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年就这么没滋没味的过了,虽然每个人表面上也欢声笑语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今年比去年显出几分意兴阑珊,因为那个能叫帝后开心、让众皇子欢喜的人不在宫中。
玉筠虽不在宫内,但却仿佛又处处有她的影子。
开春之后,周锦按捺不住,借口去卢国公府,偷偷地去了一趟护国寺。
只是他仍旧没有见着人,询问伺候太后的老嬷嬷,说公主正自清修,不见外人,惊动了外头的僧人,不由分说把三皇子拉了出去。
相比较而言,其他的人就安静多了。
至于周制,他未有异动,只隔三岔五的写一封信,叫人送到护国寺。
玉筠有时候回信,有时候无,周制一如往常。
这几个月,周制跟随着李隐学习算筹,骑射,兵法,但凡能学的他都要请教,有些李隐起初没打算教的,他也都能问到。
就算李隐有所保留,但李隐也有自己的骄傲,不至于会很提防一个小小少年,所以也不会刻意藏私,该说的也点拨到了,能领悟多少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让李隐讶异的是,周制颇为有毅力,比如练习骑射功夫,马步一扎半个时辰,双腿都酸了,他却并不叫苦。
而且他马上功夫出乎意料的好,教导起来,简直事半功倍,让李隐生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感觉。如果不是还顾及他的身份,只怕就真的要倾囊相授了。
同样感觉惊讶的还有皇帝。
当初答应了周制跟着李隐学习,一则想考验李隐,二则也是想看看周制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
皇帝没有抱很大的希望,甚至是一种看好戏的态度,不料周制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。
当望着周制日渐娴熟的弓马身法,皇帝的眼中甚至透出真切的震惊。
不知不觉,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。
李隐觉着周制差不多可以出师了。
而周制则又跟皇帝提出了一个要求——他要入行伍,而且是要去最苦最难最为危险的边军。
当周制当着皇帝的面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的时候,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本来因为周制的表现极为出色,皇帝还猜测,他是不是会趁机要一个让自己为难的条件。
哪想到会是如此。
“朕没听错吧”皇帝忍不住指着周制,唾沫横飞地大骂道:“你脑子是不是坏了,还是吃错了东西?你知道边军是个什么?那是好玩儿的地方么?朕看你是不想活了!以为学了点本事这京内就装不下你了,你能耐大了,要上天啊!”
相比较皇帝的暴跳如雷,周制平静的不像是个未加冠的少年:“老师说过学以致用,而且儿臣确实想做点什么,从军是最历练人的,儿臣想去试试。何况父皇跟先皇,也是马上拼杀出来的,儿臣当效仿。”
皇帝瞪大眼睛,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儿子。
“你敢跟朕比?还拿出先皇……你以为你是……”更难听的,他到底没说出口,只是挥挥手,赶灰尘一样:“滚滚,朕不想再看到你!”
回头,皇帝把此事告知了皇后:“他可真是异想天开,身量还没长成呢,就想当大将军了?!简直笑话!”
不料皇后听后却说道:“五皇子既然有这个志向,皇上何不成全,大不了多派几个人跟着,他若真的能够建功立业,或者有个一星半点功勋的,皇上的面上也有光。”
“可别,朕只求他别胡闹,别丢朕的脸就行了。”
皇后意味深长的笑:“皇上莫不是舍不得五皇子了?”
周康啧了声。
皇帝之前对于周制有多偏见,这几年就有多改观,他逐渐发现,周制竟越来越像自己……虽然他竭力否认,但当看着周制骑在马背上,那样英姿焕发,精神抖擞的样子,却让皇帝有些恍惚,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。
所以在听周制说要去边军,他大发雷霆,不是因为看不起周制,反而是有些惧怕,毕竟他也是万军丛中杀出来的,知道打仗不是儿戏,瓦罐不离井上破,将军难免阵前亡,就算再勇猛的人,也没法保证说不出个意外。
而皇后之所以为周制说话,却是因为在这两三年里,周制跟太子的关系极为融洽。
当然,他跟三皇子的关系也不错,可因为周制没有背景,一穷二白的,又是众所周知的不为皇帝所喜,所以皇后跟德妃自然不会如何敌对。
皇后心想,假如周制可以在军中闯出个名堂,将来对于太子而言,自然是一大助力,退一万步说,就算周制在战场上有个万一,那对皇后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?
