉筠可以回来。
谁知眼见年关将至,护国寺却杳无音信。
周锦找机会询问太子,周锡只说太后并未松口。
三皇子急得乱转,回到宫中,对德妃说自己想去护国寺,德妃倒也瞧出了几分,不免好言相劝,勉强将他的性子压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