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镶叹道:“五姐姐你看,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玉筠入内,问道:“何时才能脱离险境?”
太医面有难色,道:“今晚上要看一看,若是再发热……”
玉筠走开两步,对宝华姑姑悄悄地说道:“我要在这里等着,你先回去一趟,找到如宁,询问她……”
低低说了一句,宝华震惊地抬头:“公主……”
玉筠道:“你就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,有没有对……对人说过。”
宝华的脸色有些难看,想开口,这儿又是太医院,便道:“殿下放心,我料想那小蹄子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,我即刻回去审问。尽快给殿下一个答复。”
玉筠颔首。
目送宝华离开,玉筠长长地吁了口气,正太子从周制房中出来,对玉筠道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罢了,我已经安排妥当,会有专人看护,你看看你袖子上的血……且先回去吧。”
玉筠道:“太子哥哥,我不放心小五子,他还不能清醒。”
周锡叹了声,道:“也是这小子太没轻没重了,父皇早就说过怕他有了军功便目空一切,想找个机会训诫他一番,偏偏他自己把把柄递过来,且先前竟又死不认错,不然何至于如此。”
玉筠道:“也怪不得他,他年纪毕竟还小,一时冲动不免的。”
周锡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:“不必过于担心,这个小子从小受的伤还少么?这一次必定也是有惊无险,让他吃点苦头,长长记性也好。”
玉筠道:“太子哥哥,我还是想留下来。”
周锡微怔,却见身后周镶上来道:“太子哥哥,我也想看着老五,横竖我没有别的事,就陪着五姐姐留下吧。”
太子这才首肯,道:“老四,你五姐姐是女子,你且多照看着些。”
周镶也满口答应了。太子才跟二皇子周销一块儿离去。
当夜,玉筠便跟周镶留在了太医院,掌灯时分,宝华亲自来到,给玉筠又带了一件大氅。玉筠看她使眼色,便起身到了外间。
左右无人,宝华道:“我秘密地审问过如宁,她赌咒发誓,说不曾对任何人提过。我看她不像是说谎。至于其他,也只有如翠曾在服侍您沐浴的时候近身过,她甚至都不知公主……”底下的话,宝华无法出口。
玉筠心惊,一时竟无言。
宝华迟疑地问:“公主,难道是……是什么人知道了么?”
玉筠摇头,心中却响起席风帘在自己耳畔低语的那句话:“倘若你跟我不相干,我又怎会知道……公主的双乳之间,有一点朱砂记呢?”
夜风极冷,扑面生寒。玉筠的心头却更冷,她想不通,为何席风帘会知道如此隐秘之事。
甚至伺候她的身边人,除了宝华跟如宁外,都无人知晓。
先前因为察觉如宁似乎有二心,因此这些日子,都没有叫她伺候身旁,只让她暂时料理些杂事,如宁很是愧悔,这些日子也不出瑶华宫半步。
正在此时,周镶从内跑出来道:“五姐姐快来,老五好像发烧了……”
玉筠心头一紧,忙跟着周镶折返,到了里间,只见太医已经在给他诊看。玉筠跟周镶才靠前,就听到周制喃喃道:“且、且将旧时……怜取、取……”
周镶呆呆地,道:“老五说的什么话?我怎么听不懂……又像是诗?”
玉筠鼻子一酸,见太医诊过脉了,她上前轻轻地握住周制的手:“小五子,我……我们都在这里。”
周制趴在榻上,额头的汗把枕着的帕子都打湿了:“别、别抛下我,别不要我……”这一句喃喃地,声音更低而含糊,周镶完全没听见,只有玉筠靠的近,听的明明白白。
第42章 初告白 我爱慕皇姐,是男女之间的那种……
至晚间, 皇后派了宋女官前来探望,贵妃也派了心腹之人前来慰问,最后是太子殿下。
倒是把同样留在太医院的四皇子周镶忙的团团转, 同玉筠一块儿迎送答复。
逐渐夜深,不曾再有人来了。周镶对玉筠道:“五姐姐,你也劳乏了一天了,且稍微歇息,我来看着五弟。”
当天夜里,玉筠便就近歇在了太医院。
太医院中毕竟都是些药材之类,味道奇异。
玉筠又牵挂周制的伤,睡得很不安稳, 尤其想起席风帘的那些话, 好似有什么在戳着自己的心。
翻来覆去,如同做梦似的,竟涌出许多古古怪怪, 似真似幻的情形。
一会儿是周制,口中吐着血,赤红的眼睛瞪着自己, 仿佛是大声斥问,声声刺耳锥心。
一会儿又是席风帘, 浑身血淋淋地,说什么:“萦萦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玉筠困于其中,无法自拔,不能挣脱, 只觉着极其难受。
正无处开解,耳畔是宝华的声音唤道:“公主,公主……快醒醒。”
玉筠被她唤了好一会儿, 才蓦地惊醒。只觉着脸上湿湿凉凉的。
宝华姑姑面带惊慌之色,注视着玉筠道:“公主,敢情是做梦了?”
玉筠喘着气,心噗噗地乱跳:“我、我……”满心酸涩,但回想起来,却仿佛又不记得到底做了什么梦,“我怎么了?”
宝华扶着她,一边儿轻轻地给她顺气,道:“先前殿下好似是被梦魇住了……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玉筠扶着额头,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,顾不得问别的,只道:“小五子怎么样了?”
