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制转身看向殿外,等候在外间的齐王周镶抱着个遮盖的严严密密的大竹筐走了近来。
皇帝皱眉道:“这是什么?”
周镶笑眯眯地说道:“父皇,是楚王皇弟得了的好东西。大大的祥瑞。”
皇帝不由走下丹墀,一直到了那竹筐跟前,看看周制,这筐子显然不大,根本装不下一头鹿,这小子难道还有什么后手?
周制道:“父皇方才说过的话……”
“去去!不用你提醒。”皇帝截断他的话,举手将盖在筐子上的布揭开。
当看清楚竹筐中之物的时候,皇帝震惊,指了指那物,又看向周制周镶。
周制不言语。周镶却笑呵呵道:“父皇,是不是大大的祥瑞?”
竹筐内发出一声低低的呦呦声,随着这叫声响起,在大殿之外,慢慢地有一道影子,探头探脑走了进来,竟是一头梅花鹿。
原来这头鹿,就是先前周锦跟太子周锡争抢要射的那只。
也是被周制从周锦箭下救下的。
当时周制便察觉,这头鹿是带着小鹿崽子的,而且只怕快要生产。所以才拦住了魏王周锦。
而就在周锦遇上猛虎的时候,那头鹿因为受惊,竟提早分娩了。
周镶对震惊中的皇帝说道:“得亏当时五皇弟拦住了三皇兄,不然的话,皇兄射死了这头母鹿,连这小鹿也都保不住了。”
面对这个“祥瑞”,皇帝自然是该高兴的。可是望着周制沉沉的眼神,却又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他竟看出这头鹿带了崽子,而且在遭遇猛虎之后,他还有心将这头小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回来。
就是为了让自己应允他一个条件?
周制的年纪还不算太大,只去了边关两年,就笼络了一干骄兵悍将,连那些一贯以严苛著称的边关的老将都写信保荐。
如今,竟又为了皇帝一个应允,算计到这种地步。
皇帝不敢让自己开心,因为那显得太蠢了。
那头梅花鹿听见幼崽的叫声,也顾不得害怕人,小心翼翼走过来,垂首舔舐那小崽子。
正在这时,太子周锡闻讯赶来,望着出现在未央宫的那头鹿,又看看竹筐内的小鹿,不由笑道:“果然是有了幼崽的,得亏当时孤的那一支箭射偏了。”
其实当时太子看见这鹿的时候,也发现它的肚子似乎大的异常,所以才迟疑着不肯射鹿。
只是终究还是拗不过身边众人的催促。
幸亏这鹿命不该绝。
皇帝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又见太子来到,便说道:“方才楚王说,因为他得了头彩,所以要朕应允他一件事。太子,你说朕该答应他么?”
周制的唇角按捺不住地一抽:方才说定了的事,这老东西竟公然地要出尔反尔,不愧是他。
太子周锡笑道:“父皇,此番射猎,多亏了五弟,儿臣跟魏王才得无碍,更何况五弟还得了这一大一小两头鹿呢?不如成全了他。”
皇帝道:“你知道他想要求什么?”
太子看向周制:“父皇,五弟是个有分寸的,所提的……必定不会让皇上太过为难。”这话是说给皇帝,也是给周制听的,示意他千万不要逾过。
周制道:“我所要求的,很是简单,只是关乎我一人而已。”
皇帝对他有着十万分的戒心,仿佛周制随时都会给他炸一个雷出来似的: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太子周锡跟齐王周镶也半是好奇地望着他,不知他到底想提什么条件。
殿内一片安静。
连那正垂头舔舐幼崽的梅花鹿也似乎察觉了气氛不对,抬头张望。
鹿的眼睛很大,眼睫很长,显得温柔而驯顺。
周制垂眸看着梅花鹿,终于开口道:“儿臣心仪一人,想要娶她为妻。”
皇帝睁大双眼:“什么?”
太子周锡脸色微变,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周镶却也失声道:“真的么?是谁?”
三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。对皇帝来说,就算周制对自己说“此生不论婚嫁”,也绝对比不上此刻听见他说、要娶一人为妻带来的震撼之一二。
在皇帝心目中,周制这阴险诡诈不输自己的小崽子,如此费尽心思要自己答应的条件,一定极为难缠、不好办,所以皇帝才三缄其口,不肯轻易应允。
没想到他竟说要娶亲?
皇帝迅速转念:“是什么人?是哪家大臣家里的?”话刚出口,皇帝便觉着不对,若是大臣,他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,何况当日乾元殿中,他看都不看那些皇后精心挑选的高门贵女们的影貌图,若是自己知道的朝臣或者大族之女,他又岂会如此,“不会是你边关认识的什么……人吧?”
皇帝的语气开始一言难尽起来,甚至在瞬间猜想、或许那女子出身低贱,所以周制才这样“难以启齿”,要用半“要挟”的方式让自己答应这门亲事。
周制道:“父皇不必多问,儿臣只求父皇恩准。”
皇帝回想当日乾元殿内情形:“是个……女子吧?”他想起周制拿席风帘做比喻的时候。
周制皱眉:“自然。”
皇帝稍微松了口气:“那为何不能说她是何人?”
太子垂眸不语,周镶却仍惊奇地望着周制,恨不得立刻也知道答案。
周制道:“因为此事她尚且不知,儿臣不想将她牵连在内。”
皇帝目瞪口呆,又觉着好笑:“弄了半天,你竟还是单相思?连个女人都得不到手……朕怎么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,真是折了朕的威风!”