这件事情到底还是定下了。
先前,周制在这两三年里,始终不间断地给玉筠写信,直到他入了军伍之后,这信就毫无预兆的中断了。
直到玉筠及笄后,又是一年冬雪。
太子周锡上山来给太后请安。
原本在玉筠的及笄礼之时,皇后想要大大地操办一场,顺势也好把玉筠接回宫中。
谁知太后叫人传话,说玉筠正自专心清修,大办反而不好,皇后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。
其实从第一年,太后没许玉筠回宫开始,皇后就嗅到了太后的意图,果不其然,一连三四年,太后竟仍是不肯放人。
宫内的妃嫔们提起此事,也常常在暗中议论,都猜不透太后是什么心思,莫非是想让玉筠陪她在护国寺终老么?
这几年中,只有身为长孙的太子周锡能够名正言顺上山谒见太后,也只有周锡见玉筠的次数最多。
但就算是太子,一年中几次上山,却也是四五次里只有一二次能够见着玉筠的。
去年更甚,周锡一整年都没见着玉筠的面儿。让本来稳坐钓鱼台的周锡,都有些不安起来。
直到席风帘同周锡透露了一件事,原来这两年,太后曾暗中叫玉筠乔装改扮,下山去了。
至于去了何处,却是机密,竟无从查起。
这次前来护国寺,太子心中七上八下。
下了车驾,沿路上山,这条路他来了多少次,总是心怀希冀而来,黯然无言而去。
上台阶,寺僧迎接入了山门,照例在护国寺内先参拜一番,谁知才进大殿,就见一个男子站在佛前,仿佛也正在上香。
太子扬眉,惊讶于此处为何会有陌生男子,也诧异于为何寺僧竟不提前清场拦阻,只是他是个好涵养的,至少表面儿一丝不漏。
身边的内侍上前喝道:“什么人!如此大胆……难道不知今日太子殿下亲临么?”
那男子却丝毫不慌,把手中的香轻轻地一晃,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是太子亲临,故而在此侍奉一炷香……”
“放肆!”内侍震怒,便要招手让侍卫入内把人押下。
周锡只觉着这声音听着耳熟,正疑惑,那男子转过身来,笑看着周锡道:“太子殿下,当真要赶我离开么?”
太子对上那双朝思暮想的明眸,通身一震,脱口叫道:“小五?”他顾不得仪态,紧走两步上前,一把握住了对方的肩膀:“真的是你?”
玉筠举手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。太子醒悟,忙喝道: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这些侍卫跟太监,多数都是太子近卫,有的是他心腹之人,已经认出了玉筠。顿时也面带喜色,纷纷退后。
周锡见人都去了,才把玉筠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,顿足道:“你这丫头……一年多不见,竟越发出息了……怎么竟换了男装?叫人认不出了!”
玉筠笑道:“正是要给太子哥哥一个惊喜。是不是吓到你了?”
周锡看着她叹道:“吓倒是不至于,你不知你多叫人牵肠挂肚的……”话一出口,忽然意识到玉筠已经不是先前还没长开的小女孩儿了,她早已经及笄,身量,样貌,都大有不同,最大的不同,是比先前越发好看了。
就算是男装,那种秀丽天生,就如熠熠生辉的美玉一般,只不过,怪得很,她扮男装竟丝毫违和都没有,反而透出几分风度翩翩,就如一个世族大家出来的贵公子。
玉筠道:“走吧,我陪太子哥哥去见太后。别叫她老人家久等。”
周锡其实有许多话想跟玉筠说,不过她说的在理,好歹见了太后再长谈,跟着她边走边道:“你不会又忽然不见了吧?”
