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进了门,宝华姑姑见她脸色奇差,询问缘故又不答,便拉了如翠问起来,如翠正满肚子话,赶忙把在文渊阁偏殿听来的,都告诉了姑姑。
只不过,关于周制跟席风帘两个在外头的说话,因为当时李隐挥手叫她退下,故而如翠没听明白,只隐约听见周制骂席风帘找死之类。
宝华听她说完,忙问:“席学士昏厥了?有没有大碍?”
如翠道:“那些人带了去太医院,尚且不知道呢。我们在殿内听着外间的动静很大,只怕伤的不轻。”她说完后又道:“素日见到五殿下,向来是那样温柔乖顺的样子,可今日……如换了一个人似的,好生可怕,就如同真的会吃人般,公主都被吓住了。”
宝华姑姑笑笑,道:“别胡说。他再怎么好脾性,那是因为对着公主,对外人自然不会一概和气,何况……听你的意思是席学士说了什么惹恼了他,他毕竟是个男儿,又在边关厮混了这几年,你真以为他是那样温顺的人么?温顺的人可不会立下军功。”
如翠的眼睛瞪得极大:“这么说,五殿下,真杀过人么?”
宝华姑姑一笑摇头,到底是没什么见识的小宫女,全然不知道理。周制能够立下军功且被些老将看中,又岂会是个简单人物,他在玉筠面前有多乖巧,在外头只怕就多狠厉。
宝华探听了大概,叫人准备一碗宁神茶,端了进内,见玉筠坐在炕上,手扶着下颌,望着窗棂纸发怔。
“公主在想什么?”宝华轻声问道。
玉筠不动,眼底满是愁怨。
宝华道:“可也跟如翠一样,因为见到五殿下发狠,受了惊吓了?这是宁神的,且喝两口。”说着把茶盏送上前。
玉筠却不动,只说道:“我心里有些乱,多半是当局者迷……姑姑,你是最明白的人,照你说来,你觉着小五子……是怎样的人?”
宝华在她对面坐下,道:“叫我说,五殿下是怎样的人不重要。”
玉筠疑惑。
宝华道:“重要的是,他对殿下的心意。说句不应该的,其实早在最初,五殿下第一次来咱们瑶华宫,我就知道他别有用心了,甚至于他跟三殿下争执而负伤那一幕,只怕也是故意叫殿下你看见的。”
玉筠震惊,不由坐直了身子:“你说什么?”
宝华道:“所以当初奴婢并不喜欢五殿下,还劝阻过公主叫你不要跟他多亲近。”
“可是……你既然知道,为何不明告诉我?”
“因为奴婢发现,他虽有心机,但对于殿下,却是真心实意,并无相害之意。这一点,想必公主也是心知肚明的吧。”
玉筠无言。确实,从御花园遇刺,到养怡阁惊魂,不管发生了什么,陪着身旁的都是周制,一心一意为她谋划的也是周制。
心中五味杂陈,宝华说道:“我因看出这点,才没再横加阻止,当初想着,虽然五殿下身份卑微,但好歹也是皇子,将来或许真有为殿下倚仗的一日,又或者,殿下身边儿多个能说话的人,也很好。”
玉筠感动,低声道:“姑姑……”
宝华说道:“只是没想到他甚是出息,竟靠了自己,终于在御前露脸,如今封了楚王,虽然皇上依旧显得不那么偏爱,但谁不知道,跟先前已经是天壤之别,又有谁再敢如先前般小看这位殿下?”