紧张的心思散去,皇帝觉着自己又行了,若说起男女之事,没有人比周康更懂,要不是他的人物风流手段高明,当初为何连卢国公府的掌上明珠都要争着下嫁呢。
原来这个儿子到底还有很不如自己的地方。这让皇帝老怀欣慰一般,恨不得立刻手把手教周制两招。
只有旁边的太子周锡,在听见周制说“她尚且不知”的时候,肩头微微放松。
出大殿的时候,周制叮嘱周镶,此事务必保密,不可告知任何人。
周镶心痒难耐,又不敢贸然追问,只好憋着秘密。
太子出了大殿,望着周制跟周镶身形走远,良久,轻声一叹。
忽然听到身后一声鸣叫,回头,见是那头梅花鹿领着那只小鹿,正慢慢地从殿内走了出来。
太子垂眸,面上多了一抹笑意,那母鹿在太子身旁嗅了嗅,才慢慢地领着小鹿离开。
暮色降临,宫人们正忙着掌灯。
天空又有点点的清雪落下,周镶对周制道:“五皇弟,先前只顾忙乱,打的猎物里有一只锦鸡,都没顾上给五姐姐看。”
周制也有些担忧。先前玉筠仿佛被他吓到了,正皇帝传周制进见,玉筠竟没有一块儿入殿,同宝华一径去了。
如今听周镶这般说,正合他意,何况跟周镶一起,玉筠应该不会很怪罪他。
于是两人一拍即合,去猎物中拎了一只尾羽斑斓的锦鸡,往太液池的方向而去。
将到太液池之时,远远地只看见雪花纷纷,落在那一片湖水上,水天一色,白茫茫的。
又听见有些许水声,周镶抬头看去,却见有两艘船在湖面上。
他笑道:“是什么人,这样好兴致,雪天乘船?”他不由地对周制道:“五弟,你看那边儿岸边上还停着几艘船,等咱们去见了五姐姐,也叫她一块儿出来乘船好不好?”
周制心头一动:“就怕她未必答应。”
“五姐姐也是爱热闹的,何况这样好的雪,这样好的湖,这样好的景致,她一定也是喜欢的。”周镶想的高兴,道:“再叫他们弄个小火炉,咱们在船内煮酒看雪,何等快活?”
说的周制一时也有些心神向往起来,嘴里却笑道:“这样冷的天,亏你想的出来,看不留神翻倒在湖水里,还不冻个半死?”
周镶笑道:“我又不傻,这样冷的天掉进这湖里,只怕十死无生,我自然会多加小心的。”
说话间,两个人已经快从湖畔经过,前方太液池的别院在望。
周镶因为挂念着游湖,想快些见到玉筠,便加快了脚步,三两步窜上台阶。
“留神脚下……雪滑。”周制叮嘱了句。
正要追上,心突然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似的,周制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那两艘船:是了,这么晚了,是什么人有心思游船?这里又距离太液池如此的近,莫非……
“五弟快来啊。”上面周镶招呼,却又听见别院中有人道:“是谁?”
周制身不由己跟了几步,就在拾级而上的时候,只听周镶说道:“是姑姑,五姐姐呢?我把锦鸡给她带来了,你看这毛色多好……”
宝华姑姑道:“四殿下有心了,不过公主她现在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,周制似听见似模糊,耳畔却仿佛听闻“泼剌”一声响,远远地,仿佛什么落了水。
周制心惊,蓦地转头,看向茫茫地湖面,那艘船离岸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,加上夜色中看不清楚。隐隐约约似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滚落下去。
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扑到船边,似乎叫了声,又仿佛伸出手去想要打捞什么,却又没有大叫出来。
周制的心跳加快,此刻,只听周镶问道:“五姐姐去哪儿了,我去找她,还打算跟她游船呢……”
宝华道:“巧了,先前公主也说要游船,如翠跟着去了,看看时候也该回来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周制纵身自台阶上跃落,身形如同飞鸟投林一般,几个起落竟到了湖畔。
这动静惊动了周镶跟宝华,周镶抬头看见周制的动作,忍不住唤道:“五弟你干什么……”
宝华居高临下,也看了个正着,两人眼睁睁地望着周制到了岸边,却没有停住,反而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,竟向着湖中跳了过去。
“五皇子……”宝华不由地惊叫,周镶也吓得大叫起来。
玉筠之前被周制吓了一跳,总觉着心神不宁。
她跟宝华转回太液池的时候,望见岸边上停着的船,便动了乘船散心的念头。
宝华见她起意,因怕湖上冷,便特意回去给她加了件衣裳,拿了手炉。
其他船上暖炉等物,都是备好了的。
玉筠带了如翠,上了船,船工正欲划船,便看见二公主周芸自路上走来,看见玉筠,忙上前招呼。
先前在建章宫内,玉筠跟周芸也只是表面礼节而已,毕竟不是一路人,不愿跟她多打交道。
可周芸自己凑过来,道:“五妹妹好兴致,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,跟五妹妹同船游湖?”
明知道不是真心实意,玉筠也不愿虚与委蛇,便道:“二姐姐何必这样说,二姐姐跟驸马是同来苑中的,要游湖,这里也多的是船,我就不打扰你们夫妻相处了。”
如翠立刻叫船工开船,竟撇下二公主直接去了。
游船缓缓开动,玉筠在船舱中,从半开的窗户看向湖面,湖水浩渺,伴随着点点清雪,这意境孤清之极。
玉筠索性趴在窗户边儿上,望着雪落在岸边的花草树木、亭台楼阁上,好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。