“我又不是孙猴子,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你虽不是,但你也会隐身法儿,不然的话为何一年多都见不着人呢?到底去了哪儿了?”
玉筠小声道:“自然也瞒不过太子哥哥,我原先是在太后身边儿的,太后怕我发闷,也怕我成井底之蛙,故而许我出去放风,故而去年就到外头转了转,见识了一些风土人情。”
周锡频频点头道:“太后到底是疼爱你的。宫里都说太后把你留在身边不知如何,他们哪儿知道太后的苦心呢。”
说话间到了太后的精舍,太子整理衣冠,入内拜见。太后照例说了几句话。并未多耽搁,便退了出来。
可喜玉筠还等在外间,周锡难忍激动,握住玉筠的手:“跟我来。”
领着玉筠来至自己下榻的房舍中,太子说道:“快把你这一年多的经历,从头如实告诉我。”
他先前就一贯稳重,何况去年已经大婚,太子妃又有了身孕,愈发有了帝王的气势了,已经很久不曾如今日这般,仿佛依旧是昔日的那个未成亲的少年。
玉筠道:“也没什么可说的,不过是到处走走停停而已。就如同太子哥哥出宫到护国寺来是一样的,只除了见识了些地方习俗,尝了些之前没吃过的东西,倒也没什么别的。”
周锡说道:“你出去的时候,也是这样打扮?”
玉筠笑:“是啊,多数都是男装的,不仅男装,脸上还要涂点儿东西呢。”
“涂什么?”
“黄粉啊,有时候是晕开的锅灰,陪我出去的老嬷嬷说了,在外行走,尽量不引人注意才好。”
“那陪你出去的都有谁?”
“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,还有几位有经验有武功的内侍。”
太子微微一笑,道:“到底是太后想的周到,却是我白担忧了。”又询问了玉筠一些在外游历的种种,说到了重点:“这回,终于该回宫了吧?”
玉筠垂眸:“太后没开口,等开口了再说就是了。”
周锡道:“你都多大了,我年前大婚,你都没回来,你可欠我的……”
玉筠笑道:“我虽不能够亲临,但也给太子哥哥准备了贺礼,就是有些寒微,你未必能看在眼里。”
周锡道:“在哪里,快给我看看是什么。”
玉筠说道:“在我房内,哪里有贺礼随身带着的?”
周锡几乎迫不及待,但也不想她此刻离开,于是仍旧说道:“你这离宫,也快五年了,人也变了样儿,只怕回去后,会叫人认不得了。”
“变动有那样大么?”玉筠摸摸脸,问道:“是不是难看了?”
“若真难看了,还好些呢,”周锡由衷地叹道:“却比先前更出挑了。”
玉筠抿嘴:“我知道太子哥哥最疼我,绝不会说我的不是。”
周锡见她巧笑倩兮,不由伸出手……虽知道此刻有些逾矩,但也没有迟疑,如以前一样,在她的鼻尖轻轻地一捏,却忍不住有些心酸,叹道:“这转瞬间五年了,小五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周锡歇在了山上。玉筠则去见太后。
太后知道她跟太子碰了面,说道:“太子同你,还是先前那样么?”
玉筠点头:“是。还以为太子哥哥大婚后,会……谁知竟不曾。”
太后垂眸道:“我留了你这几年,是让你有时间想清楚该何去何从,叫你出去游历的缘故,你也该知道……可惜,出去了一趟,还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了。”
玉筠听出她语声中的惆怅,笑着靠近,道:“姑奶奶,您就这么盼着我找个男人嫁了去?”
太后看向她道:“这出去走走却也有一件好处,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,这种话也能随意就出口了。”
玉筠靠在她肩头,道:“姑奶奶跟我又不是外人……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太后眼底也带上了慈爱之色,道:“给你挑的,你又不喜欢,让你自己找,你又找不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