玉筠叹道:“是啊,今时不同往日了。”
宝华道:“众人只看五殿下风光,殊不知这些也都是他在边关拿命换来的……也许他在公主面前温顺惯了,公主就也觉着他是个温柔腼腆的人,可温柔腼腆是杀不了敌寇立不了功勋的,只是他的那些狠辣不会对着公主而已,其实他并没有变,不过是他对公主跟对别人、始终是不一样的罢了。”
玉筠忽地想起周制手上的伤,心中笼罩的阴影散去大半:“可是……”想到席风帘那些话,心里还是有些疙瘩,但这话却不便再问宝华。
宝华把茶推了推:“公主且喝两口,再慢慢地想,”
玉筠吃了两口茶,宝华道:“如今殿下不知如何,我先前叫小顺子去打听消息了。”
说话间,小顺子豕突狼奔地窜回来,喘着气说道:“好些大臣跑去了乾元殿,齐齐地弹劾五皇子,皇上龙颜大怒,下旨廷杖五皇子,就在殿门口公然地痛打起来……”
玉筠带了宝华赶到乾元殿的时候,三皇子周锦却早一步到了,太子周锡跟二皇子周销也闻讯赶了来,都已入殿给周制求情。
原来先前皇帝询问周制因何殴打席风帘,周制只冷冰冰地说他出言不逊,至于怎么个“不逊”,却无从说起,态度恶劣,拒不认错。
皇帝大怒。
此时周制已经被打的几乎晕厥,皇帝一则很想教训他,二则也向给群臣一个交代,所以行刑的不敢怠慢,用力差不多七八分力道,就算如此,依旧打的血肉模糊。
只不过从始至终,周制一声不吭。围观的群臣面面相觑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就算周锦等人求情,皇帝依旧不松口,他本来想逼周制服软,谁知周制连一声疼都没喊过,要不是亲信宦官出外查看过,周康简直以为行刑的是偷偷放水了。
皇帝又记恨之前周康因为选王妃的事情跟自己对着干,于是打定主意借着这个机会,让周制长长记性,就算周锦周销等跪下相求,也不肯赦免,反而痛斥众人都随着周制胡闹,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。
眼见他连“造反”的词都用出来了,周锡周销等闻言,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,反而纷纷请罪。
直到玉筠急忙赶到,见周制趴在凳子上,脸色惨白,垂着长睫,早不省人事了。
忙喝命住手,行刑的内侍面露为难之色:“公主,这是皇上的旨意……”
玉筠挡在跟前,红着眼睛喝道:“若还敢打,就先打我!我倒要看看,父皇是不是连我都要打!”
这个自然是万万不能的,内侍众人忙退后。
玉筠回头看向周制,腰下的袍子都打烂了,血顺着长凳,一点一点滴落在乾元殿门口的黛青如墨的金砖地上。
玉筠忍着泪,回头大声叫道:“父皇,五皇子已经昏死了,你莫非要打死他不成?若要如此,就把儿臣也一并打死吧!”她跪在周制身旁,俯身靠在他的身上。
殿内的周康自然是听见了,周锦众人也都面色一变。
太子周锡赶忙先行出门,见玉筠如此情形,急忙上前搀扶住她:“小五,你这是做什么?”
玉筠衣袖上已经沾了周制身上的血,抬头含泪道:“太子哥哥,当初五皇子为救我跟三殿下,几乎身死,今日自然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打死,若父皇不恕,便取了我的性命,就当是还给五皇子的了,你不要拦我!”
太子叹气,哪里敢放手,半扶半抱地把她拉起来道:“胡说,原本是楚王不知体统,公然殴打朝臣,他犯了法,自然该惩戒……不过……到这个地步,也……该足够了吧……”
目光掠过还未离开的群臣,众大臣自然也都没有二话,一则皇帝是真的没有徇私,二则周制毕竟才刚立功,三,又有玉筠公主出面求情,倘若是其他公主,倒也罢了,独独这位公主的颜面,不能不给。
毕竟玉筠可不是周康亲生的,周芳周芝他们来求还可以说是手足相关,皇室一体、针对大臣之类……但玉筠是前梁的公主,她开口,不仅这些朝臣,连皇帝也拂不过她的脸。
这会儿周康也走到了殿门口,望见玉筠身上染血,又看看周制昏迷不醒,地上落了一滩血,方才怒气之下不顾一切,如今亲眼目睹,心中略有些后悔。
于是笑说道:“玉儿,你是最乖的,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……这跟你不相干……朕只是教训这个忤逆不孝、目无法纪的逆子罢了。”
玉筠重又跪地:“父皇,我甘愿替五皇子承受责罚。您若还不能消气,或者不能跟众位大人交代,就打我便是了!”
周康只是想找个台阶下,如今嘴角一扬,迈步出门亲自把她扶起来,说道:“朕这几个混蛋儿子来求,朕只想连他们一块儿打,怎么叫玉儿跟着受罚呢?这些浑小子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?罢了……既然是你开口求情,父皇就网开一面,剩下的就给他记着,若以后还犯,即刻打死!那会儿谁也不许给他求情了!”
被玉筠这么一扰,廷杖这才中断。
而周制,在回京城之后,又一次的被抬进了太医院。
太医院的几位太医,跟五皇子几乎算是“老相识”了,毕竟小时候乃是此处的常客。
没想到长大了,也不免如此。
只是看他伤的厉害,忙各自忙碌起来,清理的清理,扎针的扎针,又有拿了丸药给他含住口中。
玉筠跟周锦几个站在外间等候,只有太子周锡,去看望席风帘了。
二皇子周销便问玉筠道:“好好地老五为什么打席学士?”