宝华姑姑道:“方才奴婢去看过了,虽有些发热,但不严重,两个太医寸步不离地看着呢。”
屋内,两盏宫灯光影幽暗,之前为玉筠歇息,只剩了一盏,方才宝华姑姑听见动静,便又点燃了一盏。
陌生之处,半明半昧中,玉筠竟不知是几时了,问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宝华道:“才过丑时。还早着呢,不如再多睡会儿。”
玉筠吁了口气,哪里还能睡得着,便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小五子。”
先前她已经把沾血的衫子换了下来,穿了宝华带回来的鹤氅,当下又披了鹤氅,缓步到了外间。
四皇子周镶躺在一架躺椅上,靠着周制的床边,熬了半宿,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。
其中一个太医正自朦胧,另一个太医靠在周制的床边儿,正在出神,察觉玉筠来到,忙要起身行礼,玉筠赶紧摆手示意他不必。
走到床边上,玉筠看向周制,见他脸色还是那样惨白的,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,身下并不能重压,只用极轻的羊绒薄毯子简单盖着。
玉筠犹豫片刻,稍微掀开毯子的一角,只看了看他腰下,就望见被打烂的皮肉。当下不敢再掀。
宝华也正劝:“公主,还是不要看了。”
太医也忙道:“方才已经又换了药,公主放心。”
玉筠鼻子发酸:“有劳林太医了。”
林太医见她竟知道自己,面上多了几分笑,垂首道:“不过是臣的职责所在。”
太医对于这位公主印象甚好,见她关怀周制,便又小声道:“先前给殿下换药的时候,察觉他身上好几处兵器伤……殿下小小年纪便去边关,实在不易呀,今日多亏了殿下说情,不然……”
玉筠心一牵:“什么伤?”
林太医见她不知,便走到旁边,小心地把周制肩头的衣裳褪了些许,玉筠看去,却见是一处早就愈合的旧伤,似是被生生擦去一块儿皮肉,留下的伤痕如同蜈蚣似的狰狞,触目惊心。
那丑陋的疤痕生生撞了她的眼珠一下,玉筠几乎觉着眼中将要迸出泪来,忙转开头去。
林太医忙又把衣裳拉起来遮住,道:“是臣无状。殿下恕罪。”
“不……没事。”玉筠轻声道。
宝华见她不是要走开的意思,便搬了凳子过来,玉筠落座,怔怔地望着昏睡中的周制。
梦中他的脸,如清晰如模糊,似他,又好像不是。
那样委屈,那样悲愤,那样不甘而绝望。
玉筠觉着,应该是因为先前周制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,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他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吧……从小到大,都是如此,所以在半昏迷中,才会流露那样的心声。
总怕,被人抛弃一样。
天明时分,周制的烧热退了下去,在他醒来之前,玉筠带了宝华离开了太医院,只留四皇子周镶仍守在身旁。
玉筠往回走的时候,正百官退朝。
遥遥地看见了一行人摇摇摆摆往外而去,玉筠后知后觉,止住脚步。
正准备绕路,却见那百官之中,有一人放慢脚步,向着她看了过来。
玉筠有所察觉,定睛看去,却见正是赵丞言,身为东宫属官的他,被太子举荐,他本就有功名在身,如今顺理成章入了御史台,有了随同上朝的资格。
只是赵丞言只是远远地看着,暂停脚步,向着玉筠微微地欠身行了礼。
玉筠向着他微微一笑,稍稍点了点头。
这本是极寻常的动作,谁知……却偏引发了不测之事。
就在玉筠微笑之际,有一道人影从百官之中越众而出,竟径直地向着此处走来。
玉筠起初没留意,直到他快到了跟前。她有些疑惑,特意回头看了看,以为身后有谁……这人是向着她身后人而来的。
谁知身后只有宝华姑姑,且也正用疑惑地眼神跟她对视。
玉筠诧异,定睛看向来人,有些许的眼熟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。
此人走的却甚快,不多会儿到了她跟前,含笑拱手道:“臣见过五公主殿下。”
玉筠莫名,他又不曾报自己的名字,竟不认得何人。
正欲询问,宝华低声道:“这是陈驸马。”
恍然间,玉筠顿时想了起来,毕竟本朝如今的驸马只有一位,就是二公主周芸那位“如意郎君”,而玉筠之所以有些眼熟,便是因为几年前没出宫时候,曾隐约在宫中见过一两次。
“原来是二姐姐的驸马。”玉筠看向面前的人,心中疑惑他好好地怎么跑过来跟自己行礼,难道有事,便问道:“不知陈驸马可是有什么事?”
陈驸马怔住。
原来方才他在队伍之中,早就留意到从太医院出来的那道身影,便一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。
在玉筠向着赵丞言微笑点头的时候,陈驸马却正好在赵丞言身前,顿时色授魂与,以为玉筠是向着自己。
他心中本来就有些荒谬难言的想法儿,此刻更无任何迟疑,便直接到了玉筠跟前。
没想到玉筠似乎都不认得他,陈驸马一愣之下,道:“方才公主不是向着臣示意么?……臣还以为公主召唤臣是有何事。”
玉筠愕然:“方才?示意?”
她蓦地看见在陈驸马身后百官丛中,赵丞言脚步停住,正也看向此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