玉筠摇头。
周锦在旁说道:“必定是他惹急了老五。就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,听说是在文渊阁那里,李南山也在,莫非跟他有关。”
冷不防三殿下、齐王周镶道:“听说前几日,老五也是找过席学士,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不对付起来了?原本是毫无纠葛的两人,竟然弄成这个两败俱伤似的地步,什么深仇大恨。”又撅着嘴道:“明明是老五伤的更重,太子哥哥还去探望席学士。”
“不要胡说,”周销制止道:“咱们还不知道事情的起因,何况再怎么说也是老五先动的手,父皇自然要给群臣一个交代。”
周镶嘀咕道:“先前我们求情,父皇都不肯叫止住廷杖,要不是五姐姐到了,难道真个把老五打死么?”
此时周锦默默地看向玉筠,先前周销问玉筠为何缘故,玉筠不答,周锦便猜出或许是为私事,毕竟表面来说,周制跟席风帘并无什么交际,也无仇怨。
此时外间有几个太医经过,且走且说道:“太子殿下真乃宽仁之君,亲自来探望席学士。”
另一个道:“席学士也不知怎地冒犯了楚王殿下,差一点儿就……”
两人猛地发现周销等人还等在外间,急忙噤声,快步溜走。
玉筠同他们等了片刻,抽空便走了出来,打听着席风帘休养的方向而去。
正好太子已经探看过了,几个太医陪着周锡离开,玉筠见屋内无人,便走了进去。
席风帘坐在榻上,脸色是有些不好,先前周制带怒的一脚,踹的他几乎呕血。
不过能换周制被打个半死,又被群臣针对,已经是值了。
他自然是有意引周制过去偏殿的,因为他早知道李隐闲暇时候习惯去那偏殿歇息,何况今日是他目睹李隐带了玉筠前往。
可惜,周制那个小子太过谨慎,盛怒之下居然还能听见偏殿内的细微动静。
虽然仓促之中,没有引他多说几句话……可……如此一闹未必不能在玉筠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,这已经足够。
忽然嗅到一股幽香,抬头却见是玉筠走了进来。
他的脸上即刻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公主是特意来探望臣的么?”
玉筠道:“你为何要针对五皇子?”
席风帘道:“哪里是我针对他,是他好端端地找我的晦气。我只是无妄之灾罢了。”
玉筠道:“学士固然聪明,但也不必把别人都看成傻子。你今日跟他说的话,无非是想挑拨我跟他的关系罢了……兴许你早知道我跟少傅在屋内,是不是?”
原本玉筠吃惊于周制狠辣的一面,只是被宝华姑姑开解,自己又细细想了一回,这个心结倒是解开了。
只有席风帘说的那些诛心的话,如几根刺一般扎在那里。
可是玉筠毕竟并不傻,细细一想,便猜到这很可能不是巧合,多半是席风帘做局。
席风帘并没承认,也未否认,只说道:“我本有心向明月,怎奈明月照沟渠……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,公主不听,也无法……你自己养着一头狼崽子,却浑然不觉,只怕到被吃干抹净的一天,才后悔不迭。”
玉筠道:“小五子是怎样的人,我自己有眼睛,有心,自然知道,何况我同他如何,跟学士很不相干,你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们。”
“你们?”席风帘冷笑道:“你……跟我不相干?”
他蓦地起身。
玉筠本想后退,但又一想这是太医院,外头都是人,随时也有人进来,难道他还敢做什么不成?
席风帘走到她的身旁,玉筠强忍着不适之感,几乎忍无可忍的时候,席风帘垂首,竟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。
玉筠起先微怔,似乎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,当反应过来后,她满眼骇然:“你……”
席风帘望着她的反应,轻笑道:“朱砂一点入雪肤,疑是郎君近也无……”
玉筠的双眸圆睁,想也不想,用力将他推了一把,不料正撞在席风帘胸前伤处,他忍痛后退,扶着桌子抬头看向玉筠:“萦萦,你真的好狠的心……这种私密事,除了你自己,还会有任何人知道么?你说你跟我不相干,我告诉你,你跟我……是注定缠死在一块儿的姻缘。”
“你……胡说!”玉筠望着他近乎偏执的眼神,竟有些心惊肉跳。
她不能再呆下去,转身往外就走,身后传来席风帘的声音:“迟早晚,你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……我会等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简直像是什么不祥的预言。
玉筠只顾低头快走,浑然没发现,就在门口处,三皇子周锦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本来玉筠打算,在此看着周制,但这会儿心思大乱。
回到前边,宝华转告了太医的诊断:“楚王殿下失血过多,加上身上还有旧伤,情形不太妙……方才含了丹参后醒了一瞬,又